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变态的问题，果然还是该问变态。”
君鎏影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他缓缓眯起眼睛，声音压低了几个调：“蹬鼻子上脸了？”
“反正人交给你了，怎么折腾都行，就是别让我流星大哥跟着遭罪。”穆风眠面不改色，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理直气壮道：“我忘川花呢？”
君鎏影盯着他看了两息，鼻腔里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到底没再计较。他偏过头，朝门外淡淡吩咐了一句：“去取忘川花来。”
外头有人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个侍从捧着一只雕花木匣进来，恭恭敬敬递到穆风眠面前。
穆风眠摸着木匣往怀里一揣，竹杖点地转过身，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告辞。”
“慢着。”君鎏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就这么走了？”
穆风眠脚步一顿，侧过脸：“怎么，还要留我吃饭？”
君鎏影没接话，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地上那团还在蠕动的巴赫，又抬眼看向穆风眠，桃花眼里阴恻恻的：“这人我收了。但丑话说在前头……你那朋友想全然不遭罪，可是不太能了。”
穆风眠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冲他露出个狡黠的笑：“弄点不伤皮肉的新玩法，不是更有意思吗？”
君鎏影上前两步，蹲下身，拍了拍巴赫刺满咒文的脸，“听起来，倒也不错。”
“走了！”
穆风眠说完，也不等君鎏影反应，拽着清尘子的袖子就往外走。
边走，他还边小声嘀咕：“快走快走，趁他还没反悔……”
君鎏影望着他大摇大摆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指尖在素练的绒毛里不轻不重地摸了摸，良久，才低低嗤了嗤。
地上的巴赫又闷闷地呜咽了一声。
君鎏影垂下眼，看着那张令他生厌的脸，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把这老贼拖下去。”他淡淡道，“全天铜锣伺候，别让他睡。先饿上个三天再说。”
……
念青城王宫，大殿之上。
烈炎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朱笔在指间转了转，落在一份军报上，批了个[准]字。殿内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陛下——陛下可一定要为臣做主啊——！”
一道尖细的哭嚎从门口一路滚进来，声泪俱下，嗓音浮夸。
烈炎笔尖一顿，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人连滚带爬地扑进殿来，跪在御阶之下，匍匐在地，肩膀一抽一抽的。
是派去梅桑传旨的那个使者。
烈炎放下笔，皱眉看着他：“大呼小叫的，吵死了！”
使者赶紧捂了嘴，浮夸的鬼叫变成了掩面啜泣。
“怎么回事？”烈炎睨他一眼。
使者抬起头，烈炎倒吸一口凉气——那张原本白净无须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肿得老高。最要命的是，他的门牙少了一颗，此刻说话漏风，口水混着血丝往下淌，看着又可怜又滑稽。
“陛下啊——！”使者捂着嘴，声泪俱下，“那梅桑王郁惜香，简直无法无天！臣奉旨前去宣诏，他、他非但不跪接诏敕，还、还……”
“还什么？”
“还当着臣的面把诏敕撕了！”使者捶胸顿足，哭得浑身发抖，“您都不知道，他和那个郁怀瑾趾高气扬地，就那么‘嘶啦’一声——陛下您听听，那是陛下亲笔御批的诏敕啊！黄绫碎成两半，他撕完还不过瘾，还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两下！一边踩一边笑，说‘这破布条子，给老子擦鞋都不配’！”
烈炎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攥紧了朱笔。
使者见烈炎动了怒，哭得更来劲了，添油加醋道：“他还……还说、说……”
使者见烈炎动了怒，哭得更来劲了，索性跪着往前爬了两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继续添油加醋：
“臣当时实在听不下去，就替陛下说了两句，可您猜他怎么说的？他说‘老子等他来’！还说让陛下多带点人，别不够打！那厮还、还说……”
使臣偷偷瞄了烈炎一眼。
“说什么？！”
“他还说……”使者抹了一把眼泪，偷眼看了看烈炎的脸色，声音又拔高了几度，“他说陛下您不过是仗着先帝余荫坐稳龙椅，论本事连朵兰攸的一根脚趾都不如！……说什么‘烈家的江山迟早要还给朵兰家’！”
“放肆——！”烈炎猛地一拍御案，砚台跳了起来，墨汁溅了一桌。
使者一把鼻涕一把泪：“臣预替陛下分辨，他、他就让人打臣！那将军一巴掌下来，臣的牙就没了——陛下您看，您看啊！”
使者张大嘴巴，露出那个黑洞洞的豁口，又呜呜哭起来。
“臣好歹是天使，是替陛下传诏的人啊！他们打臣，就是在打陛下的脸啊！”
烈炎咬牙切齿，握着朱笔的手微微发抖。
使臣见火候差不多了，挑拨得变本加厉：“陛下，臣听说那郁惜香还私下联络了许多前朝旧臣，要伙同朵兰攸联合起来对抗念青城。他撕圣旨、打天使，分明是早有反意！若是再不发兵，恐怕——”
“够了！”
烈炎猛地将笔往案上一摔，朱砂溅在奏折上，像一摊血。
“这个郁惜香，简直是目中无人！”
他一脚踢开身后的椅子，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胸膛剧烈起伏。殿内侍立的侍从和宫女齐齐低头，大气都不敢出，连炭盆里的火都似乎被这气氛压得暗了几分。
烈炎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使者，又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侍从，眼底翻涌着怒火和杀意。
“来人——！召群臣议事！”
半个时辰后，殿内站满了百官。
文武两列，窃窃私语。
使者被带进殿时，脸上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但那张青紫交加的脸还是让不少大臣倒吸一口凉气。
他跪在殿中，声音沙哑，又当着众臣的面把郁惜香的“罪行”哭诉了一遍。说郁惜香不仅包庇前朝余孽，拒接圣旨，当面撕毁，还打伤天使。
