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华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摆在石桌上，拍了拍手：“吃饭了！都别忙了！”
火锅端上来，红油锅底咕嘟冒泡，热气混着辣味在院子里铺开。
陆志国收了棋盘，楚冰清不情不愿地把棋子装回盒子里，秦诗曼合上速写本，林悦涵把电脑收进包里，苏清颜端着那屉蒸饺坐在桌边。
陆骁坐在主位上，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端起面前的酒杯。
“敬这个院子。”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叮当响成一片。
韩小龙被沈玉华从院门外喊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块红烧肉。
院子里灯火通明，火锅的热气和石榴树的影子混在一起，月亮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把青砖地面镀了一层银白。
陆骁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子人，把烟叼回嘴里，没有点。
这辈子，值了。
四合院家宴的第二天上午，陆骁正蹲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
水壶刚举起来，院门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三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怕惊着谁。
韩小龙去开的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愣。
“骁哥，帝都秦家来人了。”
陆骁放下水壶，站起来接过那个红木匣子。
匣子是老料，包浆温润，四角包着铜皮，盖子上刻着一个篆体的“秦”字。
打开匣盖，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绸缎正中搁着一张洒金请帖。
请帖是手写的，字迹端正有力，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小印，印文是“秦振邦”三个字。
请帖旁边还压着一支老山参，芦头完整，参须一根没断，少说也有百年。
“秦老八十大寿。”陆骁把请帖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特邀陆骁先生携家人出席。”
韩小龙站在旁边抻着脖子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老大：“骁哥，这可是秦老的请帖……帝都秦家，那门楣，连省级大佬排着队都未必能进去。”
他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去年省里一个副省长想去给秦老拜寿，提前递了三次帖子，连大门都没进去。老管家在门口收了帖子，说了一句‘秦老身体不适，谢绝外客’就关了门。那副省长在门外站了半小时，最后还是走了。”
陆骁把请帖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没接话。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走了几十年的路。
他走到陆骁面前，停下，微微欠身。
“陆先生，我是秦家的老管家，姓周。秦老让我把请帖亲自送到您手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匣子上，“这支参是秦老在长白山的旧友送的，存了二十年。他说您当年在海牙救了他一命，这份心意不算什么。”
老管家说到这里，退后一步，弯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深，几乎与地面平行，动作干净利落。
韩小龙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老管家弯下去的脊背，嘴巴又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陆骁把红木匣子递给身后的秦诗曼，然后伸手扶了老管家一把：“周叔，您客气了。秦老身体怎么样？”
“比前两年好多了。”老管家直起身，声音平稳，“海牙那次之后，秦老一直念叨您，说破晓龙卫的统帅，果然没让他失望。”
陆骁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让韩小龙送老管家出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他走到廊下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秦诗曼把红木匣子放在石桌上，打开看了一眼那张请帖。
洒金的纸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秦振邦三个字落墨很重，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力。
“你什么时候救过秦老？”她问。
“海牙。”陆骁吐了一口烟，“他的老毛病犯了，当场倒的，我给他调了调。”
秦诗曼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请帖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那你去不去？”
“去。”陆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秦老八十大寿，不去不合适。”
当天下午，陆骁在四合院的书房里给老鬼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秦家这次的寿宴宾客名单。”
“不用查。”老鬼的声音带着笑，“秦老这次寿宴只请了不到二十个人。名单我发你。”
挂了电话之后，陆骁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点开看了一眼，那份名单很短，上面大多是帝都顶级圈子里的人物，有几个名字他认得，都是在新闻联播里出现过的。
韩小龙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骁哥，去帝都的机票订好了。后天上午。”
“行。”
“秦老那边要不要带礼物？”
陆骁想了想：“你把那支参带上。礼数不能缺。”
韩小龙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陆骁靠在椅背上，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院子里，秦诗曼正坐在石榴树下面画画，铅笔的声音沙沙响。
