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搬了,她敢给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南门前的人群里。原本还只是看热闹的百姓,忽然都安静了一瞬,随后低低的议论声像水泡一样冒了起来。
我站在告示木牌旁边,心里竟然松了半口气。对,就是这个味儿。怀疑,嘲笑,不信,最好再骂两句秦家拿百姓取乐。只要他们认定这场赏令是儿戏,系统总该给我结一点亡国值。
可眼前的光幕安安静静地浮着,除了倒计时,没有半点动静。
【当前任务:败坏朝廷信用。】
【剩余时间:两日八时辰。】
【亡国值:未结算。】
我盯着“未结算”三个字,心里很不满意。南门都快堵成集市了,百姓也开始质疑了,怎么还不结算?难不成骂得不够响?
青枝站在我身后,手指紧紧捏着袖口,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人群:“小姐,他们都看着您呢。”
我当然知道他们都看着我。卖茶的停了手,挑担的停了脚,城门口两个官差也不打盹了,连远处卖炊饼的老汉都把炉盖掀开,探着脖子往这边瞧。那根巨木横在南门前,粗得两个人合抱都费劲,木纹上还沾着秦府后院的尘土。它旁边的赏银箱更显眼,深木箱子,铜角包边,秦府封条贴在箱缝上,封泥红得刺目。
这一幕按理说很荒唐。一个奸臣家的小姐,大中午在京城南门口摆木头,悬赏百两让人搬到北门。换成任何正常王朝,都该有人当场骂我败家、乱政、拿钱粮做戏。
可百姓没有骂。
他们只是不信。
茶摊旁,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汉把炊饼从炉边铲下来,嘴里啧了一声:“百两?老头子我卖一辈子炊饼,也未必攒得下百两。秦家小姐拿这话逗人,倒是真舍得下饵。”
旁边有人问:“老周,你力气还行,要不你去试试?”
老周立刻把炊饼夹子往怀里一抱:“试?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两年。前些年城南修桥,衙门也说搬石给钱,最后钱没见着,倒有两个去讨工钱的被打了板子。官府的话,听听就得了,谁当真谁傻。”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笑了。笑声不大,也不痛快,像是苦水里搅出来的。
我原本等着他们骂我,结果听见这句,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修桥给钱,最后讨钱挨板子。
这不是单纯看热闹,也不是单纯怕我。是他们有过经验。被官府骗过,被胥吏推过,被衙门打过,所以一看见告示,一看见赏银,第一反应不是银子真亮,而是这事一定有坑。
我下意识看向告示木牌。上头“赏银当场兑现”几个字写得很大,墨迹还没干透。秦百川逼我加上的这句话,本该是我最嫌弃的制度补丁,可此刻落在百姓眼里,竟然像一个没人敢碰的笑话。
人群另一侧,一个年轻小商人挤在茶摊边,怀里抱着一捆粗纸和几块空木牌。他看起来二十来岁,圆脸,短眉,眼睛转得很快,一看就是那种随时能从热闹里闻到生意味的人。
有人拍他肩膀:“闫宇掌柜,你不是最会算账吗?百两银子,够不够你把闫记万事铺开到东市去?”
闫宇立刻往后缩了一步,抱紧怀里的粗纸:“别闹,我就是个小本生意。银子是真亮,可命也是真贵。秦家小姐今日说搬木给百两,明日说你冲撞贵人,后日我铺子就没了,这账不能这么算。”
周围又是一阵低笑。
我听得眉心直跳。很好,又一个不信的。可问题是,他也不是骂我荒唐,他是在认真计算得罪权贵的风险。百两银子在他们眼里不是赏,是钩子,是坑,是会把全家拖下去的祸端。
我有点烦躁,抬手指了指赏银箱:“箱子就在这里,秦府封条也在这里。谁搬到北门,当场开箱,当场给银。登记册就在账房手里,姓名、时辰、见证人都会记清楚。”
这话说完,我心里又咯噔一下。
坏了。
我本来是想把事情说得更嚣张一点,结果一开口,竟然自动补了公开兑现、登记留痕、见证记录。职业病这东西真要命,尤其是它长在嘴上,拦都拦不住。
果然,秦府账房立刻十分配合地把登记册往前一抱,管事也把银箱旁边的位置让出来,示意所有人都能看清封条。
青枝小声道:“小姐,您说得真清楚。”
我不想听。
人群却因为这几句话更乱了。有人探头看封条,有人低声念告示,还有几个识字的书生模样的人凑过去,把“赏银当场兑现”几个字念给周围不识字的人听。议论声一层叠一层,像潮水往我脚边涌。
“真有登记册?”
