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罐茶就想把我打发了?”郁惜香笑骂,“你把狗扔我这儿快俩月,吃喝拉撒全是我伺候,不得请我吃顿好的赔罪?”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段攸的声音再响起时,调子微沉:“你现在在宿舍?我半小时后到那边方便么?”
“那你得多等会儿,我这会儿可走不开。”郁惜香说着,视线扫向对面的穆栖风,眼里浮起玩味:“在给小穆改论文呢。”
“也好。” 段攸语气平静,“那我一小时后到,到时候一起出去吃,算我请。把小穆一起叫上吧。”说完也不等郁惜香调侃,径直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郁惜香抱着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穆栖风一圈,嘴角噙着点促狭的笑:“可以啊小子,你们俩有情况啊?”
“啊?”穆栖风一脸茫然:“什么情况?他不是说请您吃饭吗?”
“请我?” 郁惜香嗤了一声,抱臂靠在椅背上,挑眉打量他,“我认识段攸十几年,他那人性子孤僻得很,惜时如金,平时约他吃顿饭,十次有八次推说忙项目。今天知道你在这儿,反倒主动要过来凑局?这还是头一回。”
他往前凑了凑,胡茬衬得眼神更八卦:“说,你俩除了跑调研,是不是还偷偷发展别的了?”
穆栖风一时语塞,赶紧低头翻笔记本假装找东西,含糊辩解道:“没有啊……就只是跑跑调研,打打游戏而已……”
郁惜香也不逼他,挑着眉笑了两声,起身去阳台开门。
门刚拉开一道缝,一团雪白的萨摩耶就嗷呜一声冲了出来,直奔穆栖风脚边,尾巴摇得像小风扇,爪子扒着他的膝盖要讨摸摸。
郁惜香靠在阳台门边,抱着胳膊看着一人一狗互动,慢悠悠补了句:“否认这么快?他那个人,对不待见的,可是连多待一分钟都嫌浪费。”
穆栖风耳尖烧得发烫,索性蹲下身埋着头揉笑笑的毛耳朵打岔,顺势把话题扯回论文上。
“不说这个了。郁老师,我正好有个问题卡了好几天。之前我试着把多智能体模型套到唐卡纹样传播上,但初始传播速率、画师流动频率这些参数没法精准量化,跑出来的模拟结果总落不了地。”
郁惜香收了调侃的神色,踱步走回茶几边,翻出文稿里夹的萨迦寺纹样分布统计图仔细看了看:“你这思路是对的,但一上来就铺太大,肯定容易卡。我建议你不用急着做全藏区的,就拿你这次跟着跑的萨迦派纹样切个小切口,先做小范围验证。”
他在沙发上坐下,又抽了张草稿纸,画了两条线。
“参数问题,你可以去查萨迦寺的历代寺志、画师传承谱,还有元明时期的藏地驿路路线,把这些史料拆成数据喂给模型。”
穆栖风赶紧拿出本子,把关键点记录下来。
“另外把寺院设成核心传播节点,商道驿路是传播权重路径,至于画师流动频率……你就对应文献里记载的授徒、游艺记录。”
“好的。”
他在本子上记得飞快,字都连到了一起。
“还有你之前私下纠结的,用算法量化纹样会不会消解唐卡的宗教寓意。” 郁惜香抬眼扫他一下,像是看穿了他之前的顾虑,“你反过来用模型跑出来的风格突变拐点,刚好能反推历史上的关键事件。比如某一时期莲纹样式变了,对应史料里是不是有新教派传入、或者外地画师入藏?技术和文史是互相印证的,并不冲突矛盾。”
穆栖风听得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我之前只想着从数据库里提纹样特征,完全没想着反过来用史料校准模型。那我回头先整理萨迦派的寺志和传承资料,缩小范围先跑一轮预实验。”
“这就对了。”郁惜香点点头,指尖敲了敲文稿,又补了句,“段攸手里攒了不少民间收藏家和老画师的一手访谈记录,还有好多没公开的纹样底本;你后面如果缺数据缺佐证,尽管找他开口。”
笑笑围着两人的脚边转了两圈,叼着个绳球蹭到穆栖风脚边,他顺势弯腰捡起来逗了逗,模型的思路捋顺,他现在撸狗都有劲了。
又聊了十来分钟模型的细节,房门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郁惜香喊了声“进”,门被推开,段攸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个素色纸质手提袋,先侧身放在茶几边角,目光扫过屋里,最先落在脚边摇着尾巴蹦跶的笑笑身上。
“笑笑。”
他弯了弯眼,蹲下身去。雪白的萨摩耶立刻嗷呜一声扑上去,爪子扒着他的胳膊,尾巴甩得快成残影,脑袋一个劲往他掌心蹭。
段攸抬手顺着它蓬松的背毛慢慢揉了两把,指尖挠了挠它的下颌,语气放得很软:“这段时间有没有乖乖的?没给人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郁惜香在一旁接话,“是个乖狗狗。”
一人一狗腻歪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看向郁惜香:“没打扰你们吧?论文聊得差不多了?”
