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哼了一声。说话的语气有些平淡。
这态度让殿内的气氛再次绷紧。连一旁的赵光义都觉得心悸。
赵德昭感到十分心慌。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还是爹爹觉得这番话太过激进。
他退到一旁站好。手心里全是汗水。
就在这个时候，躺在床上的赵惟吉知道该自己干活了。
他觉得老爹没白反省。刚才这番话说得逻辑严密，最关键的是态度端正了。
虽然没有后世的经济理论。但在大宋朝堂，这番话绝对及格了。
不过看赵匡胤这态度，明显是在玩心理战。不能让气氛继续僵持下去。
不然老爹建立起来的自信心就要被打散了。他必须想办法打破僵局。
他先是动了动手脚，踢开一点被子。然后闭着眼睛张开小嘴。
“咿呀咿呀。”
婴儿的声音在大殿里清晰传开。
他故意扭动身子。发出睡得正香被打扰后不情愿的声音。
随后他配合着砸吧两下嘴巴。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殿内紧张的气氛被几声呓语化解了。
赵德昭一脸心疼地看着儿子的位置。赵匡胤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他不再看那本奏折。把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赵惟吉身上。
他眼里的审视消失了。只剩下对孙子的关爱。
“是不是刚才说话声音大，吵醒福孙了？”
赵匡胤低声嘟囔了一句。他直接把奏折扔在桌子上，大步走下台阶。
他甚至都没看旁边站着的两个成年人。
赵光义和赵德昭都愣住了。赵匡胤走到床边弯下腰，重新盖好被子。
弄好被角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孙子的脸蛋。
“福孙乖乖听话，爷爷不说话了，你接着睡觉吧。”
他说话的语气满是慈爱。
赵惟吉配合地偏过头。把脸贴在赵匡胤的手背上安静下来。
赵光义看到这一幕。心里充满了嫉妒。
这到底算什么。难道朝堂政务和百姓生计都比不上这个婴儿翻身吗？
他在开封府辛苦筹谋十几年。笼络官员并安抚百姓。立下许多功劳。
结果在皇兄眼里。他居然比不上一个只会睡觉的婴儿。
赵光义用力攥紧拳头。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赵匡胤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子。他转过身看向赵德昭。
“德昭你过来。”
“儿臣在这里。”
赵德昭听到声音。连忙弯腰行礼。
赵匡胤看着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这孩子现在离不开我，以后也离不开一个能撑起家族的父亲。
就让德昭去吧！
“郑州的事情既然你说得有条理，明天你就去户部挑几个人代我去一趟。”
赵光义猛地抬起头看向赵匡胤。脸上满是惊讶的表情。
去外地办差。这就是钦差大臣的待遇了。
赵匡胤没理会赵光义的惊讶。只是看着赵德昭补充了一句。
“你要把这件事情办好，别让你儿子以后长大了笑话你没用。”
最近汴京的天就没怎么晴过。连绵的雨下个不停。
雨水打在福宁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大宋朝廷现在很头疼。黄河的秋汛要来了。
殿内烧着几盆银炭。驱散了秋雨带来的湿冷。
几位朝廷重臣站在大殿中央。一个个皱着眉头。
地上铺着一张黄河水情舆图。占据了小半个大殿。
赵匡胤穿着明黄常服。站在舆图边缘。
“工部昨天递上来的折子，朕看过了。”
赵匡胤声音低沉。
“黄河沿岸的水位都在涨，这场秋汛往年都要大。”
枢密副使沈义伦拱手进言。
“官家，滑州与郑州一带堤坝年久失修。大郎君已经带着户部的人赶赴郑州。他去平息流民并筹备修堤，但只怕时间不够用。”
旁边另一位参知政事薛居正也站了出来。
“官家，沈相公说得有理。除了郑州，大名府那边的水情也十分急迫。臣以为应当尽快调拨开封府的差役。让他们前往这几处险要地段协助守堤。”
薛居正是赵光义的人。说话处处给开封府揽权。
赵匡胤没有立刻表态。
这大宋皇帝盯着地上的舆图。目光在几个州府之间来回巡视。
这时候。大殿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哒咔哒声。
声音来自软榻上的赵惟吉。
这小皇孙手里抓着内侍找来的玉连环。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晃悠着。
在外人看来。这位圣宠小皇孙正在专心玩耍。
其实赵惟吉的耳朵一直竖着。
殿里这些重臣的对话。赵惟吉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
这婴儿一边咬着玉连环。一边在心里飞快的盘算。
算算时间。现在是开宝四年五月。现在这场连绵的雨是一场大灾的前兆。
在赵惟吉脑中的宋史记忆里。清清楚楚的记载着一件事。
开宝四年十一月。黄河大水漫过河道，澶州决口。
这场大祸淹没了许多良田与村庄。
现在这些宰相与工部官员。他们的目光都盯在滑州。同时也看重郑州和大名府这几个地方。
偏偏漏了危险的澶州。
如果让他们这么弄下去。等澶州一决口，黄河水就会倒灌。这会引起整个防线崩溃。
到时候大宋的钱粮要打水漂。
刚去郑州办差的便宜老爹赵德昭。也会被这场大水牵连进去。
老爹刚刚鼓起勇气去办事。要是这第一桩差事办砸了。那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怕是又要没了。
更何况二叔赵光义还躲在暗处盯着。
这是个好机会。
假如能让老爹提前察觉澶州的危险，顺势把功劳揽下来。那老爹在朝堂上的分量就变重了。他就不再是以前那个透明皇子。
想干就干。
赵惟吉松开手里的玉连环。这婴儿翻了个身，改成趴在软榻上的姿势。
他现在这副身子骨才两个多月大。之前中毒惊厥伤了元气。
最近在福宁殿里好吃好喝的养着。算是养回来了一些。
但手脚还是软绵绵的。不太听使唤。
赵惟吉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努力往软榻的边缘挪动。
御案边缘放着一盏茶。这是王继恩刚给赵匡胤倒的茶水。里面还冒着热气。
赵惟吉估摸了一下距离。他小胳膊一撑，整个身子装作不稳的往前栽去。
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划过。指尖刚好扫过了茶盏的边缘。
当啷一声脆响。
茶盏翻倒在御案上。茶水马上倾泻而出。
赵惟吉嘴角微微翘起。
茶水顺着光滑的御案边缘，滴答滴答的往下落。
水滴刚好滴在铺在地上那张巨大舆图上。
水流在地图的羊皮卷上散开。这水刚好浸透了舆图上的一个名字。
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