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二年九月初一,王士元收到慧明从苏州递来的头份消息。
信纸展开,是“千字锁”的密文。解开看,上头记着:“苏州驻防营,满洲八旗五百,汉军绿营一千二,分驻城内外三处。主将穆占,满洲正黄旗,勇悍但刚愎,与副将不和。城内存粮约两万石,分三仓。城门五座,阊门守最严,盘查紧;胥门夜值只四人,最松。”
王士元将这几行字反复看了,苏州的大致轮廓便在心中有了形。
九月初五,慧能的消息从杭州来:“杭州驻防营,满洲八旗八百,汉军绿营两千,水师五百,战船三十。主将图尔炳阿,满洲镶蓝旗,贪,好克扣军饷,兵有怨。城内存粮约五万石,分五仓。钱塘江上水师巡防,路线时辰有定规。”
九月初十,慧净从常州递信:“常州驻防营,汉军绿营六百,无满洲兵。主将李成器,汉军镶黄旗,胆小,惧地方官。存粮约八千石,分两仓。知府张梦熊,康熙九年进士,贪财好色,民怨大。”
王士元将三处消息合在一处,用炭笔在舆图上勾画。江南清军兵不算多,且散在各府。那些主将,有刚愎的,有贪的,有胆小的——这般兵,能有多少战力?
可他清楚,这只是地方驻军。一旦起事,朝廷必从别处调精锐来剿。他得快,在清军主力到前,站稳脚跟。
九月十五,方仲文从常州带回个坏信——常州知府张梦熊在暗中查“天地会”,已抓了十余人,正在用刑。
王士元将信递给方以智。方以智看罢,眉头锁紧。
“殿下,这事危。”他道,“若那些人熬不住刑,供出联络处,咱们的网便险。”
“得立即知会各方,暂止活动,断与常州联络。”
方以智点头:“殿下,老僧还有一议。”
“请讲。”
“殿下当亲见陈永华,让他设法救人,或——灭口。”
王士元沉默片刻:“灭口太狠。都是会中兄弟,不能下手。”
“殿下仁厚。可若他们供出陈永华,陈永华危;陈永华危,殿下便险;殿下险,这大半年心血便白费。”
王士元咬了咬牙:“先救。实在救不出,再想他法。”
九月十八,王士元带方仲文、周虎、孙安,扮作商人往常州。
不走大路,拣小路。一路心悬着,怕到常州后,听的是最坏信。
九月十九傍晚,到常州城外。在破庙歇脚,让方仲文进城探信。
方仲文去两个时辰,回时脸色难看。
“先生,情势坏。”他低声,“张梦熊抓的那十三人,已有三个熬不住刑,招了。供出天地会在常州两处联络点——关帝庙,城西茶馆。”
王士元心一沉:“陈永华呢?”
“陈永华半月前去福建,未回。可关帝庙的林永昌被抓了。”
王士元脸色铁青。林永昌——那个在关帝庙头回接他的汉子,帮他与天地会搭上线的人。
“林永昌供了什么没?”
“还不清。可听说此人硬气,打得皮开肉绽,一字不吐。”
王士元沉默片刻:“得救他。”
“如何救?知府衙门守得严,凭咱几人,进不去。”
“硬闯不行,便想他法。张梦熊不是贪财好色么?用钱开路。”
九月二十,方仲文带千两银票,去找知府衙门的师爷。
半日后回,脸上带丝笑:“先生,成了。那师爷姓周,贪。答应帮疏通,要两千两。”
王士元又取千两银票递去:“告诉他,林永昌活着出来,我再加一千两。”
方仲文又去,天黑才回。
“周师爷说,林永昌的案大,张梦熊不敢放人。可设法让他在牢里‘病故’,再弄出尸身。这般,林永昌便‘死’了,实被咱救走。”
王士元想想:“这法子可行。要快,迟则生变。”
“需三日。”
“等三日。”
这三日,是王士元最难熬的三日。躲在破庙,不敢出门,不敢生火,啃干粮喝凉水。周虎、孙安轮着放哨,一有动静便紧。
九月廿三,方仲文终带好信——林永昌“救”出了。
王士元随他到城外林中,见了林永昌。
几乎认不出这人。
浑身是伤,衣被血浸透,脸肿如猪头,眼剩条缝。左臂断了,软垂身侧,右手几指被夹断,血肉模糊。
可眼还亮。
“王……王先生……”声弱如蚊,可语气中带丝慰,“你……来了……”
王士元蹲身握他手:“林兄,受苦了。我来接你回。”
林永昌嘴角微扬:“我……没供出谁……王先生……放心……”
王士元眼眶湿了。点头:“我知。林兄是条好汉,在下佩。”
让周虎、孙安将林永昌抬上备好的驴车,用被盖好,夜送无锡。
九月廿五,回无锡。
方以智亲为林永昌治伤。查罢伤势,脸色凝:“左臂断,需接骨。右手几指也断,便接好,也难复旧。皮肉伤倒无大碍,养两月能好。”
“大师定要治好他。他为咱们,受这般苦。”
“殿下放心,老僧必尽力。”
林永昌躺床上,看王士元,忽道:“王先生,我有句话。”
“请讲。”
“我在牢里,听狱卒说,朝廷在追查‘朱三太子’。张梦熊抓咱们,面上查天地会,实是想问出朱三太子下落。王先生——你,便是吧?”
王士元沉默片刻,点头。
林永昌眼中闪道光:“我便知。头回见你,便觉不寻常。王先生——不,殿下,林永昌这条命是殿下救的,往后愿为殿下效死!”
王士元握他手:“林兄好养伤。伤好了,有大事托你。”
林永昌用力点头。
九月廿八,书房密谈。
“大师,这次事敲了警钟。”王士元道,“咱的网虽大,可脆。一处出岔,便牵全局。”
方以智点头:“殿下说得是。这回是运好,林永昌骨硬。可下回呢?”
“得改这网。从今起,联络点要散,莫聚一处。每人只知上下线,不知别组。这般,一人出岔,不牵累太多。”
“在理。老僧还有一议——殿下当寻个替身。万一有人盯上,替身可挡灾。”
“替身事,大师帮我物色。要寻个长相似的,不易。”
“老僧会留意。”
九月三十,好信到——沈扬应了与天地会合,头批货已从太仓运到太湖。
兵器运输线,通了。
王士元站院中老槐树下,望天上流云,心中既沉又满望。
沉的是,常州事让他看清了路多险——每一步都踩刀尖,稍不慎便万劫不复。
满望的是,他有这伙忠心的伴——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陈瑚、张万祺、查嗣韩、方仲文、林永昌、周虎、赵猛……这些人,有的奇才,有的忠良之后,有的江湖豪杰,有的贩夫走卒。来自各处,有不同身世,可有个同的念——恢复大明,还我河山。
有他们,他便有信走下去。
窗外秋风凉,吹落老槐树上头片黄叶。
王士元弯腰拾起,看了看,轻轻放下。
秋来了,冬还会远么?冬来了,春还会远么?
那个属他的春,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