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先停一停,别追!”
林东升低沉开口,枪口依旧对着头狼的方向,没有半分松懈。
几个儿子听见爹的话,
纷纷发力逼退身前的狼,快步聚拢回来,呼哧呼哧大口喘着粗气。
老六握着卡在狼里的侵刀,
手还在微微发抖,
额头上一层冷汗混着溅上来的狼血,一道一道往下淌。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七八头死狼,
剩下三十余头狼还在外围、坡上徘徊,
没有散开,绿莹莹的眼睛密密麻麻铺满沟沿,
远远望去,像撒了一地鬼火。
林东升目光扫过七个儿子,声音不疾不徐,一点点掰开了讲给他们听:
“你们力气大,八极拳练得也扎实,单打独斗的话,寻常狼不是你们对手。”
“可你们几个,脑子转得慢,”
“光想着往前冲,杀得痛快,就忘了留后手。”
他伸手指了指刚才老六遇险的地方:
“方才老六吃亏,就是这个道理。”
“狼不是木桩子,不会站着等你们捅。”
“它会等你出刀、出拳,等你招式用老、换气歇口气的那一瞬间下口。
“擂台比武讲究一招一式,”
“山里的野兽不讲道理,它只找你的破绽。”
“老大,你刚才想救老六,心意是好的,”
“但是你被两头狼缠住的时候,”
“没有先自保,一心想着冲过去救人。”
“真要是两头狼合力咬你,今天出事的就是你们俩。”
“逞一时义气,最后哥俩都撂在这,上哪说理去?”
老大挠挠头,粗糙的手掌蹭着后脑勺,闷声应道:
“俺懂了爹,俺刚才急糊涂了,光顾着救老六,忘了顾自己。”
老三皱着眉,使劲挠后脑勺,似懂非懂地开口:
“俺大概明白了,就是不能光顾着捅眼前这狼,”
“还得留一只眼睛瞅别的地方?”
“一边打一边扫着四周?”
老五呆呆眨眨眼,跟着追问:
“那要是两头狼一起上来,俺该先顾哪边?”
“这沟里狼五十多只,四面八方全是,”
“俺眼睛就俩,瞅不过来咋办?”
林东升耐心往下说:
“先挡离你要害近的,”
“护住脖子、腰、腿这三处,”
“守住门户,再寻机会下手。”
“别想着一下把两头都放倒,咱们是人,不是铁打的,力气总有耗干净的时候。”
“再说早前咱们在这儿杀了九十多头野猪,”
“猪血渗进土里,这股腥气散不开,是血腥味引来了这一大群狼。”
“狼鼻子灵得邪乎,几十里地都能闻见荤腥,”
“它们不是碰巧路过,是奔着这沟里的荤腥来的。”
这话一出,几个儿子都愣了,
纷纷扭头打量四周黑漆漆的山沟,耳朵里还能听见暗处狼低低的呜咽声。
“还有头狼,你们瞅见没有?”
“从头到尾它都没上来硬拼,一直在后头喊,调着别的狼上来耗你们。”
林东升抬下巴,指向暗处那一点幽绿的光点,
“它知道打不过,就拿别的狼当炮灰,”
“一点点磨你们的力气,”
“等你们累了、破绽多了,它再亲自上来下死口。”
“对付狼群,不光要拳头刀子,”
“还得用眼瞅、用心琢磨,不能光凭着一身蛮劲瞎冲。”
“蛮劲是好东西,可光靠蛮劲进山,
“早晚要把自己搭进去。”
七个儿子安安静静听着,脑子慢,
一遍未必全吃透,都牢牢记在心里,连连点头。
老六垂着头,耳根子发红,心里一阵后怕,暗暗打定主意,下回再动手,说啥也不能杀上头。
“记住没有?”
“打野兽,先守门户,再寻杀招,”
“永远别把后背空给对手。”
“记住了爹!”
头狼来回踱步试探几番,清楚林东升手里的枪能随时取它性命,
再耗下去,狼群只会死伤更多。
它不甘心地对着火堆方向,
发出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这是撤退的号令。
那一声嚎叫在山谷里飘出去老远,带着一股子不甘,像是把今夜这笔仇牢牢记下了。
剩下的狼不再恋战,放弃缠斗,夹着尾巴,跟着头狼扭头,
没命地往屁股沟深处的密林逃窜,
树叶被它们跑动的身子刮得哗哗响。
只留下一地狼尸,还有一头负伤太重、没能跟上队伍的母狼,
瘫在落叶堆里,奄奄一息,
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爹!
