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风眠从小就随父亲信奉蓝礼大神,好奇心一下子就被拉了上来。
“正是!”苏昂点头,侃侃而谈道:“那可是我们石垣部的镇部之宝。平日里常年供奉在吉日寺地宫,唯有雪顿节正日,才由寺中德望最高的赤巴活佛请出,受万众朝拜。”
苏昂说着,抬手指向祭台:“穆兄你看,便是那位——”
只见一位身披金黄法衣、头戴弓桃形法帽的老僧正缓步登台。
老僧手中捧着一个紫檀宝函,神情庄严肃穆。而苏冕早已退至台侧,与信众们一道,目光凝在那宝函之上,如望神明。
“那就是蓝礼大神的舍利罗。”旁观的老人喃喃道:“每年雪顿节才请出一次,受万众朝拜,可保咱们石垣部一年风调雨顺……”
赤巴活佛将宝函供于法座中央,焚香诵念经文良久,方以金钥打开函盖。
锦缎衬里之上,一枚鸽卵大小的莹白色晶体静静卧着。
那舍利罗通体澄澈如凝冻的月光,内里似有流雾氤氲流转,在渐斜的夕照下泛着柔和而神秘的光晕。
“蓝礼大神——!”
“蓝礼大神——!”
“蓝礼大神——!”
见到蓝礼大神的舍利罗,台下信众齐声高呼,纷纷伏地长拜。一时之间,诵经声、法鼓声、法号声汇成洪流,震彻云霄。
不远处,朵兰攸却在舍利罗现世的刹那,身形剧震。
穆风眠以为他人形将褪,刚要伸手搀扶,指尖触及对方手臂的瞬间,竟被那惊人的热度烫得一缩。
“怎么这么烫?!”
朵兰攸未答。帷帽下,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破碎,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隔着帽纱死死望向高台上那枚莹白晶体,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心口,撑着桌沿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推的桌上杯盏里的青稞酒都晃到了桌上!
“阿岚兄这是……?”苏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滚烫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穆风眠扶住他时,只觉得自己像抱住了一块灼人的炭!
帷帽下传来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呜咽的痛苦喘息。
“那颗舍利罗……”他的声音嘶哑低微,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惊骇,“它……在……吸收……”
穆风眠急到无措:“吸收什么?”
话尚未出口,朵兰攸整个人忽地向前一软,彻底失去意识,倒向桌面。
“阿岚兄?!”苏昂吓得脸色发白,想起穆风眠之前提过的‘时日无多’,此刻又恰是在自己的过林卡宴上,顿时慌了手脚。“快!传府医!府医!——”
“不用,他旧疾犯了!”穆风眠仓促打断苏昂唤喊府医的动作,当机立断,一把将朵兰攸右臂绕过自己肩头,“二公子,我们先回去了!”
他半扶半抱地将人撑起,察觉掌下身躯虽滚烫,却仍是血肉之躯——人形未褪。
这反常的情形让穆风眠心头一沉,脚下步子更快,几乎是半拖着朵兰攸迅速离开彩帐,拐进广场旁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外,浑厚的法号声再度响起,蓝礼大神舍利罗的展示已近尾声。
赤巴活佛双手高捧舍利罗,向四方展示圣物,信众的跪拜与诵经声如雷鸣般阵阵传来,那浩瀚的愿力仿佛凝成了有形态的潮汐,一波波冲刷着整座城池。
穆风眠无暇他顾。朵兰攸全身滚烫,意识涣散,身子沉得惊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人往背上颠实,抓紧那双绵软垂落的手腕,迈开步子朝着贡布巷别院的方向疾走。
他忽然反应过来——水泽部的那根巨骨生机,会让朵兰攸在遇到险境、或承受巨大冲击时,启动这具身体的自我保护,使人形多维持一刻钟。
所以朵兰攸可这次的‘险境’,竟是那枚万人朝拜的蓝礼大神舍利罗?
……
别院——
穆风眠一脚踹开房门,将朵兰攸小心安置在床榻上,然后返身下楼锁好门闩。
他打开窗,太阳光晕让昏暗的室内稍微明亮了一点,也照亮了床上人异常的情状。
朵兰攸仍在昏迷中,但身体的高热未退,甚至隐约有蒸汽从他被冷汗浸湿的鬓发间升起。他眉心紧紧蹙着,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唇色苍白,齿关却咬得死紧,偶尔从喉间溢出几声极轻的、破碎的呻吟。
穆风眠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已恢复血肉的手,此刻正死死攥住胸前衣襟,指节绷紧至发白,手背青筋凸起,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抗衡。
穆风眠拧了冷毛巾覆在他额上,又拿出那件绣有护魂符的披风给他披上,然后去探他脉搏——急促紊乱,弱如游丝。
“朵兰攸……”他低声唤着,掌心抚过对方滚烫的颊侧,“你别这么吓我。”
床上的人并未应他。但渐渐地,穆风眠注意到,朵兰攸虽然昏迷,嘴唇却似乎在极其轻微地翕动,仿佛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或是……
……在与什么对话?
