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兵和张辉鹏挤在靠后的座位，张辉鹏身上穿着熨得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这是他难得的一身正装。机械系的男生大多朴素，不少人还是工装外套、劳动布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少数几个爱打扮的，套着时髦的棒针毛衣。屋子里人多，门窗关得严实，呼出的白气在玻璃窗上蒙出一层薄雾，窗外夜色沉沉，校内的路灯透出昏黄光晕。
系里的辅导员简单讲了几句新年祝词，晚会便正式开场。没有华丽的节目单，都是学生们自发报的节目。先是两个男生上台唱流行歌曲，双卡录音机放出伴奏，歌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青涩，台下一片鼓掌起哄，有人拍着大腿打拍子。机械系工科男生居多，文娱节目不算丰富，中间穿插着诗朗诵，还有机械制图课上的尖子生讲笑话，惹得满屋子哄笑。大二大三的学长最活跃。
几张课桌沿墙边摆开，堆着班费买来的糖果、瓜子、橘子，同学们三三两两，互相传递零食。有人捧着搪瓷茶杯，冒着袅袅热气。角落里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小声闲聊，聊专业课的制图作业、金工实习的车床，聊即将到来的期末考，也聊对来年的期许。
毛小兵没有往前挤，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一颗橘子糖。台上一个女生弹吉他，琴弦轻轻拨动，舒缓的旋律在喧闹里漫开。头顶皱纹纸彩条随着穿堂风微微晃动，录音机偶尔卡带，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是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不时有同学互相走动，跨着座位递烟、说笑，年轻的面孔在红绿灯光下明明暗暗。没有人预料时代洪流的走向，此刻这间阶梯教室里，齿轮符号画在黑板角落，少年们的欢笑、喧闹，瓜子壳散落一地，所有人都沉浸在辞旧迎新的短暂欢愉里，盼着翻过这一年，迎接崭新的九十年代。
毛小兵觉得大一的元旦晚会和他们高三的元旦晚会差不多，没有多少新意。张辉鹏揽着毛小兵的肩说：“明天晚上听说校学生会组织了篝火晚会，不仅有唱歌、跳舞、猜迷、还有交谊舞会，听老三说你跳舞不错，明天准备露一手吧。”
这时，谢英和几个女同学排的小舞蹈开始表演了，谈不上水平多高，反正也是同学们的自娱自乐，但是同学们还是报以了热烈的掌声。
下了台，她挤到毛小兵和张辉鹏中间，问毛小兵：“怎么样？我跳得还可以吧。”
“什么叫还可以，那是相当的哇塞好吧，充满了青春活力，表现出了当代大学生热力四射的风采。”毛小兵夸赞道。
她今天化了点淡妆，显出了一点女性的妩媚，比原来那样的中性打扮更吸引人了，没看到几个高年级的男生眼睛都像是长在了她的身上。
“就你会说话。奖你一颗糖。”谢英说完，摊开手掌，一颗桔子味的软糖被她塞进了毛小兵的手里。
毛小兵觉得全身火辣辣，被那些男生的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毛小兵催促道：“快回你们女生那一堆，别给我招祸。”
谢英在他头上撸了一把，“就给你招祸，吓死你。”说完还是跑回了她们女生阵营。
晚会过半，大家一起合唱，歌声不算整齐，却声势浩大，撞在教室的墙壁上。窗外魔都的冬夜静谧，共济校园的树木静静伫立，1989 年的尾声，就落在这间机械系灯火通明的晚会现场。
散场后，他们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地向宿舍走去，一路都在议论哪个节目好看，哪个女生漂亮，他们看到了大二大三，甚至是大四的许多学姐，别看平时都是学霸的样子，还是有蛮多有艺术细胞的，反正给毛小兵的感觉就是，女生都更厉害，而且也都更大方，反而是男生显得畏畏缩缩的。
