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温宁就觉得不理解,李岐如果真的只是为了钱,没必要入室干这种事,不值当的。
可能是因为重活一世,很敏锐的就察觉到了李岐身上那种带着目的性的恶意。
所以李岐就是故意来报复的,他一直都知道温熙维的存在。
他从亲戚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故事:有个有钱的女人抢走了他爸,那个女人生的女儿住大房子、上好学校,什么都有。
而他过着一无所有的日子,把温宁当作拆散他爸妈的仇人。
他生下来没多久妈就死了,被几家亲戚像踢皮球一样推来推去,过得苦不堪言。
大了之后才知道当年那些事,恨意就一天一天地堆起来了。
挟持温宁那次一方面是缺钱,另一方面就是想用这种手段恶心一下温宁。
温宁最开始在警局做结案笔录的时候只是猜测。
她把李岐的身份信息默记在脑子里,回去一查,才发现整条线全对上了。
后来她就去找了他。
李岐缺钱,她就给钱。
她没绕弯子,开门见山说了想让他做什么——
去宋溪竹身边演一出戏。
她没提温熙维的事,也没提他妈的死,只说他愿意做,这笔钱就是他的。
李岐答应了。
宋溪竹喜欢造谣,喜欢用舆论压人,那温宁就用同样的办法还回去。
转移热度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自证,而是拉别人下水。
而温熙维这个把名声看得跟命一样重要的人,哪有什么比亲眼看见自己私生子女的丑闻,更能让他诛心的事情?
温熙维姿态怪异的躺在床上,突然开始抽搐着。
他眼球在眼眶里来回转,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一会儿又去追温宁的脸,嘴巴张了几次都没发出完整的音节。
温宁就这样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帮他按了呼救铃:“你就到下面去给我妈妈赔罪吧。”
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温宁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风一吹,路边的桂花从头顶落下来,擦过她的头发,轻飘飘地坠到手心里。
桂花八月就落了吗?
她也没想明白,松了手,任它被风卷走了。
温宁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拦了辆出租。
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问她去哪儿。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报家里地址的,鬼使神差地换了一个,报了个离这儿很远的地名。
师傅多问了一句:“那儿挺远的,得开两个多小时,你确定?”
温宁点了点头。
城市的面貌从高架桥变成国道,又从国道变成盘山公路,两旁的行道树换成了更高的杉树和松柏。
她抬手揉了揉脸,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好像身体里那些一直运转着的东西忽然全停了,整个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副骨架在这儿。
她不想回家,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就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师傅在山脚停了车,她付了钱推门下去。
山风迎面扑过来,比市区凉了不止一个档次,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踩着石阶往上走,石缝里长着青苔,她走得很慢。
走了大约四十多分钟,肩膀上和头发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粉——不是雪,是野花和树上的细碎白毛,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然后她看见前方那片巨大的墓园了。
夏天来扫墓的人很少,整片墓园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石头匣子。
石碑一排一排地沿着山坡排列,有些前面摆着新鲜的花,有些只剩干枯的残枝。
走了很久,温宁才找到那个熟悉的位置。
碑面蒙了一层灰,灰里夹着风刮来的细碎草屑,她蹲下来,用手掌从左上到右下把灰扫干净了。
灰色的粉尘沾了她一手,她也懒得擦,就那么蹲着,仰头看墓碑上方那张小小的照片。
是她妈妈二十几岁时候的照片。
那时候头发还是长的,披在肩上,笑得很甜,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照片是黑白的,但能看出来她那时候气色好,还没受到婚姻的搓磨。
温宁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好久,然后慢慢低下去,看着脚下那块湿润的黑色大理石。
碑面上的字描了金漆,刻着她妈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她默默算了一下,走的那年妈妈才三十几岁。
“妈妈,我给你出气了吗?”
风从山脚吹上来,把她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
她等着,当然不会有回答。
她睫毛上凝了一颗细小的水珠,眨了眨眼,水珠就融了,沿着睫毛根渗进眼睑里。
“如果你还在的话……我们是不是会过跟现在完全不同的生活?”
温宁蹲得太久,小腿发了麻,索性往旁边一坐,也不嫌脏。
她是本来也是应该死的人,但刚好在这年遇见了一个看起来好像很干净很完整的男生,被他拉了一把。
后来她慢慢的站了起来,她的人生,似乎又来到了一个新的起点。
温宁太久没有眨眼,眼睛开始有点干涩,她伸手摸了摸石碑上的照片,指腹上传来的触感冰冷而湿润。
都……结束了吗。
*
送走之前在部队的那些老下属后,裴老爷子又不顾护理师的阻拦,叫上司机出了门。
裴记礼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门开着,他走到客厅就停了。
果然,老爷子已经等在里面了。
“你终于知道回家了?”
老爷子瞥了他一眼,脸色很难看,这样的神情他从小看到大,充满压迫感。
“为什么要随意进出我的公寓?”
裴记礼没有回他的话,只是这么问着。
老爷子眼神冷漠地看着他,皱紧了眉头:“裴记礼,到底要怎么才能管得住你?”
“从小到大,家里给你的都是最好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都要死了,为什么还不让我省心?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的给你哥赎罪,这很难吗?”
裴记礼胃里猛地一阵翻涌,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上来。
他转过身,抬手捂住嘴,曾经看过裴季雅上吊的画面又被回忆起来。
缓了一会儿,裴记礼神情木然的看过去:“你知道当时裴季雅在我面前吊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老爷子不吭声。
裴记礼笑了一下:“我在想你怎么不去跟他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