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斯连闪现都没交出来,直接倒在了防御塔前。
只有穆栖风自己知道,按下 R 键的刹那,他头晕得足足晃了半秒的虚影。
他咬了咬下唇保持清醒,又配合队友接了两波河道团,次次从侧翼切入打满三段 AoE 伤害,压得对面后排根本不敢上前输出。最后带着兵线一路推进,顺顺当当推掉了对面高地水晶。
胜利弹窗跳出来的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出了一身薄汗,后背的睡衣沾在皮肤上,冷得人轻轻打了个寒颤。
“我去!风哥牛逼!”
杨辰辰也挑了挑眉,随口夸了句:“比这菜鸡强多了!”
两人凑在一起复盘刚才的团战,谁也没发现,穆栖风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扶着椅背稳了稳,趁着两人没注意,悄无声息地往自己的床位挪过去。
“刚刚真是幸亏有小风给你救场……哎?小风,这才几点就上床了?”
“风哥,回来了就带我俩三排啊,别这么早睡。”
“我今天好困,你们玩吧。”
穆栖风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宿舍的床铺狭窄,翻身都会碰到冰凉的铁架护栏。他面朝墙蜷着,额头抵在枕头上,那一小块接触面烫得跟烙铁似的,偏偏整个人又冷得发抖,像有人从后背塞了一块冰进去。
他摸出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发酸。微信里躺着段攸那条测试邀请,时间戳是二十分钟前,他盯着看了两眼,脑子里像搅了一锅浆糊,什么话都组织不起来。
然后是游戏群的消息。群名叫[玑枢固定车],最新一条消息还是前几天是宝迦茉莉发的:“周五晚八点老地方挑战本,大家记得来啊。”
今晚正好是周五,固定车团本的日子。穆栖风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六点四十。
然后他设了个闹钟,七点四十五。
他本想着睡一个小时就起来,反正团本八点才开,来得及。手机丢到枕头边,屏幕暗下去。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茧,心说就眯一会儿。
穆栖风昏过去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想的快得多。
再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那个时间他已经不认识了。
闹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过,被他无意识按掉了,具体是几点按的,按了几次,完全没印象。外面的天光惨白惨白的,不像周五晚上,也不像周六早上。他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确定那是周日的太阳。
他错过了那趟周五晚上的团本,错过了周六上午公会群里发起的一轮讨论,错过了周六晚上段攸发来的一条私聊:“数据预处理完了,测试暂定下周三,你方便吗?”
还有郁惜香那几哥未接电话,和长长的语音条,他连点开的力气都没有。
但眼下这些都顾不上。
他是被渴醒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闭着眼在枕头上蹭了蹭,才发现枕巾湿漉漉的,全是汗。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腰上,睡衣领口敞着,胸前黏着一层潮乎乎的汗意。
他伸手去摸手机,指尖碰到屏幕的瞬间被自己掌心的温度烫了一下。手机搁在枕头边,他扒拉过来一看,右上角的电量只剩百分之八。
屏幕光刺得他眯起眼,满屏的通知挤在锁屏界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段攸。
他接了。
“喂?”嗓子挤出来的声音,粗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息,段攸的声音传过来,清冽冽的,隔着一根电话线比平时听起来薄了一点:“风眠。”
他叫的是游戏Id。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称呼在此刻从听筒里传出来,让穆栖风眼眶倏地热了一下。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边顿了下,然后段攸开口,语气里压着疑问:“你嗓子怎么回事?”
穆栖风愣了愣,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在半梦半醒的时候摸到过手机,不知道回了谁一句什么,完全没印象了。
听段攸这个语气,大概是回了什么不该回的东西。
“没事,”他说,喉咙一痒,差点咳出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睡太久,有点干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穆栖风能感觉到段攸在听,在从听筒里那些细碎的背景音里扒拉线索——他咽回去的那半声咳嗽,呼吸里那点不正常的短促,还有鼻塞带出来的嗡嗡声。
“你发烧了。”段攸说。这不是问句。
穆栖风张了张嘴,没找出反驳的话来。他想说没那么严重,但这个念头从脑袋传到嘴巴的路上就散架了。
“……有一点吧。”他妥协了。
“量过体温吗?”
“没有。”
段攸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校医院周末下午应该有人。你室友在吗?让他们陪你去。”
穆栖风眯着眼扫了一圈屋子。三张桌子都空着,庄启明的笔记本直接不在桌上,闻政的耳机挂在显示器上,杨辰辰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在地上翻着。
“他们出去了,”穆栖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推拒,“没事,我再睡会儿就好了。”
段攸没接话。穆栖风听见听筒那头传来很轻的键盘声,然后段攸说:“你现在在宿舍?”
“嗯。”
“几号楼?”
穆栖风说了楼号。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为什么要说,大概是烧晕了,段攸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等他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想……段攸问这个干什么?
“好。”段攸说,“你先别睡,喝点水。床头有杯子吗?”
