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睁睁看着那柄火刀一寸一寸地推进自己的眉心,融化的脸皮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
我不甘!我不甘啊!他疯狂地嘶吼,我谋划了三十年!那三口血棺、那一炉真龙血,我眼看就要成了——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坏我的道!
叶无敌手没停。
三十年。他声音很平,你脚下跪着的这二十几具干尸,都是人。都是京里的良民,是人家当家的、当爹的、当儿子的。你拿他们的命,换你那口真龙血
火刀又递进一寸。
你也配谈道?
殿主那具干瘪的身体,地烧了起来,金红色的火从他七窍里窜出来。他临死前,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诡异的、带着笑意的尖啸——
我死……你也别想善终!你以为老夫是药罗殿的殿主?老夫不过是——替一位贵人,看着这口东西!你烧了我,京里那位贵人,早晚找上你!
那位贵人,姓什么?叶无敌问。
殿主咧嘴,露出一口焦黑的牙:你猜。
地一声,他整个人碎成一蓬金红色的飞灰,被地宫里的热浪一卷,散了干净。
地宫重归死寂。
血池里的黑红池水被烧得只剩一层干涸的灰。那口玄铁棺倒在地上,棺底的阴文散尽,露出棺底——一个被铁链锁着的、深深的、不知通往何处的黑窟窿。
叶无敌蹲下身,看了一眼那黑窟窿。
里面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却有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龙涎香。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这时候,地宫上头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李筱晓和李想举着两盏符火灯冲了下来,看见满地的焦痕、倒地的玄铁棺、那个黑黢黢的窟窿,兄妹俩都顿住了。
……烧了?李筱晓声音有点发飘,那么大一个殿主,说烧就烧了?
叶无敌站起身,他自称是替一位贵人看着东西
李筱晓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快步走到棺边,举起符火灯照了照那个黑窟窿,又弯腰,从棺底边缘的泥缝里,拈起一片烧焦的、绣着暗金云纹的衣角。那料子是宫锦,针脚是双线回文——是内廷里才用的料子。
……这下可捅到马蜂窝了。她捏着那片衣角,苦笑,我当镇魔司这八年,就见过一个人穿得起这种料子。
李筱晓把衣角收进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先别问。这事,镇魔司要连夜报上去。叶无敌——这韦家的案子,你掺和到这里,得停手了。后面,不是你能碰的。
叶无敌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腕间慕容晚晴给的那只碧绿玉镯。镯子完好,没有裂痕。
他忽然说,那今晚的事,你们镇魔司收尾。
李筱晓明显松了口气:算你识趣。
——不过。叶无敌话锋一转,声音放轻了,你那位,最好祈祷他别打韩家的主意。他要是再伸一次手——
他掌心那缕南明离火,无声地亮起,又无声地熄灭。
我烧的就不是什么殿主了。
他说完,转身,一步步朝上走去。
李想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捅了捅他妹:他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
李筱晓看着叶无敌消失在石阶尽头的背影,长叹一口气:意思就是——他这话,是说给京里那位贵人听的。你等着吧,天亮之前,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
叶无敌回到韩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韩诗雅没睡。她守在后院那棵老银杏树下,裹着一件披风,灯影里看见他回来,眼眶一下子红了,小跑两步,又硬生生在他面前刹住,梗着脖子问:……你、你没受伤吧?
叶无敌把那包已经凉了的桂花糕,又递还给她,明儿重新给我热一笼。
韩诗雅接过去,鼻尖一酸,又破涕为笑:你倒是会指使人!
诸葛朵颜从树影后晃出来,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哟,都学会叫姑娘家给你留点心尖尖上的东西了。小十,你这后门开得,比我想的还早。
闭嘴。叶无敌头也不回。
张瑶和慕容晚晴并肩站在廊下。慕容晚晴的目光落在他腕间那只玉镯上,见它完好无损,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叶无敌在院中站定,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晚晴,你听说过——宫里的双线回文锦吗?
慕容晚晴指尖一颤,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罕见地浮起一丝异样。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答:……听过。那料子,整个大齐,只有一个人用得。你今晚,到底撞见什么了?
夜风穿过银杏树梢,沙沙作响。
远处京城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线灰白。这一夜之后,韦家满门、药罗殿残魂、还有那口藏在深宅底下的真龙血,都被一把南明离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可谁都知道——那把火,只是烧掉了露出地面的那截树根。
树底更深的地方,还有一头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年的东西,正在被这点动静,一点一点地,惊醒。
那一夜,慕容晚晴终究没有把话说全。
她只留下一句整个大齐只有一个人穿得起双线回文锦,便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转身回了房,把那扇雕花木门,从里面闩得严严实实。
张瑶看得直皱眉:她这是怎么了?你一句,把她魂都问掉了。
叶无敌垂着眼,看着腕间那只玉镯,没答。
天光大亮的时候,韩家大门再一次被人叩响。
这一次,来的不是洒金红帖的管家,而是整整一队披甲执刀的黑甲卫。当先一人翻身下马,腰悬一块乌金牌,甲胄上绣着一只三足金乌——是镇魔司的禁军。
李筱晓卸了那身玄色飞鱼服,换了一身官袍,站在韩家门槛外,脸色比昨夜还沉。她没进院,只隔着门槛,把一卷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