苏清颜站在廊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声。
楚冰清在厨房里跟沈玉华学包饺子，这次包出来的终于不是圆鼓鼓的小笼包了。
林悦涵在院门口跟韩小龙对着一沓文件在核对什么，两个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
陆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张请帖，与其说是寿宴的入场券，不如说是另一扇门。
一扇通往京城真正顶层圈子的门。
他在海牙救秦老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只是看到了一个老人倒下，伸出手，把他扶了起来。
现在那份善缘回来了。
车队是清晨六点从省城出发的。
三辆黑色商务车，一辆劳斯莱斯打头，两辆越野殿后，浩浩荡荡上了高速。
韩小龙开着头车，手搭在方向盘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排，陆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苏清颜坐他左边翻文件，秦诗曼坐他右边速写本摊在膝盖上，林悦涵在副驾驶敲电脑，楚冰清一个人霸占最后一排，腿翘着看手机。
韩小龙砸了咂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专心开车。
过了省界，路牌上的地名从“省”字头变成了“京”字头。
韩小龙坐直了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紧，眼睛开始往两边瞟，看一辆车念一辆：“京A……京b……卧槽，那辆是京A8开头的，八个八，这牌照得值多少钱？”
没人理他。
苏清颜翻了一页文件，林悦涵键盘声没停，秦诗曼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
韩小龙也不在意，继续念叨：“京c……又是京A……这一路过来怎么全是京牌？咱们是进了京城还是进了车展？”
“进五环了。”林悦涵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导航提示前方三点五公里进入主城区。”
韩小龙果然坐得更直了，腰板挺得笔挺，两只手规规矩矩握在方向盘的三点和九点位置，车速从一百二降到了八十，又从八十降到了六十。
他盯着前面的路况，嘴里嘟囔：“京城的司机是不是开车都猛？我刚才看那辆出租车别了三辆车，三辆！它当自己是舒马赫呢？”
楚冰清从后排探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开车进中南海。”
“楚警官，你不懂。”韩小龙一脸严肃，“这地方是首都，路上随便一辆车都可能坐着个厅级干部，万一刮了蹭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楚冰清嘴角抽了一下，缩回后排去了。
车队过了五环，上了主路之后，车流明显密了。
三辆商务车排成一列，打着双闪，前前后后加起来占了将近半条车道，引得旁边的车纷纷侧目。
有人摇下车窗拿手机拍照，有人减速围观，有人干脆放慢车速跟着看了一段，被后面的车喇叭催着才加速走了。
韩小龙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排被甩在后面的围观车辆，忍不住咧嘴：“骁哥，咱这车队是不是太招摇了？你看那些车，全在拍咱们。”
“拍就拍。”陆骁没睁眼，“又没挂违禁品。”
“那万一有人查呢？”
“查什么？三辆商务车，又不是军车。查完了还得给咱敬礼。”
韩小龙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
苏清颜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陆骁一眼。
他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嘴角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弧度，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
她放下文件，没出声，继续低头翻材料。
车子驶过东三环的时候，陆骁睁开了眼。
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往后闪，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碎光。
远处那座城楼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灰白色的檐角在薄云里只露出一小截。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眼神没什么变化，但敲扶手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敲起来，节奏比刚才慢了一拍。
楚冰清一直在后排看手机，但她抬头的时机卡得很准。
陆骁睁开眼的那一刻，她也抬了眼，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盯着城楼方向的侧脸。
他的表情很淡，嘴角还挂着那抹惯常的笑，但她看得出来，那笑没到眼底。
她收回目光，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按了两下，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陆骁。”她喊了一声。
陆骁转过头，看着她。
楚冰清把一只手从座椅靠背的缝隙里伸过去，够不着。
她又往前探了半个身子，手伸得更长了些，指尖碰到了他的肩膀，然后顺着肩膀往下，够到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点攥手机攥久了的潮气，贴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五指扣进去。
陆骁的身体顿了一下，没有甩开。
后排的秦诗曼抬起了头，铅笔停在了纸面上。
她看了一眼楚冰清探着身子伸到前排的手，又看了一眼陆骁的侧脸，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速写本上，铅笔重新动了起来，但画的不再是石榴树，是一条路。
路的尽头有一座模糊的城楼。
苏清颜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页，像是没看见。
林悦涵在副驾驶敲键盘的声音缓了一拍，然后重新响起来，节奏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