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兵送范伯出了铁门，他回身关上大铁门。
天色暗得很快，铅灰色的暮霭压在院子的上空。
空落落的院子铺着一层厚厚的梧桐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铺了水泥的车道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主人家的动静，往日屋里人声、小孩嬉闹声彻底消失，整幢三层独栋洋房彻底安静下来，完完全全属于他。
他的自行车靠在院墙边上，显得孤零零的，他缓步踏上廊檐台阶，推开那扇没关严实的实木大门。
屋内的铁炉上架着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没有生火取暖。屋子里大半已经搬空，纸箱、包袱全部不见，只剩下靠墙的暗红色的木沙发和几张方凳，吃饭的小方桌还在，再有就是这个铁炉了，毛小兵估计有些东西他们送给了亲戚了，厨房里还有些瓶瓶罐罐。
毛小兵顺着楼梯，来到楼上的偏房，那户人家嫌海运太沉、代价太高，终究放弃带走的大件家具，安安静静立在房间原处。
黄昏微弱的余光透过钢框玻璃窗淌进偏房，落在太师椅、书案与大衣柜的表面，檀香木温润的色泽在昏暗中依旧清晰。一缕淡淡的木质幽香，不受冷风侵扰，悠悠弥散在空旷房间里。
毛小兵慢慢走过去，坐在那张檀香木太师椅上。椅子沉实稳固，承住他全身重量。四下寂静，只剩下窗外风刮过香樟树枝的呜咽声响。
直到这一刻，他才敢把看房那日刻意压下去的情绪完完全全放出来。
从前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穿行在魔都各式各样老弄堂、旧宅子之间，只能远远观望西区这些珍贵的花园洋房。天平路这样的地段，独门三层，车子能够直开入院的院子，过去想都不敢想。机缘巧合遇上一户急着远走海外的人家，才让他把这幢房子握在了手里。
心里有一份实实在在的踏实，也藏着一丝如梦似幻的恍惚。
房子是房子，家具是意外之喜。这套檀香木家具有年头，是前人世代传下来的遗存，跟着房子流转到自己手上。他伸手抚过椅面细密的木纹，心里盘算，这些木器不必急着变卖。可以留下来使用，稍加修缮打磨，摆放在这洋房里面，人和旧物、老宅子互相衬着，才相得益彰。
可转念，心底也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这屋子不久之前还热热闹闹，一户人家在这里过日子，计划着远赴加拿大开启新生活。为了奔赴远方，甘愿舍弃扎根半生的老宅与传家木器。人一走，满屋烟火气便尽数散尽，只留下建筑与木头，静静等候下一个主人。
他站起身，踱步出了偏房，踩得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抬眼望向通往三层的实木楼梯。整栋楼的空间全部归他支配，二楼朝南卧房、三楼斜顶阁楼，开阔的院落，专用的车行道，无数构想在脑海里冒出来。哪里要修整，哪里保留原样，将来车子开进来停在院内，日子该如何安排。
暮色越来越浓，屋里光线一点点暗淡下去。毛小兵没有开灯，就站在二楼，俯看着客厅，闻着空气中淡淡不散的檀香。
这是1989年年末的魔都。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有人奔赴海外寻找出路，也有人留在这片土地，接住时代流转递过来的机遇。
铁门外面，天平路上偶尔有自行车铃铛遥遥传来，街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越过围墙，浅浅投进荒芜的院子。属于毛小兵和这栋天平路老洋房的日子，从这个清冷的黄昏正式开始。
毛小兵将炉子熄了火，提出了大厅，他敞开了大门，让冷风吹走大厅里的热空气，也将燃烧未尽产生的一氧化碳带走，他将炉子提着放到房子边上的敞开式置物间里，确认没有了明火，才锁上实木大门，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铁门，支好自行车，返身锁上铁门，他又站在铁门对面，静静地看了这栋房子几分钟，才骑上自行车，向老大他们住的西康路老洋房骑去。
