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兰攸和穆风眠依言坐下。
穆风眠心想，这小宝迦王到底还是个孩子，这也太不设防了。堂堂水泽部之王，轻易支开所有侍从单独接见他们两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就不怕有所闪失？
他偷瞥向朵兰攸，却见对方端正静立，帷帽纹丝不动，显然早有察觉。
小宝迦王拿起案几上一本破旧的书，又抱着一幅卷成筒的画卷跳下椅子，小短腿迈得飞快，一蹦一跳地跑到朵兰攸面前。
她微微歪着脑袋，一双弯弯的杏眼透过帷帽的黑纱，认认真真打量着帽下的人：“太祖爷爷留下的《镇龙记》里写过，百年之后，会有人为镇龙纹而来，帮我们水泽部平息龙神的怒气。”
小姑娘仰着稚嫩的小脸，语气坦荡直白。这份胸有成竹的气度，反倒比池家和洛家的两位族长更像掌权者。
帷帽之下，朵兰攸的骨瞳眸光一沉，心绪微敛。
穆风眠瞬间捕捉到他细微的气场变化，立刻递去一记警示眼神，示意他谨慎应对。二人目光飞快交汇，心底已然了然，眼前看似天真懵懂的小王上，怕是把他们的底细摸透了。
“你们根本不是商人。”
小宝迦王忽然往前凑了凑，小手一伸就抓住了朵兰攸垂在腰间的红发长辫，黑色帽纱被带得猛地晃了晃。
朵兰攸下意识想躲，却见她指尖戳了戳自己系在发间的那颗暗金色小铃铛，又点了点帷帽的檐角，脆生生道：
“我在父王书房的画卷里见过你，朵兰王子。”
小宝迦王说着，打开手中那张画卷，宣纸上赫然是朵兰攸生前的模样——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比此刻修挺不少。他面容清俊，身着缀着暗金纹饰的华贵宫装，暗红色长卷发梳作精致发辫垂在身前，腰间还别着一把嵌红宝石的弯刀。
穆风眠转头看向身边的朵兰攸，黑色帷帽将骨脸遮得严严实实，黑色布袍下，裹着的骨身瘦得脱形，显得那袍子空荡荡的。除了那标志性的红发与发间铃铛，与画中人根本无半分相似。
——他实在不解，这小王上究竟是凭什么认出来的？
“别装啦。”宝迦王把画卷往朵兰攸面前提了提，她依旧在笑，小脸上的稚气却褪去几分：“我知道你们是来查水下封印的。”
她顿了顿，小奶音里多了层谈判的意味，“我可以帮你们，但你们也得帮我两件事：一是平息封印里躁动的龙气，二是让池、洛两族好好和谈，别再天天打架了。”
朵兰攸帷帽下的目光微沉，这人小鬼大的宝迦王竟让他想起了柏均——当年柏均也是这样，看似随性不羁，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看透人心。
他微微低头，隔着黑纱与宝迦王平视：“我们为什么要信你？”
“就凭这湖里的龙气快压不住了，更凭你靠近湖心雕像时的模样。”
宝迦王收起画卷，小脸上满是认真，“老辈人都传，当年的达拉根本没杀恶龙，是把它困在水下的矿脉里了……最近漱沧城里的人都在说龙气不稳，这就是封印松动的征兆。”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手中的《镇龙记》，“太祖爷爷的书里写着，数百年后会有人为水下封印而来，平息龙神的怒气……”
“方才在宫门口，你蹲看镇龙纹时，身子明显有某种感应，朵兰王子，这书里记载的‘近纹则气荡’，说的不就是你？”
这话一出，朵兰攸和穆风眠皆是心中大震，方才在宫门口，朵兰攸的异样本就细微，宝迦王身在殿内绝无可能亲眼所见，定是她布在宫门口的眼线瞧得真切，连这般细微异动都如实回禀——这份无处不在的眼线网络，简直称得上手眼通天！
两人心中同时掠过一个念头：绝不能拿这宝迦王以寻常孩童看待。
只见她忽然凑近，盯着那顶帷帽，小眉头微微蹙起：“我知道你该是十年前就已经不在了，可不管怎么回事——朵兰王子，你肯定恨烈炎吧？我知道烈炎的细作就在水泽部，我可以帮你们把他找出来。”
空气凝滞了片刻，朵兰攸缓缓点头：“好，我们合作。”
宝迦王瞬间笑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她踮着脚转身从书架上抱下来一沓东西，“那太好了！七天后是‘龙神诞’祭典，池、洛两家要去湖边祭拜龙神，到时候他们肯定又要吵起来。你们就以风漠商人的身份调解，我再设计个新游戏来给他们界定今年的水域矿权。”
她认真地从那沓图纸中抽出了几张，叼着毛笔摊在桌案上比对着，亮亮的眼睛里满是专注：“到时候你们加入游戏趁机接触雕像……至于游戏规则嘛，容我再想想，保证公平又刺激！”
朵兰攸看着她趴在案几上涂涂画画的模样，忽然明白过来。这哪里是小孩子玩游戏，分明是一个君王、在用最温和的方式平衡着两族势力，还顺便借外人之手探查了封印。
他正欲开口，宝迦王忽然给他塞来一本绣着小兔子的蓝布封皮的手札：“这是漱沧城的攻略，水泽部所有好吃的、好玩的我可都写在上面了。回头我让侍女送你们去临水居，那是城中最好的客栈，出门就是市集，查线索也方便。”
出皓月宫时天色已晚，暮色漫过蜃海湖，女官划着柳叶舟在水面上轻摇，船桨划过处搅碎满湖星光。
岸边竹楼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水中，与天上繁星连成一片。朵兰攸静坐在船头，单薄的骨身沐着月色，静静望向湖水中央默然伫立的达拉雕像。
他莹白的骨指轻轻摩挲着手札封皮的小兔子纹路，沉默半晌，才轻轻开口，声线温淡，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柔软困惑：“”
他骨指摸着那本手札封皮上的小兔子，忽然开口：“你说，数百年前的达拉，明知恶龙凶悍难敌，为何还要执意前去救下那个新娘？”
穆风眠在他身边坐下，指尖弹了弹船舷溅起的水珠，细碎的小雀斑落在星光下格外鲜活。
他抬眸扫过岸边连绵的灯火，“我倒觉得，他不只是为了救一个新娘。当年龙神年年索要活人献祭，达拉勇斗恶龙，其根本是为了终结龙神娶亲的献祭，让这水泽部的百姓不再受骨肉分离之苦。”
他顿了顿，舒展双臂枕在脑后，一双微垂得眼望向漫天星辰，笑道：“就像我们俩现在，所行之路也没有退却可言。你放心，接下来无论遇上多少凶险，我都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