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多管闲事。”
在这个家里，父亲不在时，陆建军的话就是圣旨。
长兄如父，这四个字不是摆设。
哪怕王桂有时候也要听他的分晓。
众人沉默下来，继续吃饭。
饭后，婆媳俩收拾碗筷，陆秀敏回屋换装梳妆。
临走前，陆建军特意拉住弟弟。
“建设，记住我的话。
不管柱子那边闹得多凶，咱们就坐在岸边看戏。”
“别出头，别插嘴。”
陆建设拍着胸脯保证。
“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脑子没进水。”
陆建军深深看了他一眼。
“就怕你一时冲动，管不住嘴。”
“现在日子紧巴，谁家锅底没有灰？院子里一半的人精着呢。”
“有的装作看不见，有的早就得了好处。”
“既然还要在这院里混，就得学会藏拙。”
“既然大伙儿都定调了，那咱们就照办。”
陆建军语气笃定，目光扫过众人：“眼下的重点不是他们怎么折腾，只要不耽误咱家吃穿用度就行。
等手续一办妥，我立马找人来把垂门的那扇大门给钉死。”
李建设心头一动，瞬间通透。
大哥这意思很明确：高筑墙，广积粮，关门单过。
只是他眉头微皱，视线投向院子南侧那一排倒座房。
那几间屋子还空着，户口还没迁走，人也没分下去，总不能一直晾在那儿吧？
“南边那排房子你不用操心。”
陆建军似乎看穿了弟弟的顾虑，随口道：“报到那天，直接划给你住。
这是李主任私下跟我提的，也是我跟你大伯合计好的结果。”
听到这儿，李建设算是彻底服气。
这一家子老小，心思缜密得让人发指。
每一步棋都提前铺好了。
尤其是他去轧钢厂任职这事儿，背后肯定没少下功夫。
大嫂娘家的大伯，那是四九城肉联厂的副厂长。
这人以前是团长出身，退下来后能留在首都，全靠老政委的面子。
这次来京城安顿，前前后后的打点，多半是他家那位大佬在运作。
连屋里的家具摆设，还是那些繁琐的手续办理，都是提前安排妥当的。
陆红旗只需顺路经过京城，签个字走个过场，事情就成了。
毕竟，轧钢厂的李主任和大伯私交甚笃，平日里走动频繁，这份人情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递到了手里。
不多时，收拾工作完毕。
全家人换上了崭新的衣裳，连袖口都浆洗得笔挺。
“秀敏！动作麻利点！”
母亲王桂站在院中，声音穿透力极强，“再磨蹭，午饭都做不成了！”
“好嘞妈，马上！”
清脆的回答声伴随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传来。
片刻后，小妹穿着整齐的衣服蹦跳而出。
大嫂上前两步，细心地替她理顺衣领，检查了一遍无误，才拉着全家出了门。
刚走到中院，就见不少邻居正忙活着。
赶上周末，各家各户都在搞卫生，水池旁更是热闹非凡，搓衣板声响成一片。
“哟，陆家这是要出门办事啊？”
朱富贵的媳妇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打招呼。
王桂停下脚步，脸上堆满和气的笑：“是啊，明天建儿就要去单位报到了。
今天趁有空，给他置办辆自行车，顺便添两件像样的衣服。”
“嚯——”
朱媳妇眼睛一亮，随即露出惊讶神色：“建儿去哪上班？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还能是哪，跟院里大部分年轻人一样，进了轧钢厂。”
王桂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轧钢厂？！”
前院探出头来的董文秀忍不住惊呼出声，满脸不可置信：“那可是重体力活儿，建儿那细胳膊细腿的，受得了吗？”
大嫂陆红旗立刻摆手解释，语速轻快：“嫂子多虑了，建儿不去车间流汗。
他分在宣传科，坐办公室的，清闲得很。”
“行，那就好。”
董文秀松了口气，还想再问两句。
王桂却笑着摆摆手，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时间不早了，我们要赶路。
回头有空再聊。”
说完，也不等人回应，领着儿女们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院门。
院墙内，几道目光死死盯着那家人远去的背影。
嫉妒像野草一样在心头疯长。
刚才那一番对话，听得人心里直痒痒。
去轧钢厂宣传科上班？听着就透着股轻松又体面的劲儿。
收入高，还能常常见到领导，这等美差，谁不眼红？
“陆家到底什么来头？”
贾张氏撇着嘴，酸溜溜地嘀咕，“连个病秧子都能塞进去。”
朱富贵媳妇在一旁翻了个白眼：“管他什么关系，建设好歹是个高中毕业生。
人家是文化人，身体还弱，单位照顾一下也正常。”
