苏炎在平阳镇外围蹲了五天。
五天里,它换了五种形态:壁虎、蟑螂、老鼠、飞蛾、甲虫。每种形态都有不同的用处——壁虎爬墙方便,蟑螂钻缝容易,老鼠跑得快,飞蛾能混进灯光里,甲虫能躲在石头底下。
“宿主,你这五天已经花了90积分在各种拟态上。”系统的声音响起,“本系统建议你省着点用,再这么花下去,还没查到真相就先破产了。你现在就像个败家子,拿着积分到处挥霍。你算过没有,90积分能换什么?能换六次【短暂飞行加速】,能换俩次【危险感知加强版】,能换你在饭馆趴一晚上听八卦的积分——你就这么挥霍了。”
“知道了知道了。”苏炎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现在是壁虎形态,“情报要紧。这些积分花得值。”
“情报要紧,命也要紧。”系统说,“根据本系统的计算,你在这五天的存活率是78.3%,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不少。但如果你继续这么频繁地变换形态,被发现的概率会增加。毕竟,一只壁虎一天出现三次,和一只壁虎出现一次,人类对后者的记忆要模糊得多。这是统计学常识,宿主懂吗?”
苏炎愣了一下:“你还研究这个?”
“本系统的数据分析能力不是盖的。”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本系统连你哪只爪子先着地都记录在案。顺便说一句,你的壁虎右后爪着地频率比左后爪高17%,导致你爬墙的路线总是向右偏。这个习惯很危险,万一右边有个老鼠洞,你一头栽进去,本系统还得花积分救你。”
“行了行了!”苏炎打断它,“我改还不行吗?”
它强迫自己用左后爪多使了点劲,继续往前爬。
——
五天里,它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毒贩们把海洛因藏在空心砖里,混在建筑材料中运出去。空心砖是特制的,中间挖空,正好塞进一公斤一包的海洛因。外面用水泥封好,和普通砖头一模一样。一辆拖拉机拉一车砖,能运出去上百公斤毒品。那些砖头堆得整整齐齐,从外面看,谁都不会怀疑。
看见他们把枪拆成零件,装在化肥袋里,用拖拉机拉到镇外。枪管、枪托、弹匣、瞄准镜,分装在十几个袋子里,到了地方再组装。检查的人只会以为是一车化肥,谁会想到里面藏着能杀人的家伙?那些化肥袋鼓鼓囊囊的,印着“尿素”“复合肥”的字样,和农资站卖的一模一样。
看见他们数钱数到手软,一沓一沓的钞票堆得像小山。马彪的手下有个专门数钱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一坐就是一整天。他面前堆着成捆的钞票,十块的、五十块的、一百块的,用橡皮筋扎好,码得整整齐齐。苏炎看见他数完一沓,在本子上记一笔,然后继续数下一沓。那本子上写的数字,是几百万。
“宿主,那个数钱的老头叫老郑。”系统的声音响起,“原本是镇上的会计,后来被马彪抓来专门数钱。他儿子吸毒,欠了马彪一大笔钱,还不上,他就只能在这儿数钱抵债。他已经数了三年了。三年,每天面对那些沾着血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数。你想想那个滋味。”
苏炎的爪子紧了紧。
三年。
每天面对那些沾着血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数。
它看见老郑数着数着,忽然停下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不是累了,是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赶紧用袖子擦掉,生怕被人看见。
然后他戴上眼镜,继续数。
——
它也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看见一个小孩,七八岁,蹲在自家门口玩泥巴。他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钱,递给另一个男人。那男人接过钱,从包里掏出几包白色粉末,塞给孩子父亲。
孩子抬起头,看着那几包粉末,眼神空洞洞的。
他大概从小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宿主,那个孩子叫马小军。”系统的声音响起,“马彪的侄子。他父亲马刚,也是毒贩,专管运输。这孩子从三岁起就看着这些东西长大。他第一次看见毒品,是他四岁生日那天。他爸把一包海洛因当礼物扔给他玩,说‘儿子,以后就靠这个吃饭了’。”
苏炎的爪子抠进了树皮里。
四岁。
从四岁起,就知道自己以后要“靠这个吃饭”。
它想起村里那些孩子,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巷子里疯跑,在井台边玩水,在田埂上抓蚂蚱。摔倒了有人扶,哭了有人哄,晚上睡觉有妈妈讲故事。
