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落在窗台上，叫得又急又尖。
福宝睁开眼，听了一会儿，光脚跑去推柳青山。
“爷，那两个住周福堂家的人，天不亮扛着锹出门了。往东南坡去。”
柳青山正披衣，手里的烟袋还没点。他走到窗边，把窗纸掀开一条缝。外头灰蒙蒙的，东南坡方向有几道手电光，一晃一晃。
“先找王村长。别单独过去。”
福宝点头，套上鞋，把豆子塞进怀里。芦花从鸡窝里探出头，见两人要出门，拍着翅膀想跟。
“鸡别去。地里草深，你走不动。”
芦花脖子一梗，退回鸡窝前，斜着眼看他们走远。
陈满仓已经在队部门口。王村长正套鞋，见柳青山来了，把门带上。
“他们真奔着东南坡去了？”王村长问。
“福宝的麻雀瞧见了。带了锹，还有个小黑箱。”柳青山说。
“小黑箱？是取样的。我去喊孙大有，带两个民兵。”王村长把烟袋往腰里一别。
几人往东南坡去。福宝把豆子放出来，贴着草根走。豆子跑得轻，一点声音也没有。柳青山让福宝留在后头，别露面。福宝点头，蹲在一丛野蒿后头。
豆子钻进草里，没一会儿跑回来，鼻尖朝东南方向拱了拱。福宝把豆子的意思小声转给柳青山。
“两个人在坡下。挖了一个坑。箱子还没打开。他们蹲着看土，说罐子见了风容易碎。”
柳青山往前迈了几步，王村长和陈满仓跟上去。转过坡角，果然看见两个灰衣人蹲在坡下。一个拿铁锹，一个拿小刷子。旁边放着个小黑箱，箱口半开，里头是油纸和布条。
“谁让你们在这挖的？”王村长先开口。
两人抬头。一个戴眼镜的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我们是县里文物组的。接到报告，说这里有个旧物，来取样。这是证明。”
王村长没接，先看柳青山。柳青山说：“你们在周福堂家住了两天，亮的是公社的章。今天倒成县文物组了。证明先收着。这坡是队里的地，动土得先过队里。”
戴眼镜的脸色僵了僵。另一个也站起来，手里的刷子没放下。
柳青山看了一眼那坑，不深，才到铁锹一半。他蹲下，抓了把坑边的土。土发红，湿乎乎的，有一股子陈年谷壳味。
福宝在后头，悄悄往前挪了挪。她听见土里传出很细的声音，像谁在憋着气哭。她把耳朵贴向地面。哭声更清楚了。
“别开。开了就坏了。里面的种粮怕风，怕光。”
福宝轻手轻脚凑到柳青山耳边，把土里的话小声说了。柳青山起身，问那两人：“你们找到东西了？”
“还没。刚探到口。这土质适合起取，得慢慢清。”戴眼镜的说。
柳青山朝王村长使个眼色。王村长往前走一步：“你们先停。地下的东西，队里得看着起。你们拿的是证明，不是批文。要挖，得等公社点头。”
那两人互相看看，没动。孙大有已经把民兵带了过来，站在坡上。戴眼镜的见这阵势，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举起手：“行。我们不挖了。但东西不能乱动，我们要看着。”
柳青山没理他，蹲到坑边。福宝又小声说：“土里的声音说，罐子口朝北。轻轻掏。它怕光。用湿布包上，再往队部抬。”柳青山点点头，对王村长说：“老物件见不得风。谁动，谁担不起。”
王村长一挥手，孙大有带人上前，把两人请到一边。柳青山让人弄来块湿布。他亲自动手，顺着坑慢慢掏。果然碰到个圆圆的硬物。是个泥陶罐，盖着个陶碟，罐身湿滑。柳青山没开盖，用湿布裹了三层，才轻轻抱出来。
那两个灰衣人看着罐子被抱走，小声嘀咕。福宝听不清人话，却听见一旁的野草在颤。
“就是那个罐子。柳家沟的老种粮罐。”
福宝把野草的意思小声告诉柳青山。柳青山步子没停，低声道：“老种粮罐。这坡下埋的，是粮食种子。”
罐子抬回队部。王村长让放里屋，地上铺了层干草，罐子搁上头。福宝蹲在旁边听。罐子还在哭，声音细得像蚊子。
“爷，它说它睡了很久。问还能不能下地。”
“你问它，里头的种子还活不活。”
福宝把耳朵贴上去。过了一会儿抬头。
“它说，有半罐种子，是光绪年的老麦种。还有半罐谷种。它在土里没沾过风，都还有气。”
柳青山一拍大腿：“好。这比挖出银子强。等公社和县里的人定下来，咱把这老种粮要回来。用后山的泉水泡，种一茬试种。活了，就是咱村的传家种。”
王村长也高兴：“对。比让他们当文物收走强。老种粮是给地里留的，不是给人看的。”
福宝仰起小脸：“那罐子晚上还哭不哭？”
柳青山说：“你多陪陪它。它认你。”
福宝点头，又往罐子边靠了靠。
傍晚，柳青山和福宝把队部的门锁好，回家。路上福宝脑子里叮咚一响。
“生灵善意值加三十。来源：护住老种粮，保下传家种。当前累计七百六十点。可兑换陈种唤醒液一小瓶，是否兑换？”
福宝把消息告诉爷爷。柳青山说：“换。这能唤醒陈年老种，试试老麦种能不能活。”
福宝换出个小瓶，青白色，里头的水发亮，像月光。
“回去先跟王村长商量。明早用水泡种。老种子醒了，咱们也多一样好粮。”柳青山说。
福宝把瓶子收进贴身的小兜里：“那老麦种种出来，我做饼给爷吃。”
“好。爷等着。”
夜里，雨还在下。福宝坐在门槛里听雨。豆子趴在她脚边。芦花缩在鸡窝里，偶尔叫一声。福宝把铜哨捏了捏，忽然听见院门响了一下。
她警觉地抬头。柳青山已经站了起来。门缝里，有个人影。不是王村长，也不是陈满仓。福宝听见那人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什么也没说，又走开了。脚步很轻，鞋底沾着泥。
柳青山把烟袋点着，没开门。福宝往里缩了缩。豆子往她怀里钻。芦花在鸡窝里炸起毛。外头，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