躺在宿舍的床上，几个舍友也都是谈论着哪个女生漂亮，好像这是所有男生都喜欢的话题。
“我觉得大二的那个主持人学姐最好看，一身白衣纱裙，仙气飘飘的。”老七卢林荣说。
“那都是名花有主的人了，你还惦记。”老三杨力军说。
“我可不敢奢望，不过躲在被窝里想想总是可以的吧。”卢林荣狡辩说。
“我觉得还是一班的谢英更有味道。她今晚好像特别漂亮，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还有一股香味。”老四朱文杰用力地吸着鼻子说。好像那股香味始终萦绕在他鼻端一样。
“你们就是嘴巴说说，赶紧行动起来，不然都给别人牵走了。”毛小兵给他们打气说。
“二哥，谢英跟你关系那么好，万一我表白成功了，你不得喊我姐夫。”朱文杰舔着嘴唇说。
“没关系，我现在喊你姐夫都成。”毛小兵说。
“别，传到那妞耳朵里，还不得踢死我。”朱文杰可不敢真让他这么喊，他也不敢表白，只是在宿舍里意淫一下。
“你们就没一个有目标的，老大，一个一个来，你先说说你的目标，准备明年什么时候脱单。”
“我的目标不在班上，也不在学校里，在外校，我一个老乡，争取放假的时候在路上把她拿下。”老大说。
“怪不得这一二个月星期天都看不到你，原来都是到对象学校去了。老三，你呢？”毛小兵说。
“我暂时没有上标，随缘吧，我现在的主要心思还是在学习上。”杨力军说。
“老三，你这样就没劲，一定得说个目标。就说你喜欢的，中意的，暗恋的，有好感的都行。”老大说。
杨力军转了个身，眼前浮现出文体委员姚瑶的身影，他们同为魔都人，“我就随便说一个，你们不能当真。”
“快说，婆婆妈妈的。”老七卢文林也催促着说。
“我觉得姚瑶好看。”杨力军说。
“我就说你一定是看上了姚瑶，你看她的那眼神有点不对。”老六赵东来说。
老五王郁作证说：“老六是和我说过，他说三哥一定是看上了姚瑶。”
杨力军没想到自己藏得那么深的感情还是让有心人窥破了。
毛小兵说：“你俩一个班长，一个文体委员，按理来说接触蛮多的，你就找不到机会开口。”
“我不敢，一个是家里条件太差，我就和爷爷奶奶挤那么一点点地方，怕她看不起。”
“老三，你这样想是不对的，别看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可我们要想想以后，我们现在在国内顶尖大学读书，将来的成就还会差了，这就是我们的底气，晓得啵。大胆的表白，被拒绝了也没什么关系，她还能咬下你一块肉来。”过来人毛小兵给他们鼓着劲。
“老四，该你了。”老大点名说。
老四看别人的热闹一股的劲，轮到自己了，又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喜欢，喜欢别的系的一个老乡，也是我们那里人，我知道她，她可能不知道我。”
“老四，你这是暗恋啊！这样不行，你得制造机会，让她认识你，才有可能的。”老大好为人师地指点着说。
“老四，你说是哪个，哪天我陪你去偶遇她，包你和她搭上话。”菜鸟卢林荣说。
“真的。”老四不可置信地问。
卢林荣在床上拍着胸脯说：“肯定你，老四，包在我身上。”
“嗯！老七有打作，毛小兵捧了一句。”
“什么是有打作。”老五王郁问。
“就是有本事的意思。”毛小兵说。
“老五，莫打岔，轮到你了。”老大一个个地点着名。
“我喜欢的也是别的学校的，是我的同学，不过，我也不敢表白。”老五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毛小兵想到国庆那会儿他说出去找同学，估计就是那个了。于是说道：“老五，什么时候过来玩，我们帮你表白。”
老五有些意动，迟迟艾艾地说：“我问问看。”
“老六，该你了。”
老六赵东来红着脸说：“我也觉得姚委员好看，不过，三哥，你别误会，我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只是觉得她好看而已。”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说。
班长杨力军大方地说：“喜欢也正常，我们公平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