同样是孩子。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宿主,需要本系统帮你计算一下马小军未来的命运概率吗?”系统的声音响起,“根据本系统的数据,像他这样的孩子,长大后有87.3%的概率会走上贩毒或吸毒的路。只有12.7%的概率能摆脱这个环境——但那需要极大的运气和贵人相助。而且就算摆脱了,童年的阴影也会跟着他一辈子。”
苏炎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算了。”它说,“我不想听。”
——
看见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旧衣裳,背着个孩子在街上走。她路过一个毒品摊位时,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但她眼睛里那一瞬间的渴望,苏炎看得清清楚楚。
她也是个吸毒的。
背着孩子,还在吸毒。
那孩子才一岁多,趴在母亲背上,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正被什么东西折磨着。他小手抓着母亲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跟母亲说话。
母亲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盯着那个毒品摊位,脚步越来越慢。
终于,她停下来,转过身,走回那个摊位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摊主。摊主接过钱,扔给她一小包白色粉末。
她把粉末塞进口袋里,背着孩子,快步走了。
“宿主,那个女人叫李二妹。”系统说,“原本是良家妇女,在镇上卖豆花的。她丈夫是个泥瓦匠,两口子勤勤恳恳,日子过得不错。后来她丈夫被朋友带着吸了毒,戒不掉,把家里的钱都吸光了。去年冬天,她丈夫吸毒过量,死在了街上。”
苏炎沉默着。
“她丈夫死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想继续卖豆花。但镇上的毒贩盯上了她,逼她吸毒,说不吸就不让她做生意。她反抗过,报过警,没用。后来她被强行注射了毒品,染上了瘾。现在她每隔几天就得买一次,钱不够就……就卖自己。”
系统顿了顿。
“本系统没有情感模块,但本系统可以告诉你,她那个孩子,已经三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了。三个月,九十天,每天就靠一点米汤吊着命。再这样下去,这孩子活不过一年。”
苏炎的眼睛涩涩的。
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
看见一个老人,头发花白,佝偻着背,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几个年轻人从他面前走过,腰里别着枪,大声说笑着。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无奈,也有麻木。
他已经习惯了。
“宿主,那个老人姓张,今年七十三岁。”系统说,“他原本有三个儿子。大儿子贩毒,五年前被枪毙了。二儿子吸毒,三年前死了,死在街边的臭水沟里,发现的时候身上都烂了。三儿子受不了这个家,跑出去打工,再也没回来过,到现在已经六年了。现在就他一个人,靠着邻居偶尔接济过活。”
苏炎盯着那个老人,盯了很久。
七十三岁。
三个儿子。
一个枪毙,一个吸毒死,一个失踪。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为什么不走?”苏炎问。
“走不了。”系统说,“他腿脚不好,走不动。再说,他走了,他三个儿子的坟谁来看?虽然那两个是枪毙和吸毒死的,但毕竟是他儿子。他每年清明还去给他们烧纸。今年清明,他一个人拄着拐杖,走了十几里路,去给他大儿子上坟。大儿子埋在乱葬岗,连个碑都没有。”
苏炎沉默了。
它想起老李头。
想起他每年十月初七给秀兰烧纸。
想起他跪在井台边,对着月亮念叨。
这些人,不管活着多苦,都放不下那些死去的人。
——
第五天晚上,苏炎又溜进了马彪的宅子。
这回它变成了甲虫——一种不起眼的黑色甲壳虫,趴在墙角一动不动,根本没人注意。
客厅里,马彪正在跟几个人说话。
苏炎竖起耳朵。
“……货都藏好了?”马彪问。
“藏好了。”光头回答,“分了三处地方。一处在后山的地窖里,一处在他老丈人家的猪圈下面,还有一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在镇小学的操场底下。”
苏炎的甲虫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小学?
