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撞爆发的光芒在高空持续翻滚,最终在狂风的撕扯之下逐渐变淡。
光芒散去之后,天穹之上露出了交战双方的身影。
秦棋双手握住极道血刀,身躯定在虚空之中。
他周身的暗金色神纹剧烈闪动,体内的极道长生真元正在沿着新开辟的经脉循环流转,但流转至心口与天灵窍穴之间时,速度有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小放缓。
天地法则对于他自创功法的排斥尚未彻底平息,神骨之中的天地规则印记正在与体内的血脉产生细密的摩擦,使得他的气机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停滞。
而在他的前方百里之外,那尊高达万丈的裂天魔猿并未倒下。
那一刀切断了魔猿的左臂,劈开了它的半边胸膛,灰黑色的骨骼暴露在空气中,滚烫的魔血化作倾盆大雨洒向下方的大地。
魔猿胸膛处的肌肉组织以极快的频率蠕动,想要连接断裂的经脉,但极道血刀附着在伤口之上的斩断意念始终在阻止血肉愈合。
魔猿的整具魔躯残破不堪,表面的暗金色神纹大半剥落,显露出下方粗糙发黑的角质层。
然而,它体内的气息没有衰落,反而借由先前抽取的整条十万大山祖脉煞气,变得更加狂躁。
十万大山是妖族繁衍了数十万年的祖地。
地下深处层层叠叠浸染了历代大妖、妖王乃至远古妖皇的本命精血,泥土与岩层早已被阴冷污浊的妖力彻底改变。
整座地域天然排斥人族的武道真气,人族武者一旦踏足这片区域,体内的内劲与真元流转速度便会自行下降两到三成。
裂天魔猿那双巨大的眼眸转动了一下。
它残留的右臂向下垂落,五指刺入虚空,庞大的妖皇意志顺着地脉深坑向下方探查,瞬间捕捉到了秦棋体内真元运转的轻微滞涩。
“你的功法尚未圆满。”
魔猿张开口,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震荡声。
声音传出数十里,将高空残存的云雾尽数震散。
“人族创法,必遭天妒。你体内的真元卡在经脉节点,你动不了全力。”
魔猿那张焦黑的面孔上咧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露出两排交错的尖锐獠牙。
它放弃了立刻与秦棋正面搏杀的念头,巨大而残破的身躯猛然向下沉坠。
万丈高的庞大身躯自高空直线砸向地面,带起了方圆百里的下沉风压。
空气被彻底压缩,发出了尖锐刺耳的爆鸣。
下方的万妖祖地外围,李晋率领的血刀军前沿防线正暴露在魔猿落下的正下方。
轰隆!
魔猿抬起右腿,重重踩踏在大地之上。
整片坚硬的黑玄岩地面瞬间凹陷,随后四分五裂。
长达数十里的宽大裂谷自落脚点疯狂向外蔓延,深坑之中喷涌出滚烫的地底毒火与暗红色的煞气。
原本布置在最前沿的三十六座防御土垒在瞬间被压成了碎粉,数百面立在阵前的沉铁重盾被巨大的力量震得扭曲变形,在空中旋转着飞向后方。
第一道防线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撕碎。
冲击波沿着地表横扫,前排的五千余名重装步兵整齐地向后倒飞,身上的玄铁重甲承受不住这股重压,胸甲与背甲交接的卡扣接连崩断。
士卒们在半空中吐出内脏碎片,摔落在数百丈外的乱石堆里,失去了生机。
血刀军的中军阵型直接被撕开了一道深达三里的空白地带。
碎石横飞,狂暴的妖风裹挟着灼热的泥沙在阵地上空盘旋。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大统帅李晋单膝跪地,手中的八棱梅花亮银锤深深砸入岩层,以此固定住自己的身形。
他的脸上满是泥土与凝固的血痂,身上的重铠已经碎裂了七成,左侧肩膀处的甲片深深扎入了皮肉之中。
李晋的体内,三十多处骨骼在刚才的冲击中断裂错位,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会传来剧烈的撕裂感。
但他没有松开握锤的双手。
“各营……不要散!”
李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怒吼。
他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痰,撑着亮银锤强行站直了身躯。
“结阵!长枪营顶上去!盾牌手把缺口堵住!”
