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黑色的苍穹像破了个大洞,豆大的雨点砸在乾宁大厦的玻璃幕墙上,碎成无数道水痕。
沈星河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站在台阶下三步远的安全距离。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连个水点都没沾上。他看着站在屋檐下的黎初念,眼神里透着上位者的怜悯。
“初念,别嘴硬了。离开乾宁,对大家都好。”
沈星河的声音透过雨幕传过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柔。
黎初念靠在冰冷的玻璃门上。胃里像吞了一把生锈的刀片,正在疯狂搅动。
她手里捏着一个变形的纸杯。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抖。
“沈总大雨天亲自跑来堵门,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句废话?”黎初念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但语气像刀子一样硬。
沈星河叹了口气,把伞柄换到左手。
“远盛开的五十万,买你那个破方案,已经是天价。你拿着钱,自己体面点走人。别逼我动粗。”
他眼底那抹贪婪根本藏不住。远盛高层批下来的一百万预算,只要五十万打发了黎初念,剩下的一半正好填补他最近在澳门的亏空。
黎初念冷笑了一声。
“五十万?沈星河,你当我是要饭的?还是你觉得,你私吞那一半预算的事,远盛的董事会永远查不出来?”
沈星河脸色骤变。撑伞的手猛地一紧。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黎初念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尖锐的刺痛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半秒。“滚。”
“敬酒不吃吃罚酒。”沈星河彻底撕破了伪善的面具。他偏头看向身后的保镖,“阿彪,请黎总上车。动作轻点,别伤了和气。”
铁塔般的保镖应了一声。踩着积水迈上台阶。
黎初念手腕猛地一翻。
杯底最后那点红褐色的姜茶,连同几根粗糙的姜丝,精准无误的泼在保镖和沈星河之间。姜茶溅起,几根姜丝直接挂在了沈星河的金丝眼镜框上。
滑稽透顶。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沈星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像街头混混那样破口大骂。而是慢条斯理的掏出一条真丝手帕,阴沉着脸,一点点擦掉脸上的污渍。
“动手。”他声音冷得像冰。
就在保镖的手快要碰到黎初念肩膀的那一秒。
十二缸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沉咆哮。
停在十几米外那辆黑乎乎的大众轿车,骤然亮起远光灯。两道惨白的光柱如同实质的利剑,直接刺穿雨幕,死死钉在保镖和沈星河的脸上。
强光刺眼。保镖本能的抬手挡住眼睛,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沈星河被晃得视网膜发白,视野里全是大大小小的光斑。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的刮过。车厢里安静得发毛。
靳宴辞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真皮方向盘上,慢条斯理的挂上驻车档,拉起电子手刹。
车门推开。
一把巨大的黑色长柄伞在雨中撑开。伞骨是用高密度碳纤维做的,豆大的雨滴砸在上面,发出紧实而沉闷的声响。
靳宴辞迈出长腿。皮鞋踩在积水里,连个多余的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站直了身体。
一米八八的身高,极简的高定深黑西装。靳宴辞单手撑伞,一步步走上台阶。
嘈杂的雨夜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保镖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逼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隐隐发凉。
靳宴辞连金丝边眼镜上的水雾都没擦。目光越过沈星河,直接落在黎初念脸上。
面色苍白如纸。唇边泛着青气。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整个人摇摇欲坠。
典型的寒邪客胃。
视线这才慢悠悠的转回到沈星河身上。
沈星河勉强适应了强光。看清那辆挂着大众标的轿车,火气直往上涌。但他摸不清眼前这个男人的底细,本能的搬出靠山。
“这位朋友。远盛医疗在这儿处理私事。行个方便?”
靳宴辞的目光顺着沈星河的脸往下扫。从眼眶、颧骨,一路看到那双沾了泥水的定制牛津鞋,最后落回沈星河发青的眼圈上。
“面色黧黑,眼圈发青。虚火上浮导致脾气暴躁。”
声音不大。被雨声切得有些碎。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晰的砸进沈星河的耳朵里。
“这位先生,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盗汗,腰膝酸软,夜间起夜超过四次?”
沈星河半张着嘴。盘算好的狠话全堵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从伪善变成了活见鬼般的惊恐。
远盛医疗那几个高管千金需求旺盛。他为了稳住地位,这半年确实靠着蓝色小药丸硬撑。这种绝对隐私的难言之隐,竟然被一个陌生男人在大雨天当街扒了个底朝天。
保镖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靳宴辞根本没等他回答。转动伞柄,把伞面朝台阶方向倾斜了半分,越过沈星河,直接走到黎初念面前。
清苦的药香味盖住了周围的潮湿水汽。
黎初念靠在玻璃门上,看着靳宴辞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脑子里飞速盘算。
这老狐狸把车停得这么准,图什么?总不能真是为了那杯红糖水来兴师问罪的。这时候出现,是打算看笑话,还是要把会议室里的局继续往下做?
没等她盘算完。
“黎初念,你欠我的房租打算什么时候交?”
