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只有黑暗。
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众人稍显凌乱的脚步声。
一行人拖着忐忑不安的身躯。
在一栋古旧的院落前停下脚步。
这院子不算气派,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规整。木门虽旧。
却没有歪倒歪斜。
两侧贴着褪色却依旧完整的对联,墨迹沉稳,在末日废土中显得格外突兀。
道长往前站了半步。
目光落在门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左边:门高崇礼义,右边:院静养天和。”
他顿了顿,又念出横批:“崇德尚礼。”
众人一时没明白,只觉得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老式规矩的压迫感。
道长缓缓扫过众人。
语气严肃。
“老辈民宿、宅院,最讲礼数。到别人家登门,只能轻敲两下,多则不敬,少则无礼。”
“进门之后,绝不能反手关门,反手为逆,逆则生煞。这对联写得明白,崇礼、尚和,破了礼,天和就乱。”
有人听得半信半疑,可眼下这诡异的安静,由不得他们不信。
王宝帅抱着弓弩。
脸上没半点表情,冷哼一声,目光直接锁定人群里的李辉:“你,第一个上。”
李辉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举起少掉两根手指的左手。
“我……我不行……”
“不行也得行。”
王宝帅端起背上的弓弩,弦已上箭,冷硬的箭头直指李辉后脑。
“要么你先进去探路,要么我现在就让你躺这儿。”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有同情,有冷漠,更多的是催促。
在这末世里,探路的人,从来都是最没用、最容易被牺牲的那个。
李辉喉结滚动,手心沁出冷汗,知道自己退无可退。
他咬着牙。
一步步挪到门前,伸手握住冰凉的铜门环。
指尖颤抖。
咚……
咚……
不轻不重,正好两下。
声音在死寂的黑暗里传开,余音微微回荡。
下一刻。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敞开。
门后只是一间狭小的门房。
空荡无人,没有灰尘,什么都没有。
没有怪物,没有陷阱,连一丝活气都没有。
“进去。”王宝帅的声音不带半点温度。
李辉磨磨蹭蹭,脚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挪地跨进门房。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尖啸,没有突袭,没有机关触发的声响。
王宝帅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走。”
确认暂时安全,众人这才依次鱼贯而入。
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整支队伍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小心翼翼。
生怕触犯了这院子里看不见的规矩。
队伍末尾,一个女人脸色惨白,浑身是血。
此前遭遇章鱼怪时。
她虽没被直接缠住,却被怪力掀起的气浪狠狠扫中。
内伤极重。
双腿几乎失去知觉,每挪动一步都疼得浑身发抖,只能靠身边人半扶半拽。
她咬着牙。
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只脚,重重踩在了门槛上。
就是这一脚。
空气骤然一滞。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撕破。
“嗡……”
一声极低的震颤在耳边响起。
女人脚边的空间,突兀地扭曲、发黑,像被烧熔的胶片,迅速扩大成一个巴掌大、再到脸盆大的黑洞。
洞口边缘翻滚着浓稠的黑暗。
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只透出一股刺骨的阴冷。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一只漆黑、枯瘦、指甲尖长如钩的手,从黑洞里猛地伸了出来。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啊……”
女人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那只黑手一把攥住她踩在门槛上的脚踝,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钳死死扣住骨头。
她整个人被猛地一扯。
上半身瞬间失衡,往黑洞里倒去。
“救……”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她的小腿已经没入黑暗。
身边人反应过来。
伸手想去拉。
却只抓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那黑洞里传来一股极强的吸力,连靠近的人都被扯得往前踉跄。
道长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别动,她踩破门槛,犯了规矩,礼破则煞至。”
可已经晚了。
女人的膝盖、大腿、腰腹,接连被拖入黑暗。她的双手在地上疯狂抓挠。
指甲抠破青砖,留下几道血痕,眼神里充满绝望与恐惧。
众人眼睁睁看着。
她的身体在门槛上一分为二似的,上半身还在现实,下半身已坠入未知。
黑暗中,似乎有更多的手在拉扯。
短短几秒。
最后一声凄厉的呜咽被吞没。
那只黑手松开,缓缓缩回黑洞。
黑洞微微收缩,像呼吸一般,随即砰地一声闭合。
空气恢复正常。
门槛上,只留下一滩新鲜的血迹,和几道深深的抓痕。
人,没了。
院子里依旧安静。
门上“门高崇礼义,院静养天和”的对联,无风自动。
像是在无声地警告。
守礼,方能活。
道长面色凝重,望着空荡荡的门内,沉声道。
“这院子,吃破规矩的人。再有人乱踩门槛、乱敲门……下一个被拖走的,就是谁。”
没人再敢出声。
所有人看向那道门槛的眼神。
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这还是第一道院,后面还有六座,规矩只会越来越多。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拼命往记忆深处挖。
挖那些小时候被父母按在桌边念叨的话。
吃饭不能敲碗,夜里不能吹口哨,走夜路别回头,遇见怪事别搭腔。
初一不扫地,十五不剪发。
见了神龛要低头,路过路口要轻声。
那些曾经被他们当成老顽固、封建迷信的唠叨。
那些被嗤之以鼻、嫌麻烦、嫌落伍的老风俗、老规矩。
在这一刻。
全都从遗忘的角落里翻了出来,烫得惊人。
曾经觉得可笑的繁文缛节,如今成了保命的底线。
曾经不屑一顾的忌讳讲究。
此刻成了活下去的唯一规则。
谁也不知道哪一句老规矩能生效,可谁也不敢赌。
在这个不讲科学、只讲礼数的院子里。
父母当年随口一句的叮嘱。
就是能从诡异手里抢回一条命的钥匙。
有人眼眶发红,不是怕,是悔。
悔当初为什么不多听几句,
悔当初为什么要嫌烦。
可现在,没人再敢嘲笑。
所有人都死死攥着记忆里那些残破的老规矩,
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