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谏的形象,可谓狼狈到了极点。
当柯谏站在齐府台阶下时,用尽全身力气站直了身体,冲着目瞪口呆的齐隽施了一礼,一板一眼,一丝不苟。
“姓柯… 柯世伯你怎地如此狼狈?”
见到柯谏这般模样,齐隽早就被怒火充斥的内心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消减,连忙假模假样的凑上前,然后,退了几步,让管家去搀扶。
柯谏没有拒绝,也没有吭声,只是仰着头望着牌匾上的 “齐府” 二字,眼睛红了。
万千思绪化为了哽咽无声,这位誉满士林的正五品公主府长史,只是这么仰着头望着齐府的牌匾。
“老夫,老夫惭愧,老夫羞愧,老夫愧不可当。”
足足许久,柯谏终于收回了目光,望向不断邀请自己入府的齐隽,强颜欢笑点了点头。
“世侄儿,世侄儿…”
本来柯谏想和唠家常似的,什么孩子长大了,长帅了,长的像个人似的如何如何的,结果一看齐隽和他亲爹竟然长的如此相似,恍惚不已。
殊不知听到 “世侄” 二字,表面上客客气气的齐隽,胸口那团火险些冲上了天灵盖。
不过还好,齐隽的演技不算太拉胯,客套了一番,终于将柯谏请了进去。
柯谏也没走中门,特意走的侧门。
就他这造型,这状态,这情况,肯定不可能上席了,得先折腾一通,清理身体、找郎中看他跛腿、换衣服之类的。
等柯谏进入后中门也关闭了,吴俊菲与沈妙的马车也停在了府外,耐心等待着。
郎中来了,郎中又走了。
澡也洗了,衣服也换了。
等柯谏又像个人似的,都日落了。
齐府酒菜早已备好,柯谏一瘸一拐的入了席,为表尊重,作为主人的齐隽也没坐主位,而且频频敬酒。
再看柯谏,面对这个多年前看着长大并无数次抱在怀中抱弄的后辈,总是无言以对,羞愧难当。
岚城的齐家,其实是南地齐家的分支,准确的说,当年齐褚出事后,齐褚这一支旁支就直接被抛弃了,如同一棵树自断了枝芽。
按理来说,虽然齐褚被夺了官位坐牢不是被抄家,可一般这种情况的人在京中是混不下去的,被夺了官的人,地位都不如路边一条狗。
如果说当年齐褚在监牢中柯谏无法直接出手,那么齐褚被放出来后,事情早就平息了,也没什么影响了,柯谏于情于理应该帮衬一二。
其实柯谏本来打算这么做来着,只是齐褚根本没理他,再一个是有人帮助了齐家,齐家父子才能够来到北地岚城另起炉灶。
值得一提的是,帮助齐家的正是当年从西境贩卖丝绸的商贾,这个商贾代表的也是西境一支由商贾组成的团体,要不然齐家也无法在岚城立足。
“世侄啊。”
断腿依旧疼痛难忍的柯谏,抬起了酒杯,一声长叹。
“当年,当年是… 是我柯谏对不起你齐家。”
说罢,直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都是过去的事了,世伯何须自责。”
齐隽哈哈一笑,一副早已释然的模样,自己也一饮而尽,府中女婢穿梭其中为二人斟酒。
今天齐府上上下下,只有两个任务,其中一个就是尽快给柯谏灌醉。
想要灌醉一个人,那是有代价的,很多时候都是杀敌一千自损一万二。
齐隽并不擅饮,但为了柯谏灌倒,他宁可不要半条命了。
接连举杯,接连敬酒,柯谏都没说出几句完整的话呢,已经干进去三壶酒了,明显有了醉意。
管家暗暗观察着柯谏的状态,见到这老狗喝的差不多了,刚要背过身准备动手,一个让他没预料到的情况出现了。
“啪” 的一声,齐隽一拍桌子,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伪善笑意。
“老狗!”
一声老狗,管家吓了一激灵,柯谏倒是没发火,只是那么平淡的望着。
情况的确是始料未及的,有些人天生就是如此,酒劲儿是突然上来的,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说醉就醉,一点征兆都没有,齐隽明显就是这种人。
不等管家上去阻拦,突然上头的齐隽到底还是没忍住。
“当年你在京中士林如何博取的名声,你心知肚明!”
听闻此言,柯谏的脸红的吓人,不单单只是醉酒的缘故。
“当年你与家父既是同乡也是同窗,更是同僚,同殿为臣!”
紧紧握着拳头的齐隽冷笑连连,然后打了个嗝。
“同乡时,你家境不堪,家父多次接济于你…”
“同窗时,经义于你晦涩难懂无人教授,无不是家父悉心教导于你…”
“同僚时,你无根基,无根底,未博名声,想要以诗词震京中,可那些诗词,是你作的吗,那是家父与你同作的,明明是二人同作,家父却从未对任何人提过此事,风头,都让你一人领了过去…”
越是说,齐隽越是愤怒,愤怒的开始低吼。
“可同殿为臣时,同殿为臣时,谁不知你名满士林,谁不言你饱读诗书学富五车,更是担了东宫西席,家父于你有大恩,若无家父,哪来你这名满天下的名士大儒,可家父遭刑部狗官陷害你却无动于衷,柯谏,柯谏你这老狗,你这忘恩负义薄情寡义不知廉耻的老狗!”
一声声老狗,无不是饱含愤怒。
这就是当年的真相,齐家与柯谏的恩怨,也是齐隽为何如此仇恨柯谏的原因。
正如齐隽所说,没有他父亲齐褚,就没有名满士林的柯谏。
柯谏从一个寂寂无名,到名传天下的名士大儒,人生的每一个重要转折点,都有齐褚的帮助。
家道中落寒门之后,这就是柯谏的出身,虽然起点比普通人强一点,但成就也同样最多比普通人强一点。
出身名门之后的齐褚,不但将大量的书籍借给柯谏阅读,还为他答疑解惑,帮他读书。
科考时,从老家到京中,从吃喝到住行,全都是齐褚出的钱。
二人科考后榜上有名,并没有什么野心的齐褚,根本没进入实权衙门,而是托关系找人令柯谏去了三省,他则是在三省下面的律馆任职。
到了这一步还不算完,为了让柯谏在衙门中站稳脚跟博取名声,齐褚还和柯谏一起作诗,一首接着一首,二人不眠不休的去研究诗词,作出来后,全都算在了柯谏一人的头上,这才让他在士林之中崭露头角。
说句老实话,齐褚对柯谏已不是仁至义尽了,对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在一声声老狗,一声声辱骂之中,柯谏泪流满面,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没有反转,没有隐忍,没有任何值得诉说的内情。
如果真要说一个内情,柯谏真正想要对齐隽说的内情,只有一个,当年他没有出手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怕了。
柯家是如何家道中落的,柯谏知道。
在朝堂上成为众矢之的的下场,柯谏也知道。
他更知道一旦触犯到了多数人的利益后,后果又是什么。
柯谏得到的一切,太过容易,他成名之前,最经常做的就是接受,接受齐褚的赠予,可这份赠予来的太过容易,正因太过容易,他不知该如何守护,更无法轻易舍弃。
他知道守护的后果,他更害怕舍弃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