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凤楼深知燕山八魔并非等闲之辈,自那一刻结下梁子,便知今日之事已难善了。这燕山一派,乃是“虎头追魂”燕凌霄所创,其人凭着一对虎头钩与内外兼修的内家真气,在北方武林独树一帜。他门下八名弟子皆是燕山子弟,行事毒辣,以此在江湖中挣下了“八魔”的浑号。自投效阉党魏忠贤、入驻青阳宫后,这八人更是肆无忌惮仗势凌人,平日里横行无忌,何曾受过半点折辱?在九江酒肆被武凤楼扫了颜面的一高一瘦两汉,正是排名第七的郑七星与第八的王一川。二人衔恨追踪,显然是要在荒野林间讨回这口恶气。
月影横斜,武凤楼见两骑马快,当即提一口气,施展轻功身法,借着草木掩映紧随其后。奔行四五里地,前方林影郁郁,那两名汉子勒马收缰,翻身下马,对着林间暗处躬身禀告,言语中极尽恭顺,称“点子已到”。
林中缓步走出两人,月华如洗,映照出两张阴鸷脸孔,正是武凤楼在九江所遇的对头。郑七星斜睨着眼前的少年,见他气定神闲,毫无惶遽之色,心中不禁微微一懔,当即瓮声瓮气地开口道:“阁下小小年纪,身手竟如此了得,想来师门定有来历。不知令师名讳为何,可否赐教?”
武凤楼负手而立,神情昂然,语气虽谦抑却透着一股刚劲:“在下艺业未成,下山历练,不敢擅提家师名号,以免辱及门墙。”
郑七星重重哼了一声,声音沉了几分,逼视道:“江湖上等闲之辈,绝不敢与我燕山派为敌。今夜若不知晓令师高姓大名,只怕你走不出这片林子。”
武凤楼心头火起,冷冷反问道:“若是在下定然不愿奉告呢?”
“那恐怕由不得你了。”郑七星狞笑一声,眼中杀机陡现。
武凤楼面色沉稳如水,淡淡应道:“我看也不见得。”
郑七星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激得怒火中烧,暴喝道:“待死到临头,你自然会说!”
武凤楼嘴角微动,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却不知那死星照在谁人头上?”
郑七星再难克制,口中发出一声如困兽般的咆哮:“叫你尝尝得罪燕山八魔的滋味!”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如弩箭离弦,右手一式“金豹探爪”疾取武凤楼面门,左手则立掌成刀,带起一股阴毒劲风,直劈向武凤楼右肩井穴。这一招双管齐下,功力极深,显是动了真格。
武凤楼见他招式狠辣,势若疯虎,心知不可硬接。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风中落叶般向右侧横滑数尺,堪堪避过。郑七星一击落空,心头火起,左掌顺势翻转,自肋下穿出,右手五指如钩,再抓向对方太阳穴,招招不离要害。
武凤楼心下冷笑,身形陡然拔高,使出一招“倒拧萝卜”,身法奇诡之极,竟反切入郑七星右侧死角。郑七星心头大骇,自知遇上了生平罕见的劲敌,此时已是箭在弦上,退无可退,只得硬着头皮使一招“银龙翻身”,双掌蓄满内力,直撞武凤楼胸口膻中大穴。
武凤楼深吸一口气,腹部骤缩,身子平平后移三尺。郑七星连续三招拼命的抢攻,竟连对方的衣角都未沾到,且看那少年气定神闲,分明是留了余手。郑七星怔怔立在原地,双手微颤,一时间进退维谷。
武凤楼敛起笑意,正色道:“燕山八魔在江湖中也算名头响亮,却在九江酒肆欺辱一名垂暮老丐,不觉有损威名么?在下当时虽有阻拦,却也未曾伤及诸位颜面。贤昆仲何必因这点微嫌,便设伏邀斗?在下已连让三招,全了燕山派的体面。阁下若再苦苦相逼,便莫怪在下无礼了。”
这一番话理直气壮,顶得郑七星哑口无言。他沉默半晌,退后一步,恨恨说道:“在下郑七星,燕山八魔中排行第七。”他又指了指身旁那干瘦汉子,“这是我八弟王一川。阁下艺高胆大,咱们今夜各有要事在身,便且作罢。十五日后,杭州虎跑寺后山,阁下可敢去候教?”
