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没动。盯着那块玉牌,盯着那个字,面具底下的瞳孔缩成针尖。
定西王府的徽记。他太熟了。
十二年前王府烧成灰的那一夜,他怀里还揣着一块一模一样的,后来在路上丢了,他找了三天,没找到。
可眼前这块,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萧景明看着他脸上的变化,嘴角动了动,还是那种极淡的笑。
我是王妃的弟弟。他说,十二年了,我一直在等你。
云川的手指,在桌面上,一根一根攥紧。
指甲掐进木纹里。他张了嘴。
声音从青铜底下挤出来,哑得像磨了十二年的刀:
……王妃?他顿了顿。
我娘?
萧景明点头。
云川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面具正对着油灯,火光从裂痕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如果那张脸能被看见的话。
他脑子里,十二年的东西,像被一桶冰水泼进去,哗啦一下全翻了。
他娘。————定西王妃。
他最后见她,是在王府后院那口枯井边。火已经烧到二门了,她把他推进井里,盖上石板,从外面压了一块大石。
他在底下,听见上面有脚步声,有刀砍在石板上的声音,有她喊了一声他的小名——然后就没了。
他后来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王府已经塌了。
他以为定西王府的人,全死了。
他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姓萧的、跟他流着一样的血。
所以他十二年来,没叫过一次,没想过,没允许自己软过哪怕一瞬——因为他没有家人了。他只有仇。
可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说——
我是你舅舅。
云川的手指,从桌面上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他没摘面具。可面具底下的声音,开始抖了。
不是怕。不是怒。
是那种——你憋了十二年的东西,突然被人从底下捅了一刀,漏了。
你看着我。他说。
萧景明没说话。
你看着我——从王府烧了那天起,你就看着我。
云川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在跟自己较劲,又像在跟对面这个人算一笔迟到了十二年的账,
你看着我带着三百个人往北走。你看着我穿过戈壁,穿过雪原,三百人变成三十人,三十人变成三个人——
他顿了顿。
你看着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手抖了三天。
你看着我在漠北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谷地里,跪在地上,吐血。
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你看着我活成这样。
十二年。
为什么不早来。
驿站里,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萧景明坐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十二年的愧,十二年的忍,十二年的我不能动、我一动你就完了,
全压在脸上,压得他嘴角都垂下来。他把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把自己的手,摊开,掌心朝上,像在说——你看,我也有。
掌心里,有一道疤。很旧,很深的那种,从虎口一直劈到腕子。
云川看见了。他认得那道疤。
定西王府后院,练武场。
他六岁那年,拿木刀砍萧景明的手,砍歪了,砍在木桩上,反弹回来,萧景明伸手替他挡了一下——
就是这道疤。云川的手,终于停了。
他盯着那道疤,面具底下的眼睛,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模糊的。热的。
他十二年来没流过一滴泪。在北境的雪地里吐血的时候没流,被自己的刀砍到骨头的时候没流。
从通风缝里爬出来、肩膀卡在石棱上生生撕掉一块肉的时候没流。
可现在。
他坐在荒了三年的驿站里,对面坐着他以为死了十二年的舅舅,掌心里摊着那道他六岁时砍出来的疤。
云川低下头。
青铜面具抵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哭出声。可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
十二年的风雪,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抖落的地方。
萧景明把手收回来,重新端起那只茶盏,喝了一口。
声音还是温的,像十二年前在王府后院教他写字时一样:
因为早来一天,你就得死一天。
朝廷的人盯了你十二年。我一动,你就暴露。
我忍了十二年,不是为了看着你死。
是为了——等你长大了,亲手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云川的肩膀,慢慢停了。
他抬起头,面具还是那张面具,碎的,焦的,血痂糊在上面。可面具底下,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十二年来第一次——是活的。
他开口,声音还是哑,可不再抖了:三万人。
我要亲自看。
三天后,漠北谷口。
云川站起来。
左肩的骨头刚归位,疼得他额角一跳,可他站得很直。
舅舅。
他叫了这两个字。
十二年来,第一次。
萧景明端茶盏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云川面前。
两个人隔着一步远。
萧景明抬起手——把手按在云川的面具上。掌心的温度,透过青铜,传进去。
活着回来。他说,这次,舅舅在。
云川点了点头。
很轻。
像十二年前,六岁的那个小孩,在练武场上,点了点头,说舅舅我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