刚出了天平路，拐进淮海中路，他正在慢悠悠地左顾右盼的时候，自行车后座猛地坐上来了一个人，沙哑着声音说：“缺牙，快骑，后面有人追，手里有喷子。”
毛小兵一头雾水，本想停下车子，可听说后面的人有喷子，又怕对方不问青红皂白地给自己来一喷子，自己这小身板可受不住，干脆也不作声，一个劲地猛踩自行车，链条都给他蹬出了火星子，还好他重生后一直坚持锻炼身体，再加上重后时对他身体的强化，他的身体素质异于常人。
此时只见他把一部自行车蹬得飞起，还好路上行人不多。
后面的人一看毛小兵穿过淮海中路，向静安区的方向，连忙喊道：“错了，错了，右拐，右拐。”
毛小兵也就不多想，看前面有巷子，就右拐钻了进去，他就一路按着那人的指点，一路猛骑，也不辨方向，毛小兵回头瞅了瞅那人，那人身上有几处血迹，呼呼地喘着气，长头发遮住了面庞，也看不清是谁。
“缺牙，你怎么游荡到这边来了。”后面的人问。
毛小兵知道他认错人了，干脆也不作声，故意大口地喘着气，后面的人还以为他累得说不出话来，也就没再追问，等掠过虹桥公园，毛小兵才想起这是往共济大学去的路。
“走，躲进公园里休息一下，他们应该没跟上来。”后面的人说。
毛小兵听话地拐上了进公园的路，可是有几级台阶他上不去，那人跳下车，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毛小兵捞了一手，将他扯住，才没摔倒。
这个人的脸朝下，毛小兵还是没看清这个人是谁。
上了台阶，公园里面又可以骑行了，毛小兵骑上车子，那个人捂住腹部坐上自行车，毛小兵问：“要不要先去医院。”
“不用，你朝前骑，去我们常去的那个地方。”这个人还没有察觉到毛小兵不是他嘴里所谓的缺牙，
毛小兵先向前骑，边骑边说：“还是你指路吧，我有点懵。”
这个人也没有再说什么，指挥着毛小兵七拐八拐的，在一个矮山的脚下停了下来，这个人踉跄着朝矮山走去，毛小兵本想一走了之，他可不想卷入别人的江湖恩怨之中去，可又好奇这个人究竟要到哪里去。
只见这个人越过一片矮丛林，就不见了影子，毛小兵大奇，他把自行车倒在草地上，也跟着越过这片丛林，却见豁然露出一个水泥洞口，洞口用于遮掩的树枝已经让这个人抱得放到边上了，洞口已经看不到了人。
这原来是三防时期修建的防空洞，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废弃了，毛小兵跟了进去，眼睛一下子进入黑暗的地方，很不适应，潮湿且冰冷的空气席卷而来，他扇了扇鼻端，像是要赶走那股霉味，在洞口站了几分钟，他才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在离洞口二十多米远的地方，那个人正弯腰在里面摸索着什么。
毛小兵提高了戒备，他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这个人是什么长相，看他知道这里的防空洞，搞得不好这里就是他的据点之一。
“啪”的一声，里面闪过一团光亮，那个人点高了一支蜡烛，，将蜡烛粘在一张破木桌上，他低沉着声音说：“缺牙，帮我清理下伤口，奶奶的，今天落了单，差点给短毛那狗东西堵住了。”
洞口这段路并不潮湿，毛小兵摸索着走进去，借着光线，才看清那个人的侧脸，好像有点眼熟，应该是在哪里见过，毛小兵走近了，那个人也看清了毛小兵，惊慌地问道：“你，你不是缺牙，你是谁？”
这时候两人已经是面对面了，毛小兵这才看清了这个人，不就是打了林灵一巴掌的那个疯狗强吗？
毛小兵这一下真是后悔死了，我要救这个狗东西干嘛，当时就应该把他交给对方。
对方这时候也想起来了，诧异地说：“是你？”虽然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是认出了毛小兵，主要是毛小兵当时给他的印象太深了，后来手下建议偷袭他，套麻袋、打闷棍，让他阻止了，他感觉得到对方并不是混社会的人，而是周边哪个高校的学生，虽然那晚他疯狗强的颜面扫地，但他还是不愿去招惹正儿八经读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