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镇没有白天。
厚重的、混杂着各种工业废气的阴云,如同巨大的锅盖,将整座城市死死地扣在深渊之底。城市的光源,来自于那些永不停歇的熔炉、闪烁的霓虹灯,以及无处不在的、焊接时迸发出的刺眼电弧。
李威扛着他那个沉重的“宝贝”,穿行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被称作“锈骨巷”的街道上。这里是齿轮镇的平民区,但所谓的“平民”,也只不过是一群活得稍微体面一点的亡命徒。
街道两旁,是由集装箱和废弃金属板胡乱搭建起来的四五层小楼。墙壁上涂满了内容粗俗的涂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腐败和人体汗液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李威无视了那些从黑暗角落里投来的、充满审视和贪婪的目光。他那在入口处立下的“威”,像一件无形的外衣,让这些鬣狗在弄清他的底细之前,不敢轻易上前。
根据月咏的扫描和他的观察,他走进了一家看起来生意还算“兴隆”的酒吧。
酒吧的名字很直接,就叫【扳手】。
一块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扳手招牌,被两根铁链吊在门口,随着从通风管道里吹出的热风,吱呀作响。
推开那扇用一整块厚重钢板做成的门,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扑面而来。
酒吧内部,灯光昏暗,烟雾缭绕。角落的舞台上,一个半边身体都由机械构成的男人,正用他那金属的喉咙,嘶吼着意义不明的摇滚乐。舞池里,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正随着疯狂的鼓点扭动着身体,释放着过剩的荷尔蒙。
李威的目光,只是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径直走向了那个相对安静的吧台。
吧台很长,由一整块厚重的、不知名合金打磨而成,上面布满了酒杯留下的印子和刀划的刻痕。
“一群精力旺盛的原始人。”月咏在他脑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吵闹,低俗,毫无意义。你确定要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李威没有理会她。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将肩上的驾驶舱模块轻轻放在脚边,然后对着吧台后面那个正在慢悠悠擦拭着酒杯的酒保,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杯‘锈水’。”
这是齿轮镇最便宜的劣质麦芽酒,味道辛辣刺鼻,据说喝多了能让人产生幻觉,但胜在便宜。
酒保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他眼窝深陷,眼神浑浊,仿佛对世上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他懒洋洋地看了李威一眼,从身后的酒桶里接了满满一大杯冒着黄色泡沫的液体,重重地放在李威面前。
李威没有碰那杯酒。
他看着酒保,用一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开口问道:
“我找一个人。”
酒保擦杯子的动作没有停,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作为回应。
“钱多多。”
听到这个名字,酒保擦杯子的手,终于停顿了片刻。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威,像是在评估什么货物的价值。
当他的目光落在李威那身洗得发白的拾荒者服装上时,那丝波澜又迅速消散,重新变回了那种万事不关己的冷漠。
“不认识。”
他吐出两个字,继续低头擦他的杯子,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李威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满是划痕的吧台上,然后向前推了过去。
那是一颗牙齿。
一颗足有他半个手掌那么大、尖端还带着一丝幽绿色光泽的、无比锋利的牙齿。
牙齿的根部,还残留着一丝被强行拔下时留下的、新鲜的血肉痕迹。
酒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识货的。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只有在“腐菌湿地”深处才能遇到的顶级掠食者——“泥沼猎手”的獠牙。
这种异兽,凶猛狡诈,别说普通的拾荒者,就算是一支装备精良的佣兵小队,都不敢轻易招惹。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个菜鸟的年轻人,竟然能得到它的獠牙,而且,看这新鲜程度,还是刚刚得手不久。
这意味着什么,酒保心里一清二楚。
他擦杯子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李威,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的冷漠和不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忌惮和一丝商人发现新商机时的热切。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颗牙齿,而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李威一眼。
“你找他干什么?”
