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拖着安吉尔，接连走过三条长廊。
沿途搬运材料的魔物纷纷停手，目光落在地上那团不断轻微蠕动的身影上。安吉尔满身污渍，衣物早已看不出原色。
等白的身影拐入下一截走廊。
两个魔物才收回视线。
“刚刚是安吉尔大人？”
“应该没错。”
“白大人为什么拖着他？”
“多半又闯祸了。”
短暂沉默。
“我们要去帮忙吗？”
“帮谁？”
魔物闭上嘴，默默继续搬箱。
走廊尽头的房门被一脚踹开。
安吉尔的房间里外反差极大。床铺整齐利落，床头摆着小桌，桌面堆着零食袋与残剩点心。侧边柜门虚掩，内里衣物杂乱堆叠。
白松手。
咚。
安吉尔的后脑勺磕在地板上。
“哎哟。”
遍布全身的伤痕飞速消退，体表蠕动的漆黑物质尽数回缩、消失。
安吉尔撑着地面坐起身，摸脖子、摸脸颊。
“疼死我了……”
粉色眼眸恢复澄澈，眼底异常的震颤彻底不见。
白立在一旁静静看着。
安吉尔抬头，立刻扬起笑脸。
“嗨。”
白没有应声。
“白？”
白依旧沉默，抬手合上门，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抬眼直视安吉尔。
“你又私自动用那股力量了。”
安吉尔揉脸的动作一顿。
“呃……”
“别呃。”
“我还没说话呢。”
“你的表情已经交代完了。”
安吉尔低头看了看自己，摸了摸鼻尖，干脆盘腿靠在床沿。
“也不算私自动用，我就想稍微试一下效果。”
“稍微？”
“真的就一点点。”
白淡淡开口。
“你拆了皮茜半间研究室，两面墙。”
“意外！”
“你把我撞穿三堵墙。”
“也是意外！”
“你刚才试图锁死我的脖颈。”
安吉尔笑容瞬间僵住。
“那绝对是失控附带的，不算我本意！”
白抬手。
安吉尔瞬间缩脖子抱头。
“等等等等！我已经好了！你看我脸都被你打肿了！”
悬在半空的手调转方向，捏住安吉尔脸颊轻轻拉扯。
“疼？”
“疼！”
“知道疼就长记性。”
白松开手。
安吉尔捂着脸颊往后缩，小声嘀嘀咕咕抱怨下手太重。
白看着他这副鲜活模样，抬手轻揉了把乱发，力道放得很轻。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安吉尔随手压了压翘起来的头发，压不平，干脆摆烂。
“我最近总惦记体内那股力量。”
“嗯。”
“以前我一直不敢深碰，每次稍微催动，身体里就有东西想往外窜。我以为只要强行压住就没事。”
白接过话头。
“所以你就主动放开尝试？”
安吉尔老老实实点头。
“现在想想，确实挺蠢的。”
“不止一点。”
“行行，非常蠢。”
伸直双腿，反复翻看自己的掌心。
指尖看似毫无异常，他却盯了很久。
“刚开始只是身体发热，脑子里乱哄哄的。我看压制得住，就想试探下上限。”
“在哪试的？”
安吉尔眼神飘忽。
“走廊。”
白闭眼轻吸一口气。
“我挑的没人的时段！那条走廊平时根本没人走，我真没想闹这么大动静！”
“所以你觉得在公共区域失控试水，是稳妥行为？”
“现在知道不稳妥了。”
“倒是会总结。”
“谢谢夸奖！”
白抓起桌上空零食袋，团成团精准砸在他头顶。
安吉尔抓下纸团，一脸委屈。
“你最近越来越暴力了。”
“刚才就该多揍你几遍。”
“别别别！我真的疼！”
白懒得接他的嬉皮笑脸，抬下巴示意床铺。
“坐上去。”
安吉尔立刻乖乖爬上床，靠着墙坐好，顺手抱过枕头。
白走近检查一圈，确认他身上异变彻底消退，才开口发问。
“这几天，还有别的异常吗？”
“有！”
白眉峰微蹙。
“前几天睡觉，身体里总感觉有东西在窜，醒了就没动静了。昨天莫名心烦，爱吃的点心都没胃口。”
安吉尔掰着手指细数。
“今天路过研究室，看见皮茜在忙，我就想过去看看。”
“然后吓到她触发了紧急按钮。”
“我那时候还没完全失控啊！”
安吉尔抱紧枕头，语气急了几分。
“我自己都搞不懂，之前异动都很微弱，压一压就没了。今天突然彻底压不住。”
白追问。
“失控前，有什么征兆？”
“说不清。”
安吉尔认真回想。
“不像耳朵听见的声音，更像是脑子里多出来的念头。一直催我、怂恿我。分不清是我自己想的，还是别的东西。越到后面，越压不住。”
“失控期间，意识清醒多少？”
“大半是乱的。”
安吉尔老实交代。
“我记得走进研究室、站在她身后、帮她按肩膀。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彻底不对劲了。”
白眼角微抽。
“失控对峙的时候，你还有心思按摩？”
“我看她伏案那么久，明明很累啊！”
“然后把人直接吓疯。”
“我真没想吓她！”
安吉尔指尖攥紧枕套。
“白，我真的没有伤人的想法。我知道她在怕，可我控制不住身体。”
白沉默了，伸手拨开他额前乱发，仔细审视他的眼眸。
“我知道。”
安吉尔瞬间松了口气。
“你真知道？”
“你若是存了伤人的心思，坏掉的就不止一间研究室。”
安吉尔眨巴眼。
“这算安慰？”
“算。”
“你安慰人的方式也太奇怪了。”
白抬手轻敲他额头。
“记好规矩。下次但凡有异动，第一时间找我。不准私自尝试，不准靠近其他人。”
安吉尔捂着额头，眼神活络起来。
“随时都能找你？”
“嗯。”
“半夜不舒服也可以？”
“叫醒我。”
“你吃饭的时候呢？”
“等我吃完。”
“你洗澡的时候呢？”
白垂眸盯着他。
安吉尔笑得一脸乖巧。
白直接把他的脑袋按进枕头。
“门外等着。”
“唔唔！”
