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风,似乎更大了。
刘德华那句掷地有声的“否则,我宁愿不演”,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了这刚刚达成的、脆弱的合作协议上。这不仅仅是一个条件,更是一道门槛,一道由天王亲自设立,用以衡量对手是否有资格与他并肩而立的门槛。
空气中刚刚升腾起的激动与兴奋,瞬间被一种更为沉重和现实的压力所取代。
may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 giác的复杂神色。她既为刘德华这种不惜一切追求艺术突破的决心而感到欣慰,又为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感到头疼。在整个香港,甚至整个亚洲,能在演技上与刘德华分庭抗礼,甚至“压住他”的演员,屈指可数。而这些人,每一个都是片酬天价、档期排满、各大电影公司争抢的香饽饽。
“华哥,你的顾虑是应该的。”may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重新变回那个无所不能的顶级经纪人。她顺着刘德华的话,自然而然地接管了话语权,目光转向张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专业姿态,“陈永仁这个角色,确实需要一个影帝级的演员来承载。我想,我们可以先列一个名单。”
她没有给张扬太多思考的时间,便开始游刃有余地报出了一连串在2000年的香港影坛如雷贯耳的名字。
“梁朝伟,他的眼神戏是全香港公认的第一,忧郁的气质和陈永仁很贴合,但他的片酬……很高,而且王家卫导演的新戏可能已经占了他的档期。”
“吴镇宇,他的邪气和神经质,演卧底的挣扎感会很出彩,不过他刚刚拿了金马影帝,现在也是片约不断。”
“黄秋生,演技没得说,千人千面,但他的形象可能过于……生猛,少了一点陈永仁身上的悲剧感。”
may每说一个名字,都像是在张扬面前摆上一座金光闪闪却又无比沉重的大山。她看似在帮忙出谋划策,实则是在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将这场选角博弈的主导权,牢牢地抓回自己手中。她要让这个大陆来的年轻导演明白,电影,不是光有剧本和激情就够的,它背后是复杂的人脉、资源和金钱的堆砌。在香港这片土地上,他们才是规则的制定者。
刘德华没有打断她,只是重新靠回栏杆,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扬,等待着他的反应。
张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刚刚开始。
“我们回会议室谈吧。”张扬没有直接回应may的名单,而是提出了一个建议。他不想在这空旷的天台上,让自己的气势被这无边的海风吹散。他需要一个封闭的、平等的、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谈判桌上的空间。
……
再次回到那间冷色调的会议室,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如果说之前是试探和摸底,现在就是赤裸裸的商业博弈。may的助手很快送来了一份文件,上面清晰地列着她刚才提到的那几位影帝的大致片酬和经纪公司的联系方式。
当张扬看到梁朝伟名字后面跟着的那个“800万港币”的数字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眼皮还是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要知道,在2000年,这笔钱足以在京城二环内买下好几套四合院了。这还仅仅是片酬,不包括其他的附加条款。
“张导演,正如你所见,一个顶级的演员,需要顶级的预算来匹配。”may将一份咖啡轻轻推到张扬面前,嘴角的笑容职业而疏离,“这是香港电影圈的游戏规则。你那一个亿的投资听起来很多,但如果用在刀刃上,可能也只是刚刚够用。”
这是一记精准的敲打。她是在提醒张扬,你的钱,在我们这里,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万能。
老韩和林大富虽然没能进入办公室,但他们在外面也通过may助手的只言片语,大概了解到了里面的情况。林大富急得在会客区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念叨:“八百万?抢钱啊!俺们山西挖一吨煤才挣几个钱!”
会议室内,张扬却笑了。
他将那份沉甸甸的名单,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推到了桌子中央,推回给了may。
“may姐,刘先生。”张扬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这些演员,都非常非常优秀。但,他们都不是我想要的陈永仁。”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may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身后的两位创意总监更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是你想要的?”may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带着一丝被冒犯的错愕,“张导演,你确定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这几位,代表了香港男演员的最高水准!”
“我非常清楚。”张扬迎着她质疑的目光,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变得极具侵略性,“正因为他们是最高水准,所以他们太‘对’了,太‘标准’了。观众一看到梁朝伟,就知道他会用眼神演戏;一看到吴镇宇,就期待他的神经质爆发。他们的表演已经形成了一种符号,一种预期。”
“而我需要的陈永仁,不能有任何符号。我需要一张新鲜的、陌生的、带着原始质感的脸。一张观众看到他时,不会联想到任何过往角色的脸。他的痛苦必须是真实的,他的挣扎必须是发自肺腑的,他的疲惫必须是刻在骨子里的。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在‘演’卧底的影帝,我需要一个让观众相信他‘就是’卧底的疯子!”