穆栖风偏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确实放着他的保温杯,但离床有两米远。那两米此刻看着像天堑。
“……有。”
“喝了再睡。你脱水了。”
“嗯。”他应着,但身体没动。
段攸大概从呼吸里听出来了,又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听见段攸说:“我挂了,你记得喝水。”
电话断了。
穆栖风把手机丢到一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空荡荡的,就是纯粹地发着呆。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撑着胳膊翻下床,慢慢挪到书桌前抓起保温杯灌了两口水。
水是凉的,咽下去的那一瞬,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总算被压下去了一点。
喝完他又爬回床上,把被子裹紧,然后几乎是瞬间就又滑进了那片混沌的黑暗里。
这一觉又不知道睡了多久。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窗外天光从灰蓝变成了那种傍晚特有的橘红,揉着一点紫,压在天边。宿舍里没开灯,暗得连室友椅背上挂的那件外套都辨认不清。他摸过手机摁亮——下午18:23分。
手机里有四条未接来电。三条是郁惜香的,还有一条段攸的。
微信消息更多:庄启明的、闻政的、郁惜香的、索朗的、宝迦茉莉的、池小菱的……
[索朗]:你人呢?
[宝迦茉莉]:小风?今天怎么没上?
[池小菱]:什么情况?该不会出事了吧……
[蚕可爱]:偷偷摸摸在这插个楼。小宝们wb和dy来勾搭我啊!同名的。能坚持看到这里的都是自己人了,我自制了物料快来找我领呀!
穆栖风眯着眼,一条一条地往下滑,眼睛被屏幕光刺得发酸。滑到最底下的时候看见郁惜香那条,下午15:40发的。
[郁老师]:听说你发烧了?我去校医院给你挂了个号,你舍友马上回来带你去。看到回个信。
穆栖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他想打字回不用,但手指刚碰到键盘,宿舍门锁咔嗒一响,庄启明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塞着一盒白粥和几样小菜,另一只手还攥着一袋药。看见穆栖风睁着眼睛坐在床上,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跨过来把那堆东西往桌上一放:“我操!你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我吓死?”
“……怎么了?”穆栖风嗓子还是哑的,但比中午那会儿能出声了。
“怎么了?!”庄启明把手机怼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他和郁惜香的聊天记录。
“你那个郁老师,下午给我打了三电话,说你烧得人事不省,让我赶紧回来送你去医院。我火急火燎从图书馆跑回来,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穆栖风看着庄启明那张表情丰富的脸,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看到你床上有个人。”
穆栖风:“……啊?”
“一个男的,坐在你床边。”庄启明说,他比划了一下位置,“穿着黑衣服,头发有点卷,长得……怎么说呢,挺招摇的。”
穆栖风:“……”
“我当时还以为宿管派什么新辅导员来了,结果人家看见我进来,特别平静地站起来跟我说‘他烧已经退了一点,最好还是去校医院看一下’。然后他就走了。”
穆栖风脑子嗡了一下,浆糊还没散干净,又被人搅了一棍子。
“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怎么知道!我回来的时候他就在了!”庄启明提高了音量,“他还给你换了条湿毛巾,搭在额头上,我进门的时候看见了。”
穆栖风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确实还有点潮意,凉丝丝的,像是证据一样印在那儿。
“你认识他?”庄启明看着他,表情介于好奇和八卦之间。
穆栖风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段攸来过,不知道从哪问到了他的宿舍楼和床位号,趁他昏着的时候坐在他床边,给他换了毛巾,然后在他室友回来的时候走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还是热的,但那片湿毛巾留下的凉意太清楚了。
“……认识。”
“那谁啊?”
“就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带我去萨迦寺的前辈。”
庄启明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然,又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笑容,但没再追问。他把粥打开,推到他面前:“行了,先别想你那点事了,赶紧把粥喝了,吃完药跟我去校医院。郁老师说了,今晚必须挂水。”
穆栖风乖乖把粥喝了,又吞了药,被庄启明连拖带拽弄到了校医院。
输液室里只有两三个人,冷白色的灯照着地砖,光线有点清寡。穆栖风缩在塑料椅子里,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一袋葡萄糖和退烧药。
庄启明陪他坐了一会儿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走之前嘱咐他“挂完水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然后风风火火地跑了。
输液室安静下来,只剩头顶那根日光灯嗡嗡地响。穆栖风靠着椅背,仰头盯着灯管看了一会儿,灯管两端有点发黑,应该是用了好多年了。体温已经在往下走,但整个人还是虚得很,胳膊抬起来都费劲。
他摸出手机,点开段攸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还是段攸周五晚上发的,开团的消息,喊他上线。
他放了鸽子,到现在也没跟人家说一声。
穆栖风有点惭愧地盯着输入框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
[风]:你下午来过我宿舍?
药液滴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
[朵兰攸]:嗯。
他看着这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边框。
[风]:怎么进来的?我们宿舍楼要刷卡。
[朵兰攸]:你室友帮我开的门。
[朵兰攸]:戴黑框眼镜的。我说是你朋友,他就让我进去了。
穆栖风愣了一下,也没再追问。可能是杨辰辰心大,可能是段攸看着就不像坏人,反正他就是进来了,坐了不知道多久。
他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想不太明白这些事,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然后手机又震了。
[朵兰攸]:你怎么样?去医院了吗?
[风]:嗯。正在挂点滴。
[风]:对不起啊……那天鸽了大家。
[朵兰攸]:不用自责,谁都有不舒服的时候。
穆栖风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正要打字,手机又震了一下。
[朵兰攸]:不过你当时烧得说胡话了。
穆栖风被吓得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风]:我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