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五年正月十八,赣州。
胡国柱离开后的第三天,江面上那几艘船已经看不见了。赣州城头的“朱”字大旗在晨风中展开,朱慈炤站在城楼上,手按着腰间那把磨痕累累的刀。
方以智从城下走上来,僧袍换了干净的,手里捻着佛珠,站到他身边。两人沉默了一阵。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想亲自去?”
“不是我去。是你去。”朱慈炤转过身看着他。“你是翰林院侍读,父皇的旧臣。你说的话,比那几封书信顶用一百倍。你只带一两个随从去见吴三桂,就说是永王殿下派来的。”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指慢慢捻了两圈。“殿下这一着走得险。老僧这张脸到了衡阳,吴三桂认不认;认了以后,谈不谈得拢;谈拢了,他放不放人,全是未知。”
“他不会杀你。他杀了你,就是告诉天下人不认朱三太子。他不敢。他若扣着你,就是逼我跟他翻脸。他的兵在湖南、江西两线都被清军压住了,他不敢在赣州再开一线。”朱慈炤看着远处的章江。“他不但不会扣你,还会以礼相待,把你送回来。”
方以智合十。“老僧这一趟就进衡阳城。正好去会一会这个枭雄。”
正月二十八,衡州城外。
方以智在客栈住了一宿。次日清晨,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灰布僧袍,独自一人走到吴三桂的行辕门口。守门的兵丁拦住他。“和尚,干什么的?”
“贫僧从赣州来,求见平西王。烦请通报——前明翰林院侍读、永王殿下侍读方以智,奉永王殿下之命,来衡阳拜会王爷。”
不多时,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文士模样的人快步迎了出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他拱手道:“在下刘玄初,王爷留守学士。王爷在书房等候,方先生请随我来。”
方以智随刘玄初穿过层层院落。吴三桂的行辕设在衡州府衙,正堂留作议事。刘玄初引他到书房门口,侧身让开。“方先生请。”
方以智推门进去。书房不大,三面书架,案上摊着舆图。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将坐在案后,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头上没戴冠,露出花白的头发。颌下长须,面容威严,但眼角的皱纹很深,眼袋也重。他抬起头,目光在方以智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起身。“你就是方以智?”
“贫僧正是。”
吴三桂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方先生是崇祯十三年的进士,翰林院检讨。后来出家为僧,法名弘智。本王说得可对?”
方以智微微点头。“王爷好记性。贫僧在弘光朝当过詹事府左中允,在永历朝被拜过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辞了。永历帝的事,王爷比贫僧清楚。”
吴三桂的手指在案上停了,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冷了下来。他盯着方以智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方先生,天下自称朱三太子的人,本王见过不下十个。有和尚,有道士,有农夫,有乞丐。你凭什么说赣州那个是真的?”
方以智不急不慢。“贫僧是崇祯朝翰林院侍读,教过永王殿下读书。黄宗羲先生是余姚大儒,其父黄尊素是东林名臣。贫僧与黄先生联署作保。玉牒抄本上有崇祯皇帝的御笔和内阁大印。王爷若还觉得不够,尽可派人去赣州亲眼看看永王殿下的相貌——那张脸,是先帝的模样。假的学不来。”
吴三桂没有接话,伸手摸了摸鼻子,转过身去。
方以智上前一步。“贫僧还想问王爷一句——王爷现在是平西王,还是平西伯?”
吴三桂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方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崇祯十七年,先帝封王爷为平西伯。顺治元年,王爷引清兵入关,清廷封王爷为平西王。王爷打‘兴明讨虏’的旗号,这旗号底下的王号,是大明的平西伯,还是清廷的平西王?王爷起兵反清,喊的是‘兴明讨虏’,可天下人谁不知道,永历帝是被王爷用弓弦勒死的?王爷说‘兴明’,谁是明?”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刘玄初站在一旁,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吴三桂抬手止住了他。
方以智面色如常。“正因为如此,王爷才更需要永王殿下。这面旗只有殿下能替王爷打正。没有朱家皇子的认证,王爷打‘兴明’的旗号,天下人只会说王爷是贰臣逆贼。永王殿下是崇祯皇帝嫡出皇子,千真万确。真的假不了。”
吴三桂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方先生,你继续说。”
方以智的声音不急不慢。“王爷打到湖南,兵锋直指长江。勒尔锦在江北按兵不动,尚善的水师在洞庭湖一年了还没打过岳州的城边。清廷调了岳乐从江西过来,夏国相在萍乡没扛住,岳乐打通了萍乡,兵锋往长沙压。王爷止步湖南,寸步难进。天下响应者寥寥。王爷手里虽有几省之地,可清廷握着全国。云贵湘川,都不是富庶之地。王爷还能撑多久?”