他们把毒品藏在小学?
“那边安全吗?”马彪问。
“安全。”光头说,“谁能想到那地方?公安再厉害,也不会去挖小学的操场。而且小学里有孩子,孩子们天天在上面跑,谁能想到脚下埋着东西?”
马彪点点头,笑了。
“聪明。”
苏炎趴在墙角,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发凉。
小学。操场。毒品。
那些孩子每天在上面跑、跳、玩。
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埋着什么。
“不过,”光头忽然说,“有件事得注意。”
“什么事?”
“那个小学的校长,好像不太老实。”
马彪的脸色沉下来。
“什么意思?”
“他最近老往镇外跑,也不知道干什么。我让人跟了几次,没跟住。有一次跟到镇外五里地,跟丢了。”
马彪沉默了一会儿。
“做掉他。”
光头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马彪说,“趁公安还没来,把麻烦解决掉。越快越好。”
光头点点头,转身走了。
苏炎的心跳漏了一拍。
做掉他。
就因为校长往镇外跑,就要杀人?
它想起马彪手上那十七条人命。
现在,要变成十八条了。
——
第六天早上,苏炎去了镇小学。
它变成一只飞蛾,落在操场边的树上。
正是课间,孩子们在操场上疯跑。跳绳的,踢毽子的,追着玩的,笑声响成一片。有个小男孩在踢毽子,踢得不好,毽子老是掉,旁边的小女孩在笑他。有个小女孩在跳绳,跳得很熟练,旁边的小朋友在数数。
苏炎盯着那片操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每天在上面跑,在上面跳,在上面笑。
而下面,埋着几百公斤的毒品。
那个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站在校门口看着孩子们玩。他的脸上带着笑,但苏炎能看出来,那笑里藏着心事。
他在担心什么?
是不是已经发现了毒品的秘密?
是不是已经报告了上面?
苏炎不知道。
但它知道,这个人,快死了。
它盯着那个校长的脸,想把他的样子记住。
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眼镜,镜片很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背上有几块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眼睛里有一种苏炎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什么?
它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是杨宝珠的眼神。
那个送孙女走出大山的奶奶,看孙女最后一眼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
那天晚上,苏炎没有睡。
它蹲在镇小学附近的树上,盯着校长的家。
半夜的时候,几个黑影出现了。
他们翻进校长的院子,撬开门,钻了进去。
苏炎的心揪紧了。
它变成一只壁虎,爬过去,趴在窗台上往里看。
屋里亮着灯。校长被从床上拖起来,按在地上。光头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刀。
“你知道的太多了。”光头说。
校长的嘴被堵着,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满是恐惧。
光头举起刀。
苏炎闭上眼睛。
它听见一声闷响。
然后是一片死寂。
等它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光头他们已经走了。校长躺在地上,身下一摊血。
死了。
就因为往镇外跑了几趟,就因为可能发现了毒品的秘密,就被杀了。
苏炎蹲在窗台上,盯着那具尸体,盯了很久。
它想起白天那个站在校门口看孩子的老人。
想起他眼睛里那种杨宝珠式的眼神。
那眼神,是爱。
而爱他的人,杀了他。
——
第七天,苏炎又看见了那个中年男人。
还是那几个人,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皮箱。
但这一次,他们的脸色不太好看。
“……上面的消息确定了。”中年男人说,“真的要动手。”
马彪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中年男人说,“但快了。我听到的消息,可能就在这个月。”
马彪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怎么办?”
中年男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彪的眼睛红了。
“我给你们交了那么多钱,养了那么多人,你们不能不管我!”
“不是不管。”中年男人说,“是管不了。这次是上面的命令,谁也拦不住。你知道上面来了多少人吗?三千。三千武警公安,把平阳围得水泄不通。你那些钱,那些人,能跟三千人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自己看着办吧。”
门关上了。
马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光头凑过来:“大哥……”
马彪突然暴怒,一脚踢翻了茶几。
“滚!都给我滚!”