武凤楼归心似箭,亦不愿在此多耗心神,当即沉声道:“在下届时准日赴约便是。”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惊鸿般弹起,消失在浓墨般的林影之中。
自此一路急行。待武凤楼踏入杭州城郊时,城内已是万家灯火,点点萤光映入眼中。望着那熟悉的家门轮廓,他心中不仅没有游子归家的喜悦,反而翻涌起阵阵酸涩。离家六载,寒暑更易,不知老父鬓角又添了多少白发,慈母是否依旧康健。
他信步走到自家府邸后门,胸口一颗心砰砰乱跳,恨不得立即翻墙而入。然想起矬金刚窦力的叮嘱,此行凶险重重,万不可莽撞惊动了暗处眼线。他强压下心头激荡,转入门巷中的一家小面摊,要了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胡乱填了五脏庙。
待到一更将尽,四周寂静无声,唯余更漏之音。武凤楼悄然贴近院墙,见周遭并无异样,这才深吸一口气,身形轻纵,如一只苍鹰般掠过高墙。这宅邸的一砖一木他皆烂熟于心,此时落地无声,脸上却觉一阵火辣,心跳愈发急促,借着廊下阴影,直奔后堂而去。
武凤楼潜身入宅,身法灵动如夜猫戏瓦,转过一道月亮门,只见一名小丫鬟手捧朱漆木盒,步履匆匆地往正房走去。他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伏在后堂东侧的窗棂之下。
屋内烛火摇曳,那丫鬟推门入内,语带欣然:“老夫人,东西取来了。”
武凤楼听得这声音,心口猛地一紧。这声调虽然褪去了稚气,却分明是六年前贴身侍奉他的小丫头云儿。昔日总角顽童,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他正暗自唏嘘,又听云儿轻声劝慰道:“老夫人,您老人家宽宽心吧。年年今日,您总要这般苦着自己,瞧得咱们下人心眼里都跟着难受。”
武凤楼心头电光石火般一闪,陡然想起今日正是五月初五端阳佳节,亦是自己的生辰。儿时旧景浮上心头:每逢此日,母亲总要亲手为他裁制新衣新鞋,更有那数不尽的玲珑玩物——银项圈、玉如意、鸣叫的小蝈蝈。
正思量间,内室珠帘轻响,武夫人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隔着窗纸残隙,武凤楼见慈母容颜枯槁,鬓边华发如雪,较之六年前竟似老了二十岁,不由鼻尖发酸,热泪盈眶。
只见武夫人怀中亦抱着一只硕大的木匣,将其与云儿拿来的盒子并列案头。大盒开启,内里竟是六双尺寸递增、针脚细密的布鞋;云儿也从盒中抖落出一套崭新的玄色劲装。
武凤楼如遭雷击,浑身抑制不住地战栗。所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这六双鞋与这身衣裳,分明是母亲在每一个凄凉生辰,对着孤灯一针一线缝就的。他再也忍耐不住,却又唯恐惊吓了老人家,只得压低嗓门,在窗外轻咳了一声。
“谁在门外?”武夫人惊疑地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影。
武凤楼掀帘而入,抢步扑至母亲膝下,双膝重重跪地,嘶声唤道:“娘!不孝儿凤楼……回来了!”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直震得武夫人与云儿齐齐失色,惊呼出声。武夫人颤抖着枯瘦的双手,捧起武凤楼的脸庞,指尖在他眉眼间细细摩挲,半晌才如梦呓般颤声道:“楼儿……真是我的楼儿回来了?”
“母亲,正是孩儿。”武凤楼泪如泉涌,连声应答。
他站起身来,顾不得与云儿叙旧,眉宇间掠过一丝急色,紧着问道:“母亲,爹爹为何不在后堂?烦请云儿快去请他老人家过来见一面。”
他深知老父武伯衡素爱在内书房静读,公务繁忙时常宿于彼处。不料武夫人闻言,面色微凝,叹道:“孩子,你回得不巧,你爹爹此刻并不在府中。”
武凤楼心头一沉,追问道:“如今已过更次,爹爹贵为一省巡抚,深夜出巡却是为何?”
“昨日两江水陆提督新官到任,今晚设宴相请。你父虽然厌恶此等应酬,却也不好落了对方脸面,只得前去周旋。”
武凤楼听罢,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浑身冷汗涔涔。那新任提督正是阉党余孽魏忠英,此番南下,本就是为了铲除异己。父亲生性耿介,从不肯趋炎附势,早成了那帮奸佞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强按住心底的惊惧,佯作镇定道:“爹爹几时去的?为何时至深夜仍未回转?”
武夫人摇了摇头:“官场交际向来冗长。他去时已近酉末,算着时辰,想必也快了。”
武凤楼心乱如麻,望向窗外,只见夜色如墨,远方隐隐有闷雷翻滚,似有暴雨将至。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油然而生。魏忠贤权倾朝野,那魏忠英又是利刃在手,若是在任职伊始便猝然发难,父亲处境危矣!
他正欲婉言辞别母亲,夜闯提督府查探,忽听外间仆从扬声传禀:“老爷回府——!”
武凤楼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弦瞬间松下,忙对母亲叮嘱道:“孩儿潜回之事,暂不可张扬,以免招来风波。云儿,快请老爷到内室一叙。”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江巡抚武伯衡已快步踏入室内。云儿先前已在暗中递了话,武大人方一进门,便颤声唤道:“楼儿!”
“父亲!”武凤楼再次跪倒,悲喜交集。
武伯衡本是豁达豪迈之士,当年为保全家国血脉,忍痛让“追云苍鹰”白剑飞带走独子,其胸襟气度非常人可比。此时见爱子已成长为一名英挺不凡的少年武士,满心阴霾顿时一扫而光,直觉喜出望外。
武伯衡强撑病躯,一把执住爱儿之手,向武夫人强颜笑道:“哈哈哈,还你儿子!且莫再擦眼抹泪、唠叨下官啦。”一语落地,满室愁云惨雾似被冲散半分,妻儿皆是破涕为笑。这六年离散后的骨肉团聚,浓浓天伦之情,一时间倒叫人忘了门外的风雨欲来。
武凤楼心思缜密,随即屏退云儿,严令其守在门外,未经允准绝不可放人入内。武伯衡方想开口问询:“凤楼,你怎地突兀归家,莫非……”话未说半,他那原本豪阔的身躯竟猛然一震,面色陡转惨白,如遭雷殛,额际大汗淋淋而下。
武凤楼心头大骇,如电闪雷鸣般闪过一个念头,脱口低呼:“高惠仁老先生可在府内?”高惠仁乃一介寒儒,虽以文墨帮办府内案牍,实则深谙岐黄之道。武凤楼见父亲神色异样,知其定是在酒席间遭了奸人暗算,唯有请此高手急救。
武伯衡不愧是久经宦海的老臣,见儿子神情,惨笑一声,长叹道:“我与魏阉势如水火,此辈卑劣手段,原在预料之中。只是未曾想魏忠英甫到杭州,便敢如此丧心病狂。夫人……快请高先生。”话音未落,他已疼得蜷缩成团,指节因用力而发青。武夫人惊得六神无主,只知掩面而泣。
片刻后,高惠仁一头撞入内室,待细细察看武伯衡面色,见其牙关紧咬,唇色黑紫如靛叶,不禁长叹一声,眼中滚下泪来。武伯衡借着一丝清明,反手扣住高惠仁手腕,嘶声道:“高兄,你我莫逆之交。趁下官尚有一口气在,请施针助我一臂之力,料理后事!”