“修东西。”李威的回答,言简意赅。
酒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那只干瘦的手,闪电般地将那颗獠牙从吧台上扫进了自己的口袋。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像是彻底放下了心,身体向后靠在酒柜上,用一种闲聊的语气,缓缓开口:
“钱多多啊……那可真是个传说中的人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
“要说这齿轮镇,谁的扳手最硬,那毫无疑问,就是他。钱家的手艺,那是从旧时代就传下来的,据说他们祖上,连你们这些机师嘴里说的‘神仙机甲’都摸过。”
酒保说到这里,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
“可惜啊……手艺是顶级的,人,却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全齿轮镇都知道,钱多多这胖子,有两大爱好。一是摆弄那些我们看不懂的旧时代零件,二就是赌。”
“赌机甲,赌拳赛,赌轮盘,甚至赌两只蟑螂谁爬得快……他什么都赌,而且逢赌必输。”
“几年前,他把他老爹留给他的、镇上唯一的‘多多工坊’,在一夜之间输了个精光。现在,那地方已经成了‘废铁帮’的一个分舵。”
“从那以后,他就彻底废了。每天醉醺醺地,不是在赌场,就是在去赌场的路上。为了还赌债,他现在,在‘角斗场’里给人当维修工。”
酒保顿了顿,拿起李威面前那杯“锈水”,给自己倒了一小口,咂了咂嘴,继续说道:
“当然,凭他的手艺,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请得动他。他现在,是‘角斗场’冠军的专属维修师。只给冠军的机甲做维护。”
信息,已经很明确了。
李威静静地听着,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起了那杯“锈水”,浅浅地抿了一口。
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瞬间在他的口腔中爆开,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想见他,”酒保看着李威,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容,“那就得先跟冠军扯上关系。”
“角斗场的规矩是什么?”李威放下酒杯,直接问道。
“规矩?”酒保笑了,那笑容充满了齿轮镇独有的、对生命的漠视,“角斗场没有规矩。或者说,唯一的规矩,就是活下来。”
“那里是全齿轮镇最疯狂、最血腥的地方,也是来钱最快的地方。任何自认为有点本事的人,都可以去报名。签下生死状,然后一场一场地往上打。”
“只要你能一直赢下去,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有。钱,女人,地位,还有,见到冠军的资格。”
酒保的目光,在李威和他脚边的那个大包裹之间来回扫视,意有所指地说道:
“当然,你得先有一台能上场的机甲。虽然,只是报名的话,倒是不需要……毕竟,总有些穷疯了的家伙,会选择开着自己那两条腿上场。”
李威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今天的冠军是谁?”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今天的冠军?”酒保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今天的冠军,可是一个狠角色。‘铁拳’罗蒙。一个信奉纯粹力量的怪物。”
“他那台改装过的重型机甲‘战争狂徒’,舍弃了所有远程武器和花里胡哨的动作,只追求极致的防御和力量。他的战术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冲上去,把对手,连人带机甲,一起砸成一堆废铁。”
“已经有七个挑战者,死在他那双巨大的铁拳之下了。”
酒保说完,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威,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恐惧或者退缩。
但他失望了。
李威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只是缓缓地,将杯中那杯辛辣的“锈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价值低廉的金属币,放在吧台上,算是付了酒钱。
他站起身,重新将那个沉重的驾驶舱模块扛回肩上,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酒吧。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酒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又一个不怕死的……不过,这个眼神,倒是有点意思。”
他喃喃自语着,又低头,开始慢悠悠地,擦拭起他手中的那个酒杯。
而走出酒吧的李威,已经彻底明确了自己的方向。
“铁拳?战争狂徒?”月咏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充满了不屑,“听起来就像个头脑简单的肌肉笨蛋。李威,你可别让我失望,要是输给这种货色,我可没脸再见人了。”
“我不会输。”
李威在心中,简单而又坚定地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无数霓虹灯光和震天嘶吼声笼罩的、城市最喧嚣的方向。
角斗场。
那就是他的第一个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