光头和几个手下慌忙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马彪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满地的狼藉,忽然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但苏炎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
那天晚上,苏炎没有离开。
它趴在墙角,看着马彪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后来马彪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子。
马彪打开铁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沓纸。
账本。
又一个账本。
苏炎的眼睛亮了。
马彪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人名、数字、日期、地点。
都是他的交易记录。
都是他的罪证。
苏炎看见那些名字:马永福、马刚、李老四、张麻子……
看见那些数字:三百五十万、四百二十万、五百八十万……
看见那些地点:后山地窖、老丈人家的猪圈、镇小学操场……
马彪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放回暗格里。然后他关上暗格,站起来,走出屋子。
苏炎等他走远,才从墙角爬出来,爬到那个暗格旁边。
暗格是嵌在墙里的,外面用一幅画挡着。画是假的,一推就开。
苏炎变成老鼠,用前爪扒开暗格的门。
铁盒子就在里面。
它用爪子掀开盒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那些账本上的字。
密密麻麻的,一页又一页。
有名字。有数字。有地点。
马永福。马刚。李老四。张麻子。
一百二十公斤。三百五十万。八月十五。后山地窖。
苏炎拼命地看,拼命地记。
一页,两页,三页……
它记了整整十二页。
然后它听见脚步声。
马彪回来了。
苏炎飞快地合上盒盖,关上暗格,把画摆回原位,然后连滚带爬地钻进墙角的老鼠洞里。
门开了。
马彪走进来,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暗格前,打开,看了一眼。
铁盒子还在。
他关上暗格,转身走了。
苏炎缩在老鼠洞里,大口喘气。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你刚才差点被抓住。被抓住的概率是97.3%。需要本系统——”
“不用。”苏炎打断它,“我没事。”
“你有事。你的老鼠心脏跳得比正常快三倍。而且刚才那个老鼠洞里有只真正的老鼠,差点跟你打起来。”
苏炎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你左边三厘米处,有一只真正的老鼠。它一直在盯着你。本系统已经准备好了【惊吓超声波】,随时可以启动。”
苏炎扭头一看。
一只肥大的老鼠正蹲在角落里,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胡须一抖一抖的。
它显然被突然闯进来的这个“同类”搞懵了。
苏炎和它对视了三秒。
然后那只老鼠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扑了过来。
“宿主!跑!”
苏炎不用系统提醒,已经撒开四条腿拼命往外窜。那只老鼠在后面紧追不舍,吱吱叫的声音越来越近。
“系统!快!惊吓超声波!”
“【惊吓超声波】启动!消耗积分15点!”
一股尖锐的声波从苏炎身上发出。那只老鼠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停住,然后掉头就跑,转眼消失在黑暗里。
苏炎瘫在地上,四条腿都在抖。
“宿主,你还好吗?”
“你……你觉得呢……”
“本系统检测到你的心率超标312%,四条腿抖动频率每秒14次。建议你休息一下。”
“不能休息。”苏炎咬着牙,“万一它再回来呢?”
它挣扎着爬起来,从老鼠洞里钻出去,爬回那棵树上。
趴在树枝上,它大口喘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系统。”
“在。”
“帮我记下来——马彪账本,记录了大量交易信息。涉及人员:马永福、马刚、李老四、张麻子等。交易地点:后山地窖、老丈人家的猪圈、镇小学操场。另外,马彪手上人命增至18条,包括镇小学校长。”
系统沉默了一秒。
“已记录。信息价值评估:A+。获得积分:+120点。当前总积分:1090点。”
苏炎愣了一下。
1090点。
它望着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豪宅,望着那个藏着账本的暗格,望着那个死了十八个人的毒枭。
1090点。
离2888点,还差1798点。
路还很长。
但它不急。
它有的是时间。
积分变动明细:
· 上章末积分:1005点
· 五天各种拟态消耗(壁虎、蟑螂、老鼠、飞蛾、甲虫):-90点 → 915点
· 五天采集各类信息:+70点 → 985点
· 采集马彪账本信息:+120点 → 1105点
· 扣除惊吓超声波(遇鼠):-15点 → 1090点
· 当前总积分:1090点
· 距离2888点:还差1798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