高惠仁含泪点头,自革囊中取出几支明晃晃的金针,疾刺其周身大穴。金针入肉,武伯衡精神陡然一振,当即令道:“第一件,散尽阖府家眷仆从,每人发银百两遣回原籍;第二件,余款由老先生护送夫人连夜远遁金华娘家;第三件,令老仆武忠留守空宅。速去!”
待高惠仁领命而去,武伯衡凝望武夫人,满眼柔情毕现:“夫人,随我数十年,尽受惊惧操劳,不料竟要让你老无所依。莫要哭泣,速速启程!”武夫人悲恸欲绝,却知丈夫性烈,只得吞声退避。
此时武伯衡气若游丝,强令武凤楼铺纸研墨,颤抖着写下“臣已被害,详情由犬子代禀”几字,笔杆颓然落地。他紧紧攥住儿子的手,目光如炬:“楼儿记牢!死后不可先报私仇,速去京城投奔五皇子陈情!当今皇上病重,唯五皇子英明。我搜罗的魏阉十大罪状,存放在内书房……在……”言未毕,一代忠臣已气绝而逝。
武凤楼哀恸之极,眼前一黑,当即昏厥于地。
幽幽醒转时,他正依在老仆武忠怀中。武忠老泪横流,低声道:“少主人,高师爷已带老夫人出城。老奴率人将老爷金身入殓,浮厝于钱塘门外天齐庙。此地凶险,请速离府!”
武凤楼起身向老仆长揖到地,惊得武忠连连叩首。他一言不发,疾趋内书房,将架上奁内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不见父亲临终所托的那份弹劾奏章。武忠在侧连声催促,武凤楼心急如焚,终是遍寻无果。
迈出武府后门时,正值三更。天宇阴郁,街巷深处唯余巡夜梆声。武凤楼立于残风之中,昨日尚是双亲在堂,今宵已成孤魂野鬼。刻骨仇恨如烈火燎原,激起满腔孤愤。他心中暗忖:魏忠英定以为我尚在远方,防范必疏。父亲要我先除国贼,是怕我白白送死,却不知我早已非当年的文弱少年。
父仇不共戴天。正所谓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他猛然回首,身形如一抹黑烟,直扑两江水陆提督府而去。
武凤楼转入横街,正待疾行,忽见前方甲胄曳地之声隐隐,一队官兵正持械巡查。他心念微动,深知此时不可硬冲,随即拧身提气,如离弦之箭般飞身上房,伏在青瓦脊后。待那队兵勇过后,他才衔尾而行,凭着五岳三鸟传人的深厚内功,目力穿透夜幕,紧紧锁住了前方的两江水陆提督府。
隔街望去,提督府门禁森严,东边箭道内兵甲林立。府门左右各悬四盏大红气死风纱灯,灯影摇曳,映照着门下八名按刀而立的劲装武士。这几人皆是清一色的洒鞋打腿,肩头斜插一口青光森森的鬼头刀,杀气腾腾。武凤楼暗忖:魏忠英刚害了我父亲,定是做贼心虚,才设下这等阵仗。然血海深仇在前,纵是龙潭虎穴,今夜也少不得要闯上一闯。
他避开正门,屏息潜至府邸西侧。此处高墙深院,黑压压一片,寂静得近乎诡谲。武凤楼看准方位,使出一招“潜龙升天”,身形拔地而起。他虽初历江湖,却深记恩师白剑飞的教诲,防着墙后伏有暗卡。就在将落未落之际,他于空中左脚猛点右脚面,硬生生借力再拔高三尺,不落院墙,反而折向墙内一棵繁茂的大槐树。
岂料身形方近树冠,暗影中陡然传来一声阴冷的低喝:“朋友,算你有种,竟敢夜闯提督府!”
话音未落,三点寒星呈品字形急射而至。武凤楼身悬半空,变招已是不及,心知魏贼早已请动江湖高手护院,这番突袭端的是奇险万分。他临危不乱,腰肢猛力一扭,一式“怪蟒翻身”在虚空中生生横移半尺,听得那暗器擦着耳根钉入树干,发出咄咄闷响。
“有刺客——!”
随着这一声暴喝,府内瞬间铜锣齐鸣,梆声震天。刹那间,影壁后、池塘边、乱石丛中,无数机括之声连绵炸响。弩箭密如雨点,在那如墨的夜色中织就一张死网。武凤楼暗暗吃惊,这伏弩暗桩只闻弦响不见人影,显然是兵家杀阵。他不敢恋战,双臂猛振,凭着一身绝顶轻功擦墙而过,借着夜色遁出重围。饶是身法如电,两臂仍被箭镞流矢划出几道血痕,鲜血沁透了衣袖。
家门已回不得,武凤楼咬牙疾驰,趁着曙色微露奔出钱塘门。放眼望去,六和古塔巍然耸立,他心头一动,当即折向塔下寻踪避难。
此时天公不作美,阴云翻滚,俄顷间便洒下细密忧伤的雨丝。幸而游客因雨稀疏,武凤楼方得片刻喘息。他取出怀中金疮药粗粗包扎,所幸皆是皮肉伤。只是这一昼夜惊逢巨变,滴水未进,饶是铁打的汉子也觉筋骨酥软。他盘膝静坐,暗运玄门真气驱除疲惫,待到雨势渐小,身上血迹也被雨水洗去大半,这才入城寻了处偏僻面铺,胡乱吞了几碗素面与包子。
摸索碎银结账时,指尖触到一方冰凉的丝织物,掏出一看,竟是那方白罗帕。帕上金钗刺就的字迹依稀可辨,记录着一段救命之恩。武凤楼心潮翻涌,自恨当初有眼无珠,竟从死神手中救下了仇人之女魏银屏。他五指收拢,本欲将这帕子揉碎弃于污泥,脑中却灵光一现:魏银屏受我活命之恩,曾许以重报,且她并不知我便是武门之后。何不以此为饵,混进提督府?若能得见魏忠英,纵是同归于尽,也能报了这不共戴天之仇!