陈大勇站在后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六口之家，四个上班的。
这日子，院里还有谁能比？”
李向前不屑地摆摆手：“那是人家本事。
能考上高中，就不是一般人。”
陈大勇叹了口气，没再言语。
人群边缘，阎埠贵那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
昨晚吃饭时，阎解成透露过一个消息：街道办手里，还有招工的名额。
这话是陆建设告诉孩子的。
现在看，是真的。
阎埠贵心里跟明镜似的。
名额有限，优先级很明确。
第一梯队，家庭极度困难，政策倾斜。
第二梯队，高中毕业，有文化底子。
剩下的，就得靠“手段”
了。
说白了，就是钱开路。
胡同里一大把年纪还没着落的闲散人员，排着队等分配，等到天荒地老也不一定能轮上。
这钱，必须花。
阎埠贵摸了摸口袋，存款是有。
但绝不能从自己兜里掏。
家里孩子多，要是个个都这么打点，卖了他这根老骨头也填不满这个坑。
即便有钱，他也舍不得白白送给外人。
……
穿过厚重的院门，陆建设踏上了四九城的街道。
脚下是斑驳的青石板路，高低不平，踩上去有些硌脚。
两侧商铺低矮破败，电线杆歪歪扭扭，灰色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胡乱缠绕，有的胶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铜丝。
这种粗糙的质感，在陆建设眼里却有一种独特的复古美感。
路人大多穿着灰蓝两色的旧外套，匆匆而过。
若是这时候有台相机，随便咔嚓一张，都不用修图，就是一幅充满年代感的纪实大片。
“妈，秀敏上学的手续，都弄妥了吗？”
陆建设打破沉默。
王桂笑着点头：“早办好了。
年前你爹回来，就把字签了。
多亏春华他大伯帮忙，提前跑通了关节。”
“当时也就走了个过场，签字就行。”
“妈，您这是哪里的话。”
铁春华笑着摆摆手，语气里透着股熟稔的亲近：“都是一家人，搭把手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必这么见外。”
王桂叹了口气，眉头微蹙：“道理我都懂，但亲兄弟明算账，总不能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陆建军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行，等爸回来，咱们去大伯那儿坐坐。”
一旁的陆建设虽然也觉得理所应当，但心里头更多的是好奇。
大伯那是真真正正的硬汉，打仗不要命的主儿。
听说当年为了抢阵地，硬是没退后半步，最后落下个残疾才退役。
要是没那条胳膊，恐怕现在还在部队里混个官当当呢。
想到这儿，他眼里也多了几分期待：“大哥，我也想去见见这位传说中的‘铁疯子’。”
陆建军闻言，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意：“你小子小心别吓破了胆。”
“怎么可能！”
陆建设连忙摇头，笑得灿烂：“我可是练过的，镇得住场子。”
一家人有说有笑，脚步轻快地来到了四九城人民商场。
这可是眼下城里最气派的买卖地儿。
开业不久，人气却旺得吓人。
眼前的建筑足足有四层高，在遍地低矮平房的城市里，简直像座摩天大楼。
站在楼下仰头望去，众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大的空间，该塞了多少宝贝啊？
陆秀敏兴奋得脸颊通红，拉着母亲的袖子喊道：“妈，到底是大城市！这商场比咱哈城的强百倍不止！”
王桂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再大也是给老百姓逛的，走吧。”
众人鱼贯而入。
陆建设环顾四周，心里暗自咋舌。
虽比不上后世那些琳琅满目的综合体，但这布局逻辑倒是挺超前。
宽敞的大厅，没有电梯，却足够气派。
空荡荡的，并不像集市那样杂乱摆摊，而是分区明确，整洁有序。
【商场里人头攒动，但大多数人只是闲逛。
那个年代，买东西讲究个眼缘和缘分。
不买的时候，售货员绝不会主动凑上来推销。
陆建设紧跟在母亲身后，目标明确——直奔服装区。
这里的衣服多是成衣，出自四九城国营服装厂。
柜台旁边往往还摆着布料样品。
更有意思的是促销手段：买一件成衣，店家会额外赠送一尺同材质的碎布。
这布票可是宝，留着日后衣服破了洞，正好拿来打补丁。
这一手贴心服务，在当时颇具特色。
尽管如此，愿意直接买成衣的人依然寥寥无几。
毕竟算笔账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