安吉尔奋力抬头，头发彻底炸乱，一边整理一边小声吐槽白不近人情。
白拉过椅子重新坐好，收敛嬉闹的语气。
“还有事问你。”
安吉尔立刻坐直。
“什么事？”
“你之前疑惑，我为什么能稳定掌控自身力量。”
安吉尔瞬间眼睛发亮，立马丢掉枕头凑近。
“对对对！我超想问的！”
“你第一次觉醒力量，也是这样不受控、慢慢摸索出来的？还是你天生就会？”
白淡淡开口。
“慢慢摸索。”
“这也太敷衍了！怎么摸索的？！”
“遇问题，解问题。”
安吉尔差点急得蹦起来。
“这跟没说一样！我的力量和你根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控制不住杂念！”
安吉尔认真辩解。
“力量冒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陌生念头。会怂恿我做奇怪的事，还会让我觉得那些事理所当然。明知不对，却没定力抗拒。”
抬眼看向白。
“你掌控力量，也会这样吗？”
“会。”
安吉尔愣住。
“真的？”
“嗯。”
“那你怎么从来不会失控？”
白语气平静。
“分清本心，再行动。分不清，就不动。”
安吉尔抿唇沉思，半晌抬头。
“可混乱的时候，根本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想法。”
“那就别动。”
白的语气干脆利落。
“连自我认知都模糊，急着催动力量，纯属找死。”
安吉尔被怼得说不出话，低头盯着掌心。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用得比你久，踩的坑比你多。”
“骗人，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安吉尔伸手攥住白的袖口不肯松。
“松开。”
“不松！”
白伸手捏住他脸颊。
“看来今天的教训不够。”
“疼疼疼！我松我松！”
安吉尔立刻撒手，捂着脸颊倒在床上滚了一圈，扯过被子盖住大半身体，只露一双眼睛盯着白。
“白。”
“说。”
“你从来不会像我这样彻底失控，为什么？”
“我不会放任自己失去掌控。”
“这不是答案。”
“这是结果。”
安吉尔鼓着脸颊赌气，几秒后又忽然笑开。
“我懂了。”
白抬眼。
“懂什么。”
“你很担心我。”
安吉尔笑得狡黠。
“怕我伤了别人，也怕我伤了自己，所以才这么凶。”
白随手收拾桌面的空包装袋。
“再私自动用力量，我就把你绑在床上静养。”
“太狠了吧！”
“也可以绑在椅子上。”
安吉尔嘴上抱怨，笑意丝毫未减，悄悄伸手扯住白的衣角。
“我真的知错了。以后绝对不偷偷试水，不舒服就找你。”
白淡淡瞥他。
“你上次也这么保证。”
“那是上个月！都过去多久了！”
“二十多天。”
安吉尔瞬间哑火，讪讪收回手。
白看着他蔫蔫的样子，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安分休息几天。禁止触碰那股力量，别主动刺激异动。有情况立刻报备。”
“知道啦。”
“复述一遍。”
“不碰力量、不乱跑、不吓人、不舒服马上找你。”
“很好。”
安吉尔眼珠一转，立刻凑上来。
“那我静养的话，你可以陪着我吧？”
“不行。”
“为什么！”
“我有事务要处理。”
“那我跟着你！”
“你刚答应要静养。”
“挨着你休息也算休息啊！”
白站起身准备离开。
安吉尔瞬间扑上来，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
“再陪我一会儿嘛！”
“松手。”
“就一小会儿！”
“松手。”
“你明明就在担心我，怎么这么狠心！”
白无奈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对你，已经够宽容。”
“哪里宽容了？”
“至少没直接把你丢进湖里冷静。”
安吉尔瞬间撒手。
白刚迈步，衣摆又被人死死拽住。
“等等！还有事！”
白额角泛起无奈的青筋。
“又怎么了？”
安吉尔仰头笑得灿烂，指尖轻轻搭上白的衣领。
“我想确认下，力量平复后，有没有别的变化。”
白垂眸。
“怎么确认。”
“近距离感受一下你的力量流转就好！我们力量同源，我多看一眼就能摸清规律！”
白眼神瞬间冷下来。
“安吉尔。”
“我就看一下，一下下！”
“把手拿开。”
“别这么小气嘛！”
安吉尔动作飞快，伸手就要下拉衣领。
白反手扣住他的后领。
安吉尔脚尖离地，整个人被轻巧拎起。
“诶？”
“不是想研究力量？”
“对、对啊！”
“那我让你好好感受。”
安吉尔瞬间慌了，手脚乱晃。
“等等！我突然不想研究了！有话好好说！”
白手腕一沉。
轰！
地面猛地一震。
安吉尔整个人被狠狠砸进地板，大半截身子陷在里面，只剩两条腿露在外头，鞋尖轻轻抽动。
白抬手拍掉手上灰尘，整理好被扯乱的衣领。
几秒后，地板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白……”
“干什么。”
“我们的相处方式……是不是太暴力了点……”
白伸手抓住他的脚踝，把人从地里硬生生拔出来。
“觉得不合适，就继续磨合。”
安吉尔脸蛋通红，立马挤出讨好的笑。
“我错了！！”
白二话不说，再次抬手。
咚。
安吉尔又被塞回了地板里，彻底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