定下这条借刀杀人的孤计,他整肃衣冠,径直来到提督府前。
门外那旗牌官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徘徊,当即厉声喝道:“哪来的野小子?提督重地也敢窥探!还不快滚!”
武凤楼冷冷地乜了他一眼,语声如冰:“进去通传,我要见你们家小姐。”
那旗牌官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嘿嘿冷笑道:“好小子,你生了几个脑袋,竟敢大言不惭要见郡主?也不撒溺照照自己的穷酸样!若真想见,便回去抹了脖子,等下辈子投生在王侯家再说吧!”
武凤楼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他平生最恨此等趋炎附势之徒,若在平日早叫他血溅当场,但此刻身负家仇,只能强按怒火,寒声道:“莫要狗眼看人低,趁早回禀,否则……”他猛地跨出一步,作势便要硬闯,“小爷爷便自己进去了!”
那袁姓武官见状,哪里按捺得住胸中恶气?他左手猛然扣住刀鞘,右手紧攥柄头,拇指顺势一捺绷簧,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森冷的腰刀已然出鞘半寸。
眼见这一刀便要劈将下来,忽听得后方传来一声娇斥,如银铃碎玉,却透着说不出的威严:“袁老八,你当真找死不成?还不快给我住手!”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武官,一闻此言,周身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原本横眉冷目的老脸竟渗出冷汗,唯唯诺诺地将腰刀还入鞘中,躬身退到一旁。武凤楼抬眼望去,见来人云鬟翠翘,正是昔日嵩山鹰愁涧旁,随侍在魏银屏左右的贴身丫鬟兰儿。
兰儿快步抢到武凤楼跟前,敛衽盈盈一拜,眉眼间尽是惊喜之色:“哪阵香风将少侠吹了来?自嵩山一别,我家郡主对少侠的救命大德朝思暮想,只恨渴见无门。”
武凤楼侧身避过,淡淡还了一礼:“不敢当。”
那姓袁的武官在一旁瞧得真魂出窍,心知踢到了铁板,登时吓得双腿一软,伏在地上如捣蒜般连连叩头。武凤楼自是不屑与这等鹰犬计较,径直随兰儿步入府内。
兰儿在前引路,嘴里不住地絮叨:“郡主自遭了那场惊厄回来,性子愈发沉静了。昨日还叹息受了少侠舍身的大恩,却连姓名都未曾请教,没个报答的去处。少侠今日翩然登门,郡主指不定要快活成什么样。”
转瞬之间,两人入了一座幽静厅堂。兰儿请武凤楼落座,笑语盈盈道:“委屈少侠在此稍候,婢子这便去请郡主出来见客。”罢,便如彩蝶般闪入后屏。
武凤楼待兰儿去远,霍然起身,冷目扫视周遭。只见东首后墙横着一张青玉凉榻,西首窗前案几上文房四宝齐备,搁着几卷泛黄古籍。东山墙上悬着一柄龙泉宝剑,正中八仙大桌上茶具玲珑剔透。后墙正中,一副《虎啸山林图》中堂气势夺人,左右楹联写道:“暖带轻裘羊叔子,葛巾羽扇武乡侯。”除了几把古色古香的太师椅,便是一架架琳琅满目的书橱。
武凤楼心念电转:看这陈设气象,莫非竟是那国贼魏忠英的私密书房?
他背负双手,佯装信步闲看,踱至西墙案前,猛见案头堆叠着一摞邸报。他匆匆翻阅,尽是京都风云,忽而一张加了火漆、已被拆封的密函自报纸间滑落。武凤楼探手拾起,见信封上草书“京都家报”四字,料定是魏忠贤寄给乃兄的私函,当即抽出一瞥。
这一看,直叫他通体生凉。只见信中赫然写道:“圣上龙体欠安,旦夕崩殂,继位者必五皇子。此子与弟宿怨极深,若登大宝,隐患无穷。趁其近日赴凤阳祭陵,弟欲相机除之。兄当预作防范。”
武凤楼匆匆读罢,心头狂震,连忙将信笺归还原处,端坐归位。他暗自惊叹亡父临终之言果有先见之明,这面禀五皇子之事,已是迫在眉睫,万万耽搁不得。
正沉思间,一阵淡雅幽香沁入鼻息。武凤楼猛然抬头,见魏银屏已俏生生地立在三步开外。刹那间,杀父之仇如毒火撞顶,他掌心内力吞吐,恨不得立时一掌将这仇家女毙于座下。然他终非莽撞之辈,深知若要一雪家仇,必须借此女引出魏忠英,此刻绝不可露出半点破绽。
他强压心头恨意,缓缓起身。魏银屏一双明眸含情脉脉,落在少年英挺的脸庞上,柔声道:“少侠光临,银屏喜出望外。昔日救命深恩,原以为此生难报,孰料少侠竟……”
武凤楼故意垂下眼帘,面现几分落拓之色,截言道:“说来惭愧。先父早逝,家门中落,在下与慈母相依为命,因年来生计艰难,这才不得已出山谋生。”
魏银屏听得眉飞色舞,眼中满是怜惜,柔声劝慰:“少侠身怀绝技,岂可老死荒山?这前程之事,银屏自会代为周旋。待来日派人接了令堂入府,你我一同承欢膝下,尽这人子之孝便是。”她语声微顿,霞飞双颊,“恕银屏冒昧,还未请教少侠尊姓大名……”
武凤楼神色肃然,拱手答道:“嵩山萍水相逢,非是在下不愿通名,实因师门规训,施恩莫报。今日既登门相求,自当坦诚。在下姓辛,单名一个‘艮’字。”
这“辛”字加一“艮”字,正是一个“恨”字。武凤楼以名寄恨,魏银屏却丝毫不觉,只觉这少年人骨格清奇,满怀春风地瞥了他一眼,低首捻着衣角,蚊声问道:“少侠府中,除令堂外……可还有旁人?”