周围幸存的血刀老卒听到了统帅的吼声。
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卒从泥坑和尸体堆里爬了出来,他们没有后退,而是捡起断裂的战刀和盾牌碎片,相互靠拢,用肩膀死死抵住翻滚而来的碎石和狂暴的妖风。
百战血煞阵的光芒已经暗淡,但残存的数万名老卒身上的气血再次升腾。
他们将体内的气机毫无保留地压榨出来,连接在李晋的周围,在狂风中重新汇聚出一道薄弱但未曾消散的暗红色军魂光幕。
在血刀军阵线的正后方,平芜关主关城头之上。
户粮司主事沈观潮站在城防中枢的符阵台前。
狂风将他的长袍吹得向后紧贴,他双手按在巨大的青石阵盘边缘,掌心涌出纯正的浩然真气。
十万大山深处被引动的蛮荒妖煞太重了。
那些黑红色的煞气顺着地面裂隙一路向北蔓延,已经涌到了平芜关关隘的下方。
如果不加以阻拦,这些污浊的气息就会灌入平芜关后方的平原,毁坏大陈九州的良田与水源,让数以百万计的平民化为失去神智的妖化怪物。
“引地脉灵晶,开第三重壁垒!”
沈观潮转头向身后的阵法师与辅兵下令,声音急促而平稳。
十二名阵法师同时将手中拳头大小的纯阳灵石拍入阵槽。
城墙外侧的七十二道玄铁阵柱发出低沉的轰鸣,一道厚达丈许的土黄色防御光壁自平芜关两侧的山脊升起,死死阻截住四溢翻滚的蛮荒妖煞。
妖煞撞击在黄色光壁上,发出油锅煎水一般的刺啦声响,青烟升腾,阵盘边缘的灵石表面迅速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沈观潮咬破舌尖,将一口本命精血喷在主控阵盘中央。
他的脸色泛白,但目光沉着冷冽:“所有人守在原位,前线将士还在流血,平芜关的门,绝不能破。”
距离平芜关城头二十里外的前沿医署,此刻同样遭受着严峻的考验。
搭建在背风坡下的数十顶巨大牛皮帐篷在狂风中剧烈晃动,帐篷外围用来压阵的巨石已经被狂风推动了数尺。
营帐内,浓重的血腥味与草药味混杂在一起,数百名伤兵躺在草席上,低沉的痛呼声此起彼伏。
苏清月站在医署最前方的缓坡顶端。
她体内的万载极寒真元在先前的交战中已经消耗了大半,经脉多处受损,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痕。
秦棋渡入她体内的那一缕纯阳真力稳住了她的心脉,但四肢百骸依旧隐隐作痛。
狂风吹拂着她被鲜血染红的裙摆,苏清月没有去擦拭脸颊上的血迹,那一双冰蓝色的眼眸穿过遮天蔽日的沙尘,死死盯着万丈高空上的那道黑色身影。
她感知到了秦棋体内的真元停滞。
她知道那个男人在做什么。
他在以凡人之躯对抗天道设下的桎梏,他在强行打破这片天地定下的死规矩。
“统领,前线被砸穿了,魔猿正在往这边看!”
玄武卫副将陈策捂着流血的额头跑上缓坡,声音带着急促的颤抖。
苏清月没有收回视线,她的左手缓缓握紧了腰间的极寒长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知道。”苏清月的声音很轻,但透着坚定,“玄武卫全员拔剑。他在上面拼命,下面的一步,我们替他顶。”
战场中央,万丈魔猿缓缓转动身躯。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些聚集在李晋身边的血刀军士卒。
在它庞大无比的体型面前,这几十万全副武装的人族甲士在地面上如同微小的蚁群。
“不知死活的蝼蚁。”
裂天魔猿发出一声低沉的怪笑。
它庞大的右臂猛然抬起,随后巨大的脚掌脱离地面,高高扬起在数百丈的半空之中。
魔猿很清楚秦棋此刻的状态。
秦棋需要几个呼吸的时间来冲破经脉的滞涩,而这几个呼吸的时间,足够它将下方这支汇聚了人族武道精锐的血刀军彻底碾成肉泥。
它要让这个妄图逆天的人族亲眼看着,他所庇护的人、他所率领的军阵,如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化为飞灰!
狂暴的妖气自魔猿体内疯狂灌入它的右腿,整条长达数千丈的巨足表面,黑红色的妖炎剧烈翻滚。
巨足还未落下,下方数里方圆的空气已经被彻底挤压成坚硬的气墙,向着地面的军阵压迫而去。
地面的岩石在无形的气压下纷纷化为齑粉。
李晋站在最前方,全身的肌肉紧绷,断裂的骨骼在压力下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头顶的光线完全消失了。
魔猿那只覆满黑鳞与骨刺的万丈巨足遮蔽了苍穹,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自高空朝着这方残破的军阵,轰然压落!
呼啸的风暴吹碎了战旗的边缘,李晋仰起头,看着那压塌天地的黑色阴影,双目赤红,喉咙深处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暴咆哮:
“血刀军!立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