他的眉头时而拧得死紧,时而闪过一抹极痛苦的恍然,眼睫颤动不止。
“……不……”
“为何……”
偶尔,会有几个破碎不成句的气音溢出。
“我……没有……”
穆风眠俯身去听。
“……不……不是……”
朵兰攸的声音太低太模糊,不成语句,却浸透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挣扎。
穆风眠守在床边,看着他在昏迷中仍不得安宁,仿佛被拖入了某个无人能触及的、充满低语与斥责的深渊。
那些只存在于朵兰攸意识里的声音,那些只有他能听见的对话,正将他折磨得遍体鳞伤。
窗外,广场方向的诵经声、法乐声与欢呼依然未歇,雪顿节首日的庆典正酣。
隐隐传来的鼓点与人群的嗡鸣,衬得小院二楼这一室寂静格外分明。
长街上摊贩的吆喝、孩童的嬉戏、还有信众往来交谈的声响……混着桑烟与食物的气味,随着风一阵阵漫入院中。
穆风眠坐于床沿,静静看着榻上之人。
就在片刻前,朵兰攸周身那异常的高热如潮水般退去,滚烫的肌肤迅速褪去血色与温度,变得冰冷、苍白、坚硬……
白骨之身不再有急促的呼吸,唯有衣衫被冷汗浸湿的褶皱,证明方才那场痛苦的昏迷并非幻觉。
穆风眠皱着眉。他甚至说不清,此刻的朵兰攸,究竟还是不是活着。
他轻轻替床上的人拉好盖在身上的斗篷。
那枚舍利罗……究竟是什么东西?
为何独独对朵兰攸产生如此剧烈的影响?不是毒,不是咒,却比那些更凶险,仿佛直接灼烧着他的魂魄。
而朵兰攸那些破碎的呓语,痛苦挣扎的神情,又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存在对抗着。
——是什么?
穆风眠缓缓握紧了拳。
远处吉日寺的方向传来悠远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在风中荡开,如同某种无声的叩问。
……
朵兰攸再次恢复意识是在深夜。
借着昏黄的光,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他正躺在别院二楼的床榻上,视野里是熟悉的明黄色彩绘房梁,窗外透入的天光是深沉的紫蓝色,已近破晓。
而穆风眠就守在床边。
他就蜷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柱,一条手臂枕着脑袋,指尖离朵兰攸的腕骨只有寸许。他似乎一直没睡,在朵兰攸发出动静的瞬间便猛然惊醒,即便在昏暗光线下,朵兰攸也能看清他通红的眼眶,和里面未来得及掩藏的惊惶。
“朵兰攸……”他声音哑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发出完整的音节,“你……回来了?”
那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仿佛怕眼前的情景只是错觉。
“搞什么……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穆风眠红着眼,半天挤出了这么句嗔话。
“对不起。”
朵兰攸尝试移动指骨,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穆风眠立刻绷紧了身体,急切地倾身向前,目光慌乱地扫过他全身骨架,像在确认什么。
“那个东西……”穆风眠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是不是又和矿脉里的巨骨一样,会……伤你生机?”
朵兰攸没有否认。颅骨微侧,空洞的眼窝望向穆风眠,低低应了声:“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字,却让穆风眠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垂下了眼睛。搭在床沿的手,指尖蜷缩起来,细微地颤抖着。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无助的恐惧——对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抵御的力量的恐惧,对差点失去的恐惧。
“你……”穆风眠似是酝酿了一下,“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话。”
他小心地说。那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无力的恐慌。他见过朵兰攸受伤,见过他力量耗尽,但这一次不一样——那枚被全城膜拜的圣物,竟然在无声无息地伤害着他想保护的人。而这份伤害,源于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从抵御的根源。
“是么……”朵兰攸轻喃,“我都说了什么?”
“我听不懂。”穆风眠摇头,抬眼看他,似再询问又近乎恳求:“但是朵兰攸,如果你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我们是同伴……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分担,好不好?”
告诉他?
昏迷时,有翻涌的、混乱的声音,激荡在朵兰攸的识海深处;那是一个被反复锤凿进他意识的、古老而沉重的声音……
『为汝朵兰家所做之事赎罪。』
『没有蓝礼。』
『那是汝朵兰家的谎言,非吾之名。』
『吾名……宝岳。』
『背信弃义的人族。』
『吾要汝等,挫骨扬灰。』
……
他怎么告诉穆风眠?
告诉他,他所信奉的‘蓝礼大神’,其实不是‘蓝礼大神’?
他看向穆风眠。年轻人垂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浑身上下写满了疲惫、担忧和一种深藏的信仰被动摇后的茫然。
他全家信奉蓝礼大神,那份虔诚早已融入骨血。而如今,他亲眼看见所信的‘圣物’,几乎将他在意的人摧毁。
朵兰攸意识到,任何关于‘蓝礼大神’的那枚舍利罗……关于脑海里那个声音的探寻和话语,都可能成为压垮穆风眠内心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有些问题,他不能说出口。
那是……信仰的对立。
穆风眠需要时间来消化,需要空间去调和,那是他自幼秉持的信念;而自己……没有资格贸然将他拖入这片,连自己都看不清的迷雾深渊。
“好。”
“净把我当孩子哄!”像是知道朵兰攸只是在安抚他,穆风眠咬了咬嘴,眼眶红润润的,露出一个可怜巴巴、小狗一样的眼神。
“……”朵兰攸没招了,忍不住伸手揉了下穆风眠的乱糟糟的头发:“好啦……我这不没事么。”
不知过了多久,穆风眠深深吸了口气,再抬头时,眼里多了点笨拙的坚定。他伸手拉过旁边那件绣着护魂符的披风,重新将它覆盖在朵兰攸的骨架上。
“天快亮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今天……苏昂大概还会来邀。你若觉得不妥,我们就寻个理由推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舍利罗,没有探究那个出现在朵兰攸意识里的声音,只是用最实际的方式,守着他此刻能守住的。
“我没事。”朵兰攸把骨面转向墙,“雪顿节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
穆风眠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望向窗外逐渐泛白的天际,侧脸线条在微光中显得清晰而沉默。
窗外,雪顿节首日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笼罩着城池。远处吉日寺庞大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形,沉默,庄严,却莫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朵兰攸脑海里那个充满斥责与质问的声音,以及生机被强行抽取时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与抗拒……所有的谜团都指向那里,指向那枚被万人朝拜的莹白结晶。
晨风微凉,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长夜将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