武凤楼胸中仇恨翻涌,哪有心思听她这般温言软语?只得随口应道:“小可并无手足,家中唯有老母一人。”
魏银屏闻言,心头暗喜,却觉自己问得露骨了些,不由得羞红了俏脸。正当此时,兰儿捧茶而入,魏银屏借着让茶之机,赶忙岔开了话头。
正当此时,院中靴声橐橐,甲片相击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排山倒海般的传禀:“大人回府——!”
武凤楼心头猛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杀父仇人,已在咫尺。
他循声望去,只见书房门槛处映入一条魁伟的人影。那人身高九尺,生得面如紫玉,一双鹰隼般的虎目开合间精光四射,仿佛藏着两柄杀人不见血的利剑。他头戴金丝朱缨帅盔,内衬鱼鳞细甲,外罩一件大红紫蟒袍,足下蹬着攒金虎头战靴,腰间那一柄龙泉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通身溢满肃杀之气。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新任两江水陆提督、权阉魏忠贤的胞兄魏忠英,亦是欠下武家血债的元凶。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武凤楼只觉胸中气血如怒涛拍岸,恨不得立时拍案而起,拼个同归于尽。然父亲临终前那声嘶力竭的嘱托陡然掠过心头:匡扶五皇子,挽大明于倒悬。重任在肩,他只能生生压下这口恶气,垂首默然。
魏忠英久经沙场,目光如电,甫一进屋便锁定了案旁的少年。那目光利如刀锋,直欲刺透武凤楼的心肺。武凤楼正感如坐针毡,忽听魏银屏娇笑一声,如乳燕投林般扑向父亲,纤手搭在魏忠英肩头,附耳低语良久。
魏忠英听罢,神色稍缓,魏银屏这才退开半步,含情脉脉地望向武凤楼,示意他上前行礼。武凤楼天生一副铮铮铁骨,面对杀父仇人,双膝如负千钧,断不肯轻易屈下。
两人目光撞在一处,饶是魏忠英这等执掌十万兵符、见惯生死的正二品大员,也不由得心底生寒,暗自惊诧:这少年好凌厉的眼神!
他随即哈哈一笑,敛去锋芒,拱手道:“听小女言及,嵩山遇险全仗阁下仗义相救。下官在此谢过了。”
武凤楼语声平稳,听不出喜怒:“小可身份低微,然见死不救非侠者所为。区区小事,何劳大人挂齿?”
魏忠英起初见武凤楼衣衫褴褛,心存轻蔑,此刻见他谈吐不凡,隐隐透出一股威压众人的名门气派,当即换了一副面孔,抚须笑道:“救命深恩,屏儿铭心。今日既蒙光临,本帅断无怠慢之理。屏儿,快传厨下备办酒席!”
魏银屏欢天喜地地打发兰儿去了。魏忠英请武凤楼入座,魏银屏忙不迭地引荐道:“爹爹,这位辛艮少侠自幼丧父,与老母相依。他这一身武艺当真是惊世骇俗,若非他舍命相救,孩儿早在那鹰愁涧下粉身碎骨了。爹爹帐下虽多勇士,我看却无一人及得上辛少侠。孩儿已自作主张留他在府,还请爹爹委任要职。”
魏忠英闻言大笑:“既然是救命恩人,怎能当下人使唤?职分一事,老夫自有定夺。”
武凤楼心思通透,深知若被派往外任,再想近身行刺便是难如登天,当即起身拱手道:“在下本是山野村夫,不求官禄,只愿追随大人左右,当一名贴身护卫,聊尽犬马之劳,还望大人成全。”
魏忠英摩挲着胡须,眉头微皱,陷入沉吟。他并非不识才,而是此行南下关乎魏家兴衰,胞弟魏忠贤特意从青阳宫拨了“燕山八魔”中的孙三元、李四季、郑七星、王一川四名顶尖高手随行。有这四名心腹死党在侧,他何须再招揽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少年?
魏银屏见父亲迟疑,唯恐武凤楼一气之下拂袖而去,自己的一腔痴心便要付诸东流。她心下一急,扯住魏忠英的衣袖便进了内室,娇嗔央求道:“人家救了我的命,爹爹怎地连个护卫也舍不得给?我不管,你非答应不可!”说罢,拉着魏忠英的手一阵摇晃。
魏忠英面露难色,低声道:“屏儿,他虽对你有恩,可来历终究不明,贴身护卫何等要紧?况且你叔父派来的孙、李、郑、王四位师傅皆是青阳宫的心腹,若再加个辛艮,岂不教那四位寒了心?给他个外任武职,也算还了这份情了。”
魏银屏自幼锦衣玉食,受尽父叔溺爱,养成了个说一不二的火辣性子。今日初次向父亲开口求肯便遭了拒,加之一颗芳心早已系在武凤楼身上,哪里受得了这般委屈?