“封条贴着呢。”
“那也能赖,说你半路换人,说你搬得不合规,说你冲撞城门,理由多着呢。”
“百两银子啊……”
“有命拿才是银子,没命拿就是催命符。”
我站在人群前,第一次觉得这个任务没我想的那么简单。系统要我败坏朝廷信用,可大夏的信用根本不用我败坏,它已经烂在地里了。百姓不是看不出赏银诱人,也不是不知道百两能救命,他们只是不相信权力会按纸面上的话做事。
一个穿洗旧青裙的女人站在人群边缘,怀里抱着半匹粗布,手指把布边攥得发白。她看着银箱的时间比别人都久,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渴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老周看见她,叹了口气:“陈娘子,别看了。你家还有孩子,别沾这个。”
那女人抬眼,声音不高:“我知道。”
她说知道,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银箱上落。闫宇在旁边小声嘀咕:“百两银子,够还三年租,也够买一间小铺面了。可若是秦家翻脸,别说铺面,连布都保不住。”
陈娘子没有接话,只是把粗布抱得更紧。
我听得胸口有点堵。百两银子对秦府来说,是我一早从私库里抬出来的一箱银。对他们来说,是租,是药,是饭,是孩子接下来几年能不能活得像个人。可偏偏这样一笔能改变命运的钱摆在眼前,他们第一反应仍然是不能信。
这就是朝廷信用烂到底的样子。
不是百姓不想要,而是不敢要。
我忽然有点明白秦百川为什么会把我的乱来理解成试民心。因为只要有人敢碰这根木头,就说明这座城里还有人愿意赌官府一次。可现在南门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赌。
系统面板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检测到民间不信任情绪。】
【亡国值预估:低。】
我眼前一亮,低也行,低也是值。可下一行字很快跳出来。
【原因判定:既有朝廷信用崩坏。】
【宿主新增破坏贡献:不足。】
我差点被气笑。意思是这锅早就烂了,不算我砸的?我辛辛苦苦抬木头、摆银箱、贴告示,结果系统告诉我,大夏自己已经提前把信用败完了,我新增贡献不足。
好,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再加一把火。既然百姓觉得我会赖账,那我就把他们逼到更想骂我的位置上。
我抬高声音:“怎么,长京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敢搬?还是说,百两银子放在这里,也请不动诸位?”
人群果然骚动起来。有人脸色一变,有人低声骂我欺人太甚。青枝吓得轻轻扯我袖口:“小姐……”
我没有停,继续道:“木头就在南门,北门也不远。搬得到,银子就是你的。搬不到,我也不追究。若无人敢试,这告示便在这里贴三日,让全长京都看看,是我秦家小姐胡闹,还是长京无人敢信一句明白话。”
这话说出去,我自己都觉得欠骂。
果然,老周把炊饼夹子往炉边一拍:“秦小姐说得轻巧。你们贵人一句不追究,下面小吏能不追究?今日搬木拿银,明日衙门问你哪来的胆子,后日街坊说你攀附秦家,谁担得起?”
我看向他:“那你要怎样才信?”
老周被我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冷笑一声:“我不是不信小姐,我是不信官府。”
这句话落下,周围反倒没人笑了。
我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说不出话。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当着秦府管事、城门官差和这么多百姓的面,说他不信官府。他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从骨头里磨出来的。
我本来想败坏信用,现在却发现,这片地上已经长不出信用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阵推搡声。
“石头,你去啊!”
“你不是脚夫吗?平日里扛两袋米都不喘,这木头你肯定搬得动。”
“百两银子呢,你娘的药钱不就有了?”
“别害他!真拿了秦家的银子,回头谁知道会不会被抓?”
人群被挤开,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他身量很高,肩背宽,皮肤被日头晒得发黑,手掌上全是厚茧,一看就是常年扛货跑脚的人。可这样一个看着有力气的人,此刻站在巨木前,脸色却比旁边的陈娘子还白。
他就是石头。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像在看一个被推上赌桌的人。百两银子在他眼前,活路也在他眼前,可他不敢动,因为他不知道这条活路后面是不是刀。
石头抬头看我,喉结滚了滚:“秦小姐,若我真搬到北门,银子真给?”
“给。”我答得很快。
他又问:“不问我是哪里人?不问我有没有欠过脚税?不问我从前有没有得罪过城门小吏?”
我心口一紧。
这些问题,比质疑我赖账更刺耳。因为它们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它们来自他过去每一次被盘剥、被刁难、被拿规矩压住的时候。
我看了一眼账房手里的登记册,又看了一眼赏银箱上的封条,咬牙道:“不问。今日只看一件事,你能不能把此木从南门搬到北门。搬到,登记,开箱,给银。”
管事立刻补了一句:“秦府封条在此,众目为证。”
我闭了闭眼。你们秦府的人能不能少替我立信。
石头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老周低声劝:“石头,想清楚。”陈娘子也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闫宇抱着粗纸,嘴上嘀咕着“这买卖风险太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南门前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告示纸的声音。
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刻,所有人看的不是石头能不能搬动木头,而是秦府,或者说朝廷,会不会再骗一个穷人。
石头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手,慢慢按在信木粗糙的木纹上。巨木很沉,他还没发力,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浮了起来。
他抬头看我,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顿。
“若真给银子,我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