郁惜香随手把文稿摞齐,捞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挑眉笑了声:“聊完了。可算把你等来了,再晚来半小时,我都打算把笑笑扣下抵伙食费了。”
三人带着笑笑下楼,到了车边,郁惜香熟门熟路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穆栖风便绕到后排,刚拉开车门,笑笑就踮着脚先蹿了上去,乖乖趴在他身侧的座位上,脑袋搭在他腿边,尾巴还慢悠悠晃着。
车子开了十来分钟,停在老巷子里一家不起眼的藏式私房菜馆门前。老板是本地人,跟郁惜香相熟,见了面笑着打了声招呼,直接引着他们去了后院的小包间。地方僻静,也容得下笑笑趴在桌脚边,不扰旁人。
菜陆续端上来,郁惜香先夹了块手抓肉,边嚼边问:“你那个唐卡数据库项目,进度怎么样了?上次听你说博物馆那边卡纹样分类标准,解决了?”
“差不多定版了。”段攸顺手给穆栖风舀了碗酸奶,才慢悠悠答道,“萨迦寺这批样本标完,分类体系就落地了,接下来做纹样检索系统和局部三维重建模块。”
“行啊,够效率的。”郁惜香笑了声,话头一转,带着点老朋友的调侃,“我还以为你得天天泡在实验室,连吃饭的空都没有。以前约你出来吃顿饭,比请尊佛还难。”
段攸抬眸扫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调侃,只淡淡道:“刚好最近阶段性收尾,有空。”
郁惜香啧了声,也不拆穿,转而跟穆栖风说:“小穆,你跟着他好好学,这项目做下来,比你闷头写三篇课程论文都有用。有什么技术上的想法也大胆说,他虽然话少,其实最欣赏肯动脑的。”
穆栖风点点头,刚要说话,就见段攸给他倒了杯酸奶,温声说:“这家酸奶做得正,你多喝点。”
郁惜香挑着眉看了两眼,没再揪着调侃,转而聊起学校新申报的跨学科社科项目,跟段攸讨论了几句合作的可能。
……
往后几日,玑枢工会几人每日准时上线训练,几个人在一次次磨合里渐渐找到竞技场对战得节奏,配合愈发默契。
33 阵容本就默契,几人越打越稳;55 队伍也在一次次复盘里摸透了无被动状态下的打法节奏,即便失去段攸被动兜底,工会几人依旧进退有度,前排拉扯、后排补伤、突进控场衔接得越来越顺滑,不管遇上快攻突进队还是持久消耗队,都能稳稳拿下对局。
连嘴硬的索朗都少了大半吐槽,只偶尔冷不丁补一句: “这波打得还不错”。
转眼线上海选赛正式开启,各区队伍扎堆入局,赛程排得密不透风。
一轮轮淘汰赛接连推进,各区强者不断被淘汰出局,河图洛书工会的队伍一路过关斩将,未曾输掉一场关键对局,稳稳冲破层层封锁,成功挺进全国线上海选百强。
前几轮都打得顺风顺水,直到冲三十二强的关键局,穆栖风宿舍区偏偏赶上网络检修,宽带卡成盗版碟。
段攸下午发消息过来,说订了一家校外网咖,有外星人电脑,隔音好、网线稳,约他一起打这场晋级赛。
包间在走廊最里头,关上门便是个安安静静的私密空间,桌上摆着两瓶常温矿泉水,还有一碟他常吃的奶味软糖。两人并排坐下,各自接好外设登号,YY 频道里队友也陆续就位。
33 局赢得干脆利落。两人前排交替承伤控场,索朗在后排输出拉满,三局两胜拿得毫无悬念。