只见她柳眉剔竖,粉面含威,眼中已盈盈转着泪光,愤然道:“爹爹刚到江南,竟连亲生女儿也不信了!银屏受了人家活命大恩,断没有不报的理。爹爹瞧不上辛少侠的人才武艺,京里自有识货的。我这便带他去投奔叔父,凭少侠这等人才,在九千岁御前讨个四品带刀护卫也是易如反掌。我知道爹爹不稀罕我这女儿,自幼便把我过继给叔父,今日便请恕女儿不孝之罪了!”
魏忠英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深知这宝贝女儿的脾气,若真由着她闹将起来,只怕真会断了这份父女情分。他虽行事阴狠奸诈,终究难逃这舔犊之情。侧首一望,见壁上铜镜中映出自己鬓发苍苍的模样,心头不由一软,摆手长叹道:“罢了,罢了!老父当真拿你没法。就依你所求,收他在府中做个护卫便是。”
魏银屏转忧为喜,生怕父亲反悔,当即磨着要签署委令。魏忠英怜爱地抚了拂女儿柔发,从案头抽屉里取出一张加盖了提督大印的空白文书,推至案上道:“你且自去填了。我这便传孙、李二位护卫前来,教他们往后与辛少侠戮力同心。”
魏忠英步出内室,陪着武凤楼客套寒暄。他却不知,武凤楼乃是玄门正宗先天无极派的传人,那一身听音辨物的奇功早已登峰造极,内室中父女二人的争执早已尽收其耳中。武凤楼暗自心惊:这魏家女子对自己竟如此痴情,虽是仇人之女,心中也不免起了一丝波澜,随即强行压下。听闻“燕山八魔”中的孙、李二人即刻便到,他深吸一口气,默运真气,思忖对策。
正沉吟间,厅外传来一阵粗犷的禀报声:“卑职孙三元、李四季进见!”
“进来。”魏忠英沉声道。
门帘掀处,两条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大步踏入,对着魏忠英躬身施礼。武凤楼抬眼望去,只见二人皆有八尺开外,年过三旬,目光如电,虽未随身携带兵刃,但腰间鼓囊,显然藏着得心应手的利器。两下里目光一撞,孙、李二人眼中齐齐掠过一丝惊疑与不屑。
魏忠英清了清嗓子,引见道:“这位辛少侠乃是本督新聘的护卫,往后尔等便是一家人了。屏儿,将委任状交给辛护卫。”
魏银屏轻移莲步,含笑将写好的文书递到父亲手中。魏忠英只略略一扫,登时惊得脊背生寒,暗暗叫苦。只见那委任状上赫然写着:着令辛艮充任提督府护卫统领。
他万没想到女儿竟如此大胆,让这无名后辈骑在燕山八魔头上。八魔向来眼高于顶,又是青阳宫派来的心腹,怎肯甘居人下?然印信已盖,木已成舟。
魏银屏却不管这些,她抢过文书向前一跨,对着孙、李二人凛然道:“辛统领是父亲重礼聘请的,往后尔等须听其调遣,不得违拗!”言罢,将文书在二人眼前一晃,恭敬交予武凤楼。
孙三元与李四季气得七窍生烟,若非碍于郡主权威,早将那纸文书撕得粉碎。二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齐齐踏前半步,阴恻恻道:“属下参见辛统领!”
话音未落,二人竟毫无征兆地同时出手,一招“莲台拜佛”,四只厚实的肉掌如排山倒海般合拢,一股浑厚刚猛的内劲直取武凤楼丹田要穴。这一击乃是燕山派内家真传,合二人合力,足有毙牛裂虎之威。
魏忠英虽立在一旁,却并未出言阻拦。他深知孙、李二人已动了杀机,心中反倒存了一份歹意:若这姓辛的被当场击毙,大不了教屏儿哭闹一场,也省得日后在八魔面前难以交代。
魏银屏虽是骄纵,可自幼长于青阳宫,见惯了江湖厮杀,更随叔父魏忠贤身边的顶尖高手习得一身家传武学。对于叔父麾下那“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的看家本领,她可谓了如指掌。眼见孙、李二魔猝然发难,她芳心猛地一沉,娇叱道:“大胆!”翻掌便欲飞身相救。
孰料武凤楼立于原地,面色无波,只双臂轻展,口中淡淡说了句:“不敢当。”
语声未落,四只肉掌已在中路悍然相撞。只听得“砰”然一声闷响,内劲激荡之处,案上的茶盏竟被震得丁当作响。孙三元与李四季只觉一股如江潮般沛然莫御的玄门真气自对方掌心汹涌而至,二人齐齐闷哼一声,只觉胸口发甜,立足不稳,竟被震得连退三步才拿住身形。
魏银屏见状,一双妙目满是惊异与欢喜。她故意把俏脸一沉,冷笑着扫向二魔:“二位侍卫好大的威风,竟敢在本郡主的贵客面前班门弄斧。凭你们这点微末道行,也想试试辛统领的分量?”