靳宴辞连正眼都没给站在旁边的沈星河。视线死死锁在黎初念惨白的脸上。
“上我的车。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商量。靳宴辞空出来的左手直接扣住黎初念的肩膀。
隔着湿透的风衣,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
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她往前走。黎初念本来就因为胃痛腿软,根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半推半就的被他塞进了辉腾的副驾驶。
车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沈星河的视线。
沈星河还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后槽牙,看着靳宴辞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
十二缸发动机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轮胎原地打转。精准的压过旁边那个最深的泥水坑。
半人高的泥水呈扇形泼了出去。
沈星河那条阿玛尼西装裤和仅剩半边干净的衬衫,彻底报废。他只能站在雨里,像个滑稽的落汤鸡,看着那辆挂着连号车牌的辉腾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
黎初念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打着摆子。胃里的痛感彻底炸开了,牵扯着每一根神经,口腔里泛起极淡的苦味。
一条干燥厚实的毛巾从驾驶座扔过来。精准的盖在她的脑袋上。
“擦干净。把真皮座椅弄湿了,从你押金里扣。”
声音还是那么欠揍。
黎初念扯下毛巾。胡乱擦着滴水的头发。转头反唇相讥。
“靳主任这辆带字母的网约车挺低调啊。远盛的沈总都敢当街下他面子,您这涵养去开出租可惜了。”
靳宴辞单手打着方向盘。车厢里没开灯,中控台的幽蓝色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条。
“你的脑子要是能分一半在看人上,也不至于被这种外强中干的废物堵在门口。”
他顺手在触控屏上点了几下。
出风口的风向变了。原本吹向副驾驶的冷风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持续的暖风。温度硬生生被调高了两度。
黎初念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变化。暖流顺着裤腿往上爬,胃里绞紧的肌肉却并没有立刻松懈。痛感反而一波接一波的袭来。她咬着下唇,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靳宴辞没说话。
空出来的右手突然越过中控台。不容拒绝的扣住黎初念的左手腕。
肌肤相触。
他掌心滚烫,手指修长有力。指腹精准的压在她的寸关尺上。
黎初念浑身一僵。本能的往后缩。
“放手。”
“别动。”靳宴辞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意味。
手指收紧。拇指指腹顺着她手腕内侧往上滑。停在腕横纹上两寸的位置。
内关穴。
用力按下。
黎初念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猛地弓起,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疼!你疯了?”
“脉象沉迟,虚寒入里。”靳宴辞盯着前方路况,手指的力道却丝毫未减,反而又加重了一分,“再喝那种劣质红糖熬出来的姜水,你的胃就可以直接切了。”
车厢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
那股不讲理的力道死死钉在她的穴位上。酸胀、麻痛。但奇迹般的,胃里那种仿佛被刀片切割的痉挛感,竟然顺着这股按压的力道,慢慢散了开来。
黎初念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她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靳宴辞那只扣着自己手腕的手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就这么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掌控着她的痛觉和脉搏。
“你刚才在台阶下看了多久?”黎初念声音有些虚弱,但逻辑依然清晰。
“足够看清你是怎么浪费一包好生姜的。”
靳宴辞松开手。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指尖。
“远盛的人今晚找你,说明他们已经拿到了你在初审会上的全部说辞。沈星河那种废物起手就敢贪掉一半预算,只开出五十万的价码。说明远盛内部的管理已经烂到了根子里,资金链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紧。”
黎初念的后背拔直了。刚才还因为胃痛而有些混沌的脑子,立刻进入了极度亢奋的工作状态。
“你在利用我试探远盛的底牌?”
“医者治病,总得知道病灶在哪。”
靳宴辞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节奏平稳。
“你抛出去的‘透热转气’是个好方子。远盛急着买你的方案,是因为他们已经在南山吃下了两个最烫手的诊所。那帮老中医不仅没签对赌协议,还联合起来把药价抬高了三成。远盛现在是骑虎难下。”
呼吸一滞。
黎初念死死攥住腿上的毛巾。
这老狐狸早就把局布好了。他在会议室里逼她把底牌掀给乾宁的高管看,不仅是为了让乾宁下定决心,更是为了借盛星的嘴,把这把火烧到远盛的后院去。
远盛知道了乾宁的“不作为”策略,必然会为了抢占先机而加速收购。结果正好撞进南山老中医们设下的价格陷阱里。
他连她泼出去的那杯姜茶都算计进去了。沈星河被激怒后的反应,就是远盛内部慌乱的最真实写照。
“所以,秦老孙子的病历也是你故意抛出来的饵?”黎初念咬牙切齿的问。
“不全是。”
绿灯亮起。辉腾重新平稳的滑入车流。靳宴辞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那个孩子确实在IcU躺着。秦老也确实放了话。你的方案要落地,这道坎必须迈过去。回去了把头发吹干,十点来书房拿资料。”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出风口持续送出的暖风,发出极其轻微的呼呼声。
黎初念靠在真皮座椅上。内关穴上残留的酸胀感还在。胃里的剧痛已经变成了隐隐的坠胀。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在这股暖流的包裹下,终于获得了哪怕只有一秒钟的松弛。
她闭上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就在这短暂的安全区里。
口袋里的手机发疯一样震动起来。像是一道催命符,瞬间撕裂了车厢里的宁静。
黎初念猛地睁开眼。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小林发来的连续三条语音。
手指点开第一条。
扬声器里传出小林带着哭腔的破音。
“黎总......出大事了......”
“南山区那几家咱们提前打好招呼的社区报和自媒体,今晚全被封口了。连咱们买好的微博热搜位也被撤了......”
靳宴辞的目光透过后视镜,淡淡的扫了过来。
语音还在继续。
“林知夏那个贱人!她肯定是早就和远盛搭上线了。初审会一结束,她直接按了发送键。把咱们手里的媒介渠道明细,全卖给了远盛......咱们现在变成了瞎子和聋子了......”
语音还没放完。
黎初念的脸色已经比刚才在雨里还要难看。手指卡在手机边缘,指甲在金属壳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好一个双保险。
前脚拿沈星河来堵门施压。后脚直接釜底抽薪,断了她所有的发声渠道。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汇聚成一道道扭曲的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