到了 55 的关键赛点,对面是赛区小有名气的明星队,开局就铆着劲往前排冲,技能铺天盖地砸过来。段攸操控角色卡着极限走位拉扯,绝不硬吃全套伤害;穆栖风精准掐着控制技能 cd,一次次分割敌方阵型;池小菱找准空隙突进切后排,索朗稳稳架住输出线。
几人配合得严丝合缝,最后一波团战落幕,屏幕中央跳出【VIctoRY】字样的瞬间,YY 频道里炸开了公会成员们的欢呼声。
穆栖风摘下耳机长长舒了口气,偏过头去看身边的人。屏幕冷光落在段攸侧脸上,衬得眉眼格外清俊,他也刚摘了耳机,转头望过来,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
“阿攸,我们进三十二强了!”
穆栖风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子,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段攸侧头看向他,屏幕灯光落在他琥珀色眼眸里,漾开温柔笑意:“嗯,打得很好。接下来好好备战,还有更强的对手等着我们。”
收拾好东西走出网咖时,夜色已经沉透了。晚风裹着淡淡的凉意吹过来,远处纳金山脚下灯火星星点点铺开,如同那日汤锅店里氤氲热气里,藏在两人之间未曾说破的温柔。
……
回到宿舍时已经过了十点,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廊灯投下昏黄的光。
穆栖风洗漱完爬上床,拉上床帘拧开床头的小台灯,伸手在背包侧袋里摸了摸,掏出了那本前些天在地毯上淘来的深蓝色封皮旧书。
那天吃完牦牛肉火锅回来后,他就一头扎进竞技场训练和论文修改里,忙得脚不沾地,竟一直没腾出空来翻看。
他把书摊在膝头,指尖捻过泛黄发脆的纸页。雕版印制的古文言辞古奥,句式生僻拗口,他一个学计算机的工科生读起来格外吃力。
半页看下来,大半字句都要琢磨半天,穆栖风索性摸出手机打开AI翻译软件,逐句拍了照对照着看。
前头大半卷讲了段复国的故事。
一位王子遭逆臣谋反,宗室尽灭,自己也于宫变中殒命。忠心旧部寻得禁术,将他复生为不生不死之身。他藏起白骨形骸,隐姓埋名,一路收拢旧部、闯过重重死局,踩着刀光剑影往王城去。
途中他遇上个出身江湖的少年,两人意气相投,自此并肩策马,征战不过大半年,便合力推翻篡位的伪王,夺回了政权。
穆栖风看得入神,指尖顺着纸页往下滑……
王子大仇得报,卸下一身重担,同心上人归隐。往后十年,两人居于南境山野,春采山花冬煮雪,从前的刀光剑影都远在了重山之外。
他松了口气,继续往下翻。
本以为故事到这儿便是俗套的圆满,却不想最后还有一页。
却见这页版面看着比别处略新些,像是后来补刻雕版添进去的,墨色也深了半分——
第十年冬天,王子的恋人猝然旧伤复发,势如山倒,午后觉察不适,不过撑至凌晨便撒手人寰。王子抱着他渐渐冷下去的身子,喉间腥甜翻涌,默默将人葬在了屋后的梨树下。
那日大雪漫山,打点好后事之后,那位王子在恋人坟前开了几坛陈年旧酒,一坛坛浇在自己身上;最后他点了一把火,自己也坐在坟前,伴着漫天火光与落雪,随恋人一同湮灭在了寒冬里。
那本书到这里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