孙、李二魔面红耳赤,不敢对视,只得垂首连声称是。魏忠英在侧冷眼旁观,心中亦是掀起惊涛骇浪。他原以为这少年不过是轻功尚可,没成想竟能以一人之力硬撼燕山两魔,这等内功修为,便是放眼大内也是凤毛麟角。他当下收敛轻慢之心,对魏银屏道:“屏儿,速去为辛统领安排一处清静客房。晚间老夫亲自设宴,为辛少侠接风贺喜。”
魏银屏见父亲改了称呼,自是喜不自胜,对着武凤楼嫣然一笑:“辛统领,随我来吧。”说罢,也不顾武凤楼是否还要向提督告退,便纤手一牵,扯着他的袍袖快步出了内厅。
魏忠英立在原地,凝望着那一对少年男女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触动了哪根心弦,竟幽幽叹了口气。
孙三元见机,凑近前半步,压低嗓门禀道:“大人,这姓辛的年纪轻轻,武艺却如此邪门。大人收得强援本是喜事,可此人来历实在模糊。依属下看,还是查清师门背景为妙。”
魏忠英捻须点头,眉头深锁:“老夫何尝不疑?那武伯衡老儿死后当晚,便有飞贼潜入,幸得诸位周密布置才将其惊走。如今这姓辛的来得忒也突兀,若非屏儿死命相求,老夫断不会留他在侧。”
李四季接口道:“大人乃九千岁胞兄,我等弟兄受九千岁厚恩,自当万死不辞。只是江南一带官员多与京里阳奉阴违,武伯衡虽除,其余孽党羽尚在暗处窥伺,大人不可不防。”
正说着,中军官魏豹快步而入,神色惊疑地禀报道:“大人,卑职遣人急查,那武伯衡之子名唤武凤楼,十二岁时便夺了县试案首,后来突传暴毙。然微臣多方打听,此子当年乃是被高人带走,不知去向。算来如今年岁,竟与这辛统领分毫不差……”
魏忠英闻言,脸色倏忽变得铁青。他在厅内来回踱了几步,猛地驻足,对魏豹附耳密嘱了几句,魏豹当即领命而去。
待孙、李二魔也退下后,魏忠英正自沉思,却见魏银屏从屏风后闪身而出,薄嗔微怒道:“孙、李二人分明是自惭形秽,才造谣生事,爹爹怎地也信了?辛艮若是仇家,怎会舍命救我?又怎会甘心投效提督府?您若是容不下他,银屏这便带他回京,省得教爹爹终日忧心忡忡!”
魏忠英看着女儿,语重心长地按住她的肩头:“屏儿,老夫唯你一女,平日自是百般迁就。但这辛少侠确实身份存疑。老夫且问你,你可是当真动了真情?莫要瞒我。”
魏银屏虽是个泼辣性子,可终究是深闺少女,被父亲猛然捅破了窗户纸,顿觉双颊滚烫,如飞红云,螓首低垂,竟是羞得说不出话来。
魏忠英见状,呵呵一笑:“此子人品武功皆是上乘,虽出身寒门,但我魏家贵为王侯,原也不计较这些门第。你去唤他前来,为父自有定夺。”
魏银屏心花怒放,羞答答地唤了声“爹爹”,将魏忠英扶上卧榻坐好,这才满怀甜蜜地翩然而出。
此时暮色渐起,斜阳残照。魏银屏轻移莲步来到西跨院,见武凤楼正孑然一身立于窗下,正对着空庭出神。她凝望着那孤峭的背影,只觉心旌摇曳,情不自禁地轻唤了一声:“辛艮!”
这一声直呼其名,不带半分客套,直把武凤楼惊了一跳。想那嵩山遇险、赠帕留钗之举,他已觉难办,此刻见她眼底那化不开的柔情,心中更是暗暗叫苦。
魏银屏走近一步,意味深长地叮嘱道:“我父正在大厅候你,此番召见,望你莫要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片深情厚意。”罢,又是一记勾魂摄魄的回眸,随即身形款款,消失在回廊深处。
武凤楼立于残阳之中,心如乱麻。他深知此去不仅是报仇的契机,亦是极险的陷阱。魏银屏此去定是向魏夫人禀报,而等待他的,又将是何种试探?
武凤楼迈向议事大厅,每走一步,心绪便如乱麻般绞绕一分。他暗自权衡:若是魏忠英当真要招婿,自己应还是不应?父仇如海,岂能与仇人之女结发?可若是一口回绝,非但难以在提督府立足,那复仇的良机亦会烟消云散。然若虚与委蛇,燕山八魔环伺在侧,硬拼绝无胜算;纵能与之同归于尽,老父临终托付的社稷重任又该如何交代?
思虑重重间,已跨入大厅门槛。此处本是提督衙门决断军政之所,此刻却静谧得近乎诡异。武凤楼心头微动,屏息凝神,举目望去,只见魏忠英魁伟的身躯正斜卧在榻上,双目紧闭,似已沉沉入睡。
刹那间,一股复仇的怒火自脚底直冲天灵。武凤楼足下不自觉地分作八字,内力暗涌于掌心,正待疾扑而上,一掌震碎这老贼的天灵盖。猛然间,他脊背生出一股凉意,心头悚然一惊:魏忠英这等老奸巨猾之徒,又值此前刺客登门寻仇之际,岂会在这门户洞开的大厅内如此疏于防范?定是陷阱!
他当即收敛杀机,身形微侧,恭恭敬敬地立在阶下,垂首静候,浑如一尊泥塑。
这着棋果然走在了生路上。原来魏忠英先前吩咐魏豹,便是要布下这出“请君入瓮”的戏码。此时屏风后早已伏下八名劲弩手,指头扣在扳机之上;孙三元与李四季两尊杀神亦潜踪在卧榻屏风之后。只要武凤楼方才露出一丝杀意或动作,顷刻间便是万箭穿心的下场。
武凤楼这一按兵不动,反倒叫装睡的魏忠英受了这份活罪。他身形本就肥硕,斜躺在榻上僵持不动,只觉腰酸背痛,心中暗骂八魔出的馊主意,更悔自己多心。
正当魏忠英进退维谷之际,屏风后环佩丁东,魏银屏挽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走了出来。魏忠英如蒙大赦,这才借机打了个呵欠,佯装惊醒。那妇人正是魏夫人,她见武凤楼生得气宇轩昂,气度沉稳,心中先自许了几分,暗赞女儿眼力不凡。
魏银屏满面春风,正欲上前同武凤楼说话,却见武凤楼眼神示意,冷冷扫向屏风。魏银屏何等聪慧,当即抢步转入屏风后,见三、四两魔带着弩手伏在那里,登时气得柳眉倒竖,凤眼圆睁,狠狠剜了孙、李二人一眼。两魔自知理亏,只得讪讪地喝退弩手,狼狈撤出大厅。
魏银屏见心上人受此折辱,心头火起,对着魏忠英忿忿道:“既然爹爹宁可听信奴才造谣,也不信女儿的眼光,那银屏留在此地也是多余,这便回京去,省得教爹爹终日疑神疑鬼!”