方才在御前已经说得够多了，此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反倒收敛起来，只是低着头，偶尔抽泣两声，显得又委屈又克制。
但光是那张脸，那豁了一颗牙的嘴，就足以让殿内的气氛凝到冰点。
烈炎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殿内鸦雀无声。
安静好一会儿后，一位老臣出列拱手：“陛下息怒，梅桑部地形险要，山林奇多，易守难攻。董掌司和那仲王尚未回朝，不如等他们……”
“等？”烈炎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朕的圣旨被人踩在脚下，朕的使者被人打掉了牙，你让朕等！？”
老臣缩了缩脖子，闭嘴退回去了。
烈炎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目光落在梅桑的位置上。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地图上，正拍在花月城三个字上。
“石垣王苏茂！”
百官之中，前排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的男人应声出列，抱拳道：“臣在！”
“石垣部离梅桑最近，朕命你率本部八千骑兵，即刻出征，三日之内，兵临花月城下！”
苏茂眼中寒光一闪，应道：“臣领旨！”
烈炎又看下方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沉稳的老将：“龙樊素。”
老将出列，抱拳躬身。
“命你为主帅，率两万中军随后压阵，统筹全局，务必拿下梅桑！”
龙樊素沉声应道：“臣领旨。”
烈炎扫视殿内众臣，声音无比冰冷：“朕不管梅桑有多少兵马，朕要的是郁家兄弟的脑袋。谁拿下花月城，朕重重有赏。”
殿内众臣齐齐低头：“陛下圣明！”
龙樊素和苏茂对视一眼，各自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殿门开合间，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一摇。
烈炎坐回龙椅上，看着面前那摊溅了朱砂的奏折，眼底阴沉。
“郁惜香……”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
暮色彻底沉下来时，清尘子和穆风眠牵着马，在一处僻静的废弃农舍前停下了脚步。
农舍不大，院墙塌了半边，里头有两间勉强能遮风的土屋。清尘子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见了朵兰攸留在院门上的标记——一根斜插在门缝里的枯枝，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暗号。
“哥，到了。”清尘子低声说。
穆风眠站在院门口，侧耳听了听，里头有细微的呼吸声，沉稳而绵长，便放了心，竹杖点着地往里走。
朵兰攸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条沾了血的布巾。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两人，眉眼间那层薄薄的疲惫似乎散了些。
“回来了？”他迎上前一步，伸手接过穆风眠手里的木匣子，又帮清尘子牵过马，“路上还顺利？”
“顺利。”清尘子点头：“巴赫已经交给君鎏影了。”
朵兰攸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门口，又抬手扶了一下穆风眠的胳膊，引着他跨过门槛，温声道：“慢点，这里有道坎。”
里屋的土炕上铺了厚厚的干草，流星半靠在墙边，一条腿伸得笔直，裤腿上血迹斑斑。朵兰攸显然已经替他做过简单的处理——伤口周围的衣料被剪开，血渍用清水擦过，大腿上那道最深的剑伤也被用布条紧紧扎住，暂时止住了血。
流星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精神尚可。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朝清尘子和穆风眠的方向看了一眼，哑声道：“回来了？”
“嗯。”清尘子快步走到炕边，蹲下身，目光落在流星腿上的伤口上，“流星大哥，我先看看你的伤。”
朵兰攸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止血、清创、包扎，但毕竟不是大夫，手法粗糙了些。清尘子伸手解开那几道临时扎紧的布条，仔细查看伤口。
流星大腿上的剑伤最深，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泛白。手臂、胸口、后背还有多处深浅不一的划伤，都是与巴赫那群人缠斗时留下的。好在巴赫没有内力，这些伤纯粹是利器切割所致，虽然看着吓人，但并没有内伤之忧。
清尘子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银袋、伤药和绷带。他先用清水洗净双手，又将银针在火苗上燎了燎，指尖捻起，一针一针刺入流星身上的几处穴位。
他行针极快，手法稳而准，几针下去，残余的渗血便渐渐止住了。
接着是外伤处理。清尘子用酒给伤处消毒之后，把药粉均匀洒在每一处伤口上，最后用绷带一圈圈缠紧。碰到较深的伤口时，流星的眉头会不自觉地皱一下，但他始终没有吭声，只是闭着眼，任由清尘子摆弄。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清尘子就处理完了最后一处伤口。
“都处理好了。这谢天别剧烈动作，伤口不要沾水。”
流星点点头，声音嘶哑：“多谢。”
清尘子又转向穆风眠，“哥，该你了。”
穆风眠正坐在门口听院子里的虫鸣，闻言乖乖走过来，在炕沿边坐下，仰起脸对着清尘子的方向：“我没什么事，就被董修齐内力震飞的时候脑袋上摔了个口子，肺腑有点闷。”
清尘子没搭理他的轻描淡写，伸手按了按他胸口几处穴位，穆风眠闷哼一声，痛地缩了缩。
“气息有点乱，内伤不浅。”清尘子把完脉下了判断，从行囊里取出一枚淡青色的丹丸，“顺气的，先服一颗。”
穆风眠接过去，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苦得皱起整张脸：“你这些药下次能不能做甜一点？”
“可以考虑下回外边给你裹层蜜。”
清尘子面无表情地说着，手上已经开始给他处理额角的伤口。那处破口虽然不大，但血糊了半张脸，看着渗人。他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清水，一点一点帮他拭去血渍，再洒上药粉，用一小块绷带贴住。
“好了。”清尘子拍了拍他的肩，“内伤回头再行针，你先歇着。”
最后，清尘子才开始处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