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唐人街，晚上八点。
陈伯把电视调到cctV4。屏幕上跳出一轮满月，底下是村落的剪影。他眯起老花眼，看了一会儿。
这台晚会，cctV1、cctV4、cctV9三个台同步播出，信号传到九十八个国家和地区。全世界但凡有华人落脚的地方，今晚都守着屏幕看。
茶几上摆着一块没拆封的莲蓉蛋黄月饼，一杯凉掉的清茶。老伴走得早，儿子在洛杉矶当工程师，女儿远嫁纽约。偌大的屋子，今晚就他一个人。
阎维文登场，唱起《母亲》。
歌声缓缓飘出来。陈伯抬手摘下老花镜，指腹轻轻揉着眼角。当年离开家乡，母亲离世的时候，他没能赶回去。后来好不容易回国，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第二天又匆匆飞回美国。每次听见这首歌，心口就堵得慌。
伦敦，一间留学生合租公寓。
几个刚出国的中国学生挤在客厅，守着电脑看网络直播。网速不稳，画面卡了一下。
有人嘟囔：“这什么晚会啊，央视三个台同时播？”
“中秋晚会，国内这边规格很高，差不多能跟春晚比一比。”
费玉清上台，开唱《不了情》。干净温润的嗓音一出来，客厅瞬间安静。
一个女生小声说：“我爸最爱听他的歌。”
没人接话。
没过多久，吴奇隆和陈志朋走到舞台中央，熟悉的旋律响起——《祝你一路顺风》。
几个男生不自觉跟着轻轻哼。小时候听只觉得旋律好听，如今身在异国他乡，再听这歌词，滋味完全不一样。
有个男生低声叹道：“可惜苏有朋没来，小虎队凑不齐了。”
镜头一转，台北，普通居民楼。
林奶奶早早吃完晚饭，叫上初中的孙子，把电视调到cctV4。孙子对晚会没什么兴趣，但奶奶想看，就陪着坐在一旁。老伴前年走了，生前总念叨福建老家门口那棵大榕树。
晚会到第三篇章，舞台灯光慢慢暗下去。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下面这首《小村庄月弯弯》，演唱者，马媛媛。”
林奶奶之前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可听见歌名，握着茶杯的手猛地顿住。茶水晃出来几滴，洒在膝盖的裤子上，她浑然不觉。
马媛媛缓步走上舞台。没有伴舞，没有庞大的乐队，全场只剩一架钢琴。舞台灯光压得很暗，背景悬着一轮满月，衬着安静的村落剪影。
她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小村庄月弯弯，小河流水声潺潺。”
孙子在旁边随口说了句：“这首歌挺好听。”
林奶奶没有应声。
老家村口有条小河，河边长着老榕树。小时候每到夏夜，她搬竹床坐在院子，摇蒲扇看月亮，母亲坐在一旁，跟她讲嫦娥的故事。后来嫁人，跟着丈夫来到台湾，从此再也没能回去故土。
马媛媛继续唱，气息平稳，一字一句，像在低声诉说一段久远往事。
唱到“那片金色的麦田，在记忆里浮现”，演播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
林奶奶的眼泪落下来。她不出声，也不去擦。孙子扭头看见，一下子慌了，不知道怎么安慰。
旧金山的陈伯，依旧坐在电视机前，老花镜搁在茶几上。屏幕里女孩的歌声飘出来，他就静静看着。那块月饼，一直没有拆开。
伦敦公寓里，刚刚还热闹的一群留学生，此刻全都安静下来。
一个女生低下头，假装刷手机。旁边男生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什么都没说。
这时，公寓里一个男生猛地坐直身体，死死盯着屏幕里的马媛媛。
“等等，这人……我好像在橙子微博上面见过。”
他飞快滑动电脑网页，越看越吃惊，转头招呼同伴：“你们快看！马媛媛，橙子科技的创始人，大股东！橙子音乐、橙子微博，还有那款电脑管家，全是她推动创建的！”
几个人全都凑过来，脑袋挤在一起看网页资料，越看越沉默。
“我的天，才十八岁？”
“听说本来在上戏读书，后来休学了。还做公益，一次性捐了两千万，承诺每年最少捐一千万。”
一个女生小声感慨：“刚才我还以为，她就只是个唱歌的艺人。”
男生看着屏幕，马媛媛唱完最后一句，微微鞠躬，灯光缓缓暗下，她安静转身走下舞台，没有多余动作。
“国内现在居然有这么厉害的小姑娘。”
客厅安静几秒，有人拿起月饼切开分给大家。话题慢慢散开，聊学业，聊远方的家人，商量明年中秋要不要回国。
厦门演播厅后台，马媛媛已经回到侧台。
工作人员递过来水杯，她接过喝了一口。不远处，阎维文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她走到幕布边上，悄悄拉开一条缝隙看向台下。观众席黑压压一片，不少人拿着纸巾擦脸，有人用力鼓掌，低声互相交谈。她收回目光，靠着墙壁静静站了一会儿。
今晚中秋。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分。
长沙家里，爸妈应该正守在电视机前看直播。她敲下消息发过去：“爸妈，中秋快乐。”
消息很快弹出回复，是妈妈的字：“我们正在看，你唱得太好了。”
马媛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晚会还在继续。
刘欢压轴登场，唱起《台湾同胞》，厚重的歌声响彻全场。台北分会场的烟花腾空而起，点亮101大楼上空。厦门海面的大屏上，虚拟金厦大桥亮起，画面把两岸紧紧连在一起。主持人朗声说道：“海上升明月，两岸共潮声。”台下掌声轰然响起。
台北居民楼，孙子看着落泪的奶奶，小声问：“奶奶，你怎么了？”
林奶奶轻轻摆了摆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没事，想起老家，想起你太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