说罢,她扭头便走。武凤楼见状,知是脱身兼进取的良机,忙抢上一步,对魏忠英深施一礼,辞色凄切:“为了小可一人,致使大人与郡主父女失和,辛艮实乃罪人。既是如此,在下这就告辞,从此江湖两忘。”
魏忠英此时疑虑尽消,反而生出一股极强的爱才之心。他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屏儿莫要使气,辛少侠更不必多心!为报你救我爱女之恩,老夫今日做主,定要成全了你们二人这份姻缘!”
武凤楼原以为若对方提亲,自己定会进退失据。此刻见魏忠英主动开口,他反而有了推诿的由头,当即拱手正色道:“大人厚爱,辛艮粉身难报。然在下一介寒微,漂泊江湖,岂敢高攀金枝玉叶?况且方才之事可见,大人心中对辛某尚有未释之疑。若是此刻应下婚约,反倒陷大人于不义。不如明日请大人派人详加查对,待小可身世清白昭然若揭之日,再议这儿女情长不迟。”
这一番话辞情恳切,不仅让魏忠英最后的一丝戒心烟消云散,更让魏夫人满心敬服,觉得这少年知书达理、志气高远。尤其是魏银屏,望向武凤楼的目光已是痴迷尤甚,只觉此生非此人莫嫁了。
魏忠英见女儿仍是余怒未消,夫人面上亦挂着霜雪,而武凤楼昂然而立,浑身透着股宁折不弯的英气,忙打个圆场对夫人道:“辛少侠远道而来,厨下酒席尚需时刻。请夫人陪他和屏儿去后花园消消暑气,待会儿老夫自当亲迎,为少侠接风洗尘。”言罢,递了个眼色。魏夫人会意,知丈夫是要转圜父女情分,当即含笑挽起魏银屏,引着武凤楼往后苑走去。
魏忠英经此一番折腾,骨架微酥,正待合目小憩,却见孙、李二魔去而复返,神色严峻。魏忠英正欲发作,孙三元已抢先半步,切齿禀道:“大人,属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姓辛的断然有诈!方才大人假寐,他步至厅外,身形顿挫,此其可疑一也;不待传唤,自行闯入,此其可疑二也;最紧要者,他适才凝视大人,目中隐现煞芒,足下立处砖石竟生生下陷寸许,足见其当时气机激荡,暗蓄杀力,此其可疑三也。更有甚者,此子眉宇神韵,与那亡故的武伯衡极像,请大人明察!”
魏忠英惊闻此言,猛地虎躯一震,毛茸茸的巨掌“砰”地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跳,厉声道:“小辈竟敢自投罗网,当真胆大包天!”他反手抓起一枚金漆令箭,便欲传令拿人。
“大人且慢,”孙三元忙按下令箭,“眼下虽疑云重重,终究尚缺实证。属下已令魏中军密访巡抚衙门旧仆,待会儿借酒宴之机暗中辨认,管教他原形毕露。”魏忠英听罢,这才缓缓坐下,阴鸷地点了点头。
少顷,中军魏豹领进一名三十来岁的汉子。魏豹躬身禀道:“大人,此人唤作武天良,原是武府家奴,三年前因嗜赌行窃被武伯衡逐出门墙。他言道曾见过那武公子的真容。”
魏忠英冷眼如刀,直刺武天良心窝,沉声喝道:“待会儿那辛艮入座,你且在暗处仔细辨识。你若念及旧主恩义,有意遮掩朝廷钦犯之子,老夫立取你狗命;可若你无中生有,屈冤了良人,老夫也断不饶你!”武天良吓得骨软筋麻,连连叩首道:“小人不敢,万死不敢!”
魏忠英挥手屏退,传令魏豹速召辛艮,又命厨下即刻开席。片刻间,大厅内杯盘罗列,武天良已潜身屏风之后。厅外两厢,两百名长枪手、两百名弓弩手衔枚疾入,如临大敌。孙三元抖开了蛇骨鞭,李四季按紧了链子枪,如意扣尽数解开;魏忠英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也搁在了指尖可及之处。一时间,厅内杀气凝聚,空气冷得凝固了一般。
正值这一触即发的死局,厅外传来魏豹一声高喝:“辛统领到——!”
魏忠英心弦一紧,只见武凤楼白衣猎猎,昂首步入厅中。
原来武凤楼被魏豹孤身传唤,见此席设在大厅而非内苑,且不见魏银屏身影,便知其中必生枝节。他方一跨入门槛,便觉周遭劲风藏刺,杀机如织。他自恃艺高,正欲强作镇定与魏忠英见礼,不料屏风后阴影一动,一条人影倏然转出。
武凤楼定睛一瞧,看清那人面目,只觉如遭雷殛,头脑中轰然一响,竟是心炸胆裂。在那灭门之恨与求生之志的交锋中,他竟不由自主地连退了三步,面色惨白如纸。
旧恶相识,绝路相逢。这一步退却,便是生死之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