张扬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终于抛出了他那石破天惊的提议。
“所以,我准备启用一位内地演员。”
“轰”的一声,仿佛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引爆。
“不可能!”
“你疯了吗?”
“内地演员?他们连粤语都说不好,怎么跟华哥对戏?”
“他们的表演方式跟我们完全是两回事!太‘正’了,太‘端着’了,没有港片的烟火气!”
“最重要的是,内地演员在香港、在东南亚,根本没有票房号召力!你这是在拿华哥的声誉和林老板的投资开玩笑!”
may身后的团队成员再也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激烈反对起来。他们的反应,不仅仅是出于专业判断,更有一种源自香港电影圈黄金时代遗留下来的、对内地同行的优越感和不信任。
may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她冷冷地看着张扬:“张导演,我欣赏你的艺术追求。但电影,首先是商品。你的这个提议,不具备任何商业上的可行性。”
一时间,张扬仿佛成了众矢之的。
唯有刘德华,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被围攻的张扬,眼神深邃,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之下,要如何破局。
面对排山倒海的质疑,张扬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等所有人把话说完,会议室里重新恢复安静之后,才不紧不慢地从自己那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盘……录像带。
【系统提示:‘慧眼识珠’技能已锁定目标人物‘段一宏’(当前姓名段龙),系统已根据其特质,自动生成一段契合《无间道》角色的试戏录像。】
“我知道各位会有这些顾虑。”张扬将那盘VhS录像带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仿佛一个决斗者扔下的白手套,“所以,在来香港之前,我提前做了一点准备。”
他看着刘德华,解释道:“这是我在北京找到的一位演员,他不属于任何电影公司,是中国国家话剧院的演员。没什么名气,圈内人叫他‘戏妖’。我没给他剧本,只是跟他描述了陈永仁这个角色的大概处境,然后让他即兴演一段‘一个卧底警察下班回家后’的独角戏。”
may皱了皱眉,示意助手将录像带放进播放机。
会议室的大屏幕闪烁了一下,雪花点过后,画面出现了。
画面质量很粗糙,像用家用dV拍的。场景是一个简陋的出租屋,光线昏暗。一个穿着廉价夹克,身形消瘦的男人,背对着镜头,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他就是段一宏。
“……知道了,琛哥……嗯,货没事……放心吧。”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不耐烦。
挂了电话,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转身走到桌边,从一个塑料袋里拿出了一盒速食炒饭,用微波炉加热。
在等待的几分钟里,他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麻木和倦怠,让整个画面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叮”的一声,微波炉响了。
他起身,拿出那盒热气腾腾的炒饭,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扒拉。
就在这时,门外,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瞬间!
前一秒还像一潭死水的段一宏,整个人的状态陡然一变!
他扒饭的动作猛地停住,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被惊扰的猎豹。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充满了警惕、狠戾,和一丝深藏的恐惧。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动,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腰后……
那股从一个疲惫社畜,瞬间切换到一个刀口舔血的危险人物的爆发力,那种在极度放松和极度警惕之间无缝切换的神经质感,透过粗糙的画质,如同一股强烈的电流,狠狠地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球!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之前还激烈反对的香港团队成员,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他们甚至忘记了呼吸。他们从未在任何一个香港演员身上,看到过如此原始、如此充满野性生命力的表演!
这已经不是演技了,这是本能!
而刘德华,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男人。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不知不觉地紧紧握成了拳头。
他没有感到震惊,他感到的是……威胁!
一种来自同类的、赤裸裸的威胁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屏幕里那个男人身上所蕴含的能量,一旦爆发,将是毁天灭地的。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预感,如果自己和这个演员对戏,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的光芒彻底吞噬!
但这股威胁感,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点燃了他心中那团沉寂已久的、名为“好胜心”的火焰!
就是他!
他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人!一个能让他感到恐惧,能逼出他所有潜能的对手!
录像播放完毕,屏幕重新变回一片黑暗。
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张力,依旧盘旋在会议室里,久久不散。
许久,刘德华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射向张扬,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低沉和沙哑。
“他……叫什么名字?”
选角,尘埃落定。
就在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段表演带来的震撼中时,may的私人助理形色匆匆地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她身边,俯身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切地说了几句。
may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张扬和刘德华,然后宣布了一个让这刚刚燃起的气氛,再次蒙上阴影的消息。
“华哥,张导演……寰亚电影公司的杨老板刚刚打来电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说,听闻我们正在筹备一个‘惊天动地’的大项目,想约我们一起吃个饭,深入地……谈一谈‘合作’。”
寰亚!
这两个字一出,刘德华的眉头立刻紧紧地锁了起来。
张扬虽然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凛。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来了。资本的鳄鱼,已经嗅到了血腥味,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