吴三桂的手指停了,又摸了摸鼻子。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刘玄初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方先生有所不知。王爷从去年冬天开始就在岳州、长沙两线调兵挡清军。勒尔锦在江北按兵不动,尚善的水师在洞庭湖里一年了还没打到岳州的城墙边。岳乐从萍乡打过来,两军连打了好几仗还没分出胜负。王爷手下的兵力全压在岳州和长沙两线,实在抽不出太多。江西这边暂时抽不出五千,最多只能拨两千,粮饷可由王爷供应,归方先生那边的将官节制。”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目光在吴三桂脸上停了一瞬。“两千就两千。兵不在多,在精。永王殿下缺的不是兵,是能打仗的、经过战阵的老人。”他顿了顿。“这两千人到了赣州,由永王殿下统一调遣。粮饷王爷只需供三个月,三月之后,赣州自己想办法。”
吴三桂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两千兵可以派。但他们不是送给你朱慈炤的,是去护卫永王的。本王的意思,永王殿下在赣州虽然有城池、有兵马、有粮饷,但毕竟清军四面环绕,江西战局瞬息万变。永王殿下不如移驾衡阳。这里是大军后方,安全无虞。衡阳城内有不少王府旧臣,可以随时随侍永王殿下商议军国大事。等江西局势平定,再送永王殿下回赣州不迟。”
方以智捻着佛珠,捻了两圈。“王爷的美意,贫僧替永王殿下心领了。永王殿下在赣州有数万将士,日夜守护。赣州城三面环水,城高池深,连赵国祚都不敢轻易来犯。王爷若有心护卫,让那两千人直接开到赣州即可。”
吴三桂把手从案上收回来,身子往后一靠,盯着方以智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方师傅,好一张利口。本王今日算是领教了。”
方以智合十。“王爷过奖。”
吴三桂收了笑,目光沉下来。“方先生,你回去告诉永王殿下,本王吴三桂世受皇恩,忠心一片。殿下皇子龙孙流落民间这么久,苦了殿下了。等本王扫平湖南之后,殿下的安危本王一力承当。至于册封——本王信得过殿下。”
方以智站起来,整了整僧袍。“王爷,贫僧告退。两千兵到了赣州,王爷的册封大礼,自然送到。”
刘玄初送方以智出了书房。行辕外,守门的兵丁看着这个老和尚从王爷书房里全须全尾地出来。方以智面色如常,从袖中摸出佛珠,沿着衡州府的街道走回客栈。
正月三十,方以智回到赣州。已经是傍晚,他没有歇息,直接去了知府衙门。朱慈炤坐在后堂,面前摊着赣州城的城防图纸。方以智把衡阳之行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吴三桂的质疑、书房里的交锋、刘玄初的转圜、两千兵的承诺,一句不漏。
“他最后笑了一声,说‘方师傅,好一张利口’。”方以智捻着佛珠。“那是松口了。两千兵,他给得不情不愿。但给了就是给了。”
朱慈炤沉默了很久。“两千兵。他派了?”
“派了。归马雄率领,开到赣州归殿下调遣。粮饷供三个月,三月之后自筹。”
“马雄这个人,能用吗?”
方以智捻着佛珠。“他是吴三桂麾下参将,在江西、湖南之间领偏师打了不少仗。吴三桂让他来,不是来帮殿下打仗的。替永王殿下护卫是假,把殿下的人拴住是真。这两千人到了赣州,打散了编进各营,降兵营里待着,先派去干杂役。真打起仗来,有清军的血在前面,他们敢在阵前倒戈,也得掂量掂量后面站的是谁。”
朱慈炤站起来踱了半圈。“方仲文。”方仲文应声进来。“传令下去,各营准备接收两千兵。打散编进队伍,降兵营先收着。吴三桂派来的人,不能用他们报信,也不能让他们成建制守着赣州的城防。吴三桂派来了人,就归我们管。”
方仲文一一记下。
朱慈炤坐回案前,把方仲文传令的细节一条一条地理清楚。两千兵马抵达赣州的调度、粮草补给、营地安置、降兵编入,每一件都马虎不得。
方以智合十。“殿下,马雄若知道他的兵一到赣州就让降兵营编去干杂役了,会不会闹?”
“闹就闹。兵在赣州,还轮得到他做主?”
方以智没有再问。朱慈炤把两千兵的安置事项逐条过完,天已经黑透了。帐外传来巡哨的脚步声,整齐,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