“多亏了你开枪,不然老六这下可遭罪了!”
“想想都后怕!”
老大喘着粗气,脸上、胳膊上溅满狼血,握刀的手微微发颤,身上的粗布褂子划开好几道口子。
老六低着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
“都怪俺,光顾着杀,忘了提防四周。”
“往后俺一定多留神,眼观六路,”
“狼太多了,不能大意。”
“知道错就好,往后长记性。”
林东升淡淡应了一句,目光在老六身上扫了一圈,
确认只是吓着了,
没有皮肉伤,才放下心。
林东升快步走到几个儿子跟前,挨个扫过他们,
仔细检查每个人的胳膊、腿,身上都只有浅浅的抓伤,没有深口子,心里稍稍放下。
山里野兽爪子牙上全是细菌,一旦咬开深口子,
很容易烂疮发烧,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里,那可是天大的麻烦。
他先看向大黑,大狗身上没有重伤,
只是皮毛沾满血污,大口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外,呼哧呼哧吐着热气,
守在几个儿子身侧,
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狼群逃走的方向,
喉咙里时不时闷哼一声,还在警戒。
林东升弯腰,伸手拍了拍大黑的脑袋,指尖摩挲着大狗沾满血的皮毛,低声安抚了一句。
大黑蹭了蹭他的手掌,焦躁的情绪安稳不少。
林东升往火堆里添了些松枝,
“噼啪”
几声,火苗又旺了几分,把周遭照得更清楚。
跳动的火光落在一地狼尸上,暗红的血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老大凑上来,喘着粗气,低头瞅着脚边的狼尸:
“爹,这些狼咋收拾?”
“现在开膛不?”
“皮子看着都挺完整的。”
“开,皮子也赶紧剥,手脚麻利点,”
“收拾好,肉绑起来挂树上,皮子都捆好背着。”
林东升扫了一眼幽深的屁股沟深处,夜色浓得像泼开的墨,他语气沉下来,
“血腥味散得远,本来沟里就留着野猪的血,”
“再添上狼血,别的野兽闻着味儿也会往这边凑。”
“咱们正事是找如烟和小牛,不能在这耗太久,”
“多耽搁一刻,娃就多一分危险。”
“晓得啦爹!”
老二应了一声,蹲下身,先踩住狼,划开狼腹的皮毛,
“这皮子可真紧实,不好剥,费老劲了。”
老大一边下刀剥皮,一边随口发问:
“爹,俺听屯里老人说,这狼还有个叫法,叫青皮子?
“为啥啊?”
“再说这地方往常没这么多狼,撑死了也就十来头,真就是咱们之前杀野猪引过来的?
“往年进山,顶多三两成群,哪见过几十头凑一块的阵仗。”
林东升一边收拾一头体型最大的大公狼,
开膛破肚,内脏割下来,
单独拎出来,挂在树枝上敬山神,
听见问话,慢悠悠开口解释:
“东北狼的皮毛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早年山里老人就爱叫它们青皮子。”
“和西北灰狼不一样,咱们这山里的土狼毛更长,”
“颈毛炸起来的时候看着格外唬人,体型偏小,耳朵直挺,不靠爪子伤人,全凭尖牙撕咬捕猎。”
“早些年山里狼多,常有猎狗进山,被狼勾搭走,”
“生出来的崽子,”
“就是咱们说的狼青,嗅觉好,打架也凶。”
目光望向沟底深处黑漆漆的林子,声音压得更低:
“就是咱们前阵子,在屁股沟清那九十多头野猪,”
“血流得遍地都是,渗进腐叶泥土,腥气经久不散。”
“狼鼻子灵,几十里地都能闻见荤腥,”
“一批传一批,慢慢就聚了五十多头在这沟里蹲食。”
“今天撞上咱们,算是赶巧了。”
“要是咱们晚两天过来,说不准这群青皮子还得在这沟里蹲好几天。”
“回去和屯子里的人说下,这段时间不要进山。”
他手上不停,把皮毛完好的狼皮单独叠好,
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
“这些皮子收拾干净,送到你们张叔那边,还能换俩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