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戈尔的一千万美金赞助款,如同久旱甘霖,瞬间缓解了张扬工作室濒临干涸的资金链。这笔巨款不仅完全覆盖了《无间道》后期制作和宣发所需的庞大费用,甚至还绰绰有余。
老韩看着银行账户上那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激动得几夜没睡好觉。他感觉自己仿佛跟着张扬坐上了一架无视空气动力学的火箭,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冲破了行业内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壁垒。
然而,这种打了鸡血般的亢奋,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英雄》那铺天盖地的宣传攻势,如同一场声势浩大的沙尘暴,席卷了2002年末的整个中国时,工作室里刚刚燃起的乐观火焰,被瞬间压得只剩下了一点微弱的火星。
“国师出山,再造武侠巅峰!”
“耗资三千万美元,打造东方视觉奇观!”
“李连杰、梁朝伟、张曼玉、陈道明……华语影坛半壁江山,铸就影史传奇!”
无论是翻开报纸,还是打开电视,亦或是走在街头,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全都是关于《英雄》的溢美之词。那浓墨重彩的海报,张贴在每一家影院最显眼的位置,陈道明饰演的秦王高踞王座,眼神睥睨天下,仿佛在宣告,这个春节档,舍我其谁。
相比之下,《无间道》的宣传,则显得寒酸得可怜。
尽管老韩已经花大价钱买下了几家主流都市报的版面,但他们的海报总是被挤在角落,版面小得像个豆腐块。海报上,刘德华和段一宏冷峻的侧脸被黑白光影分割,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这种冷色调的艺术风格,在《英雄》那片由红、蓝、白、绿构成的绚烂色彩海洋面前,就像是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礁石,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
“没法打,这根本就没法打!”
工作室里,老韩烦躁地来回踱步,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院线方拿到的春节档预排片表,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英雄》的预排片,全国平均超过了60%!京城、上海这些一线城市,更是高达70%!剩下的30%,还要被几部贺岁喜剧瓜分。留给我们的……你猜有多少?”老韩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力。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八”。
“百分之八!张扬,你敢信吗?只有百分之八!这跟直接宣判我们死刑有什么区别?”
办公室里一片沉寂,所有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他们刚刚才打赢了一场漂亮的资本翻身仗,还没来得及庆祝,就被一座名为“张一某”的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
媒体的论调更是一边倒。
《新影坛》的资深影评人,在专栏中毫不客气地写道:“……当张一某导演用最宏大的视听语言,为我们讲述一个关于‘天下’的寓言时,张扬导演却选择龟缩回香港警匪片的老路。或许《无间道》会是一部不错的类型片,但在《英雄》这部划时代巨作的光芒下,任何挣扎都显得黯淡无光。这注定是一场大卫挑战歌利亚的游戏,可惜,现实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奇迹。”
这篇文章,像一把尖刀,刺痛了工作室里每一个人的心。
“大卫与歌利亚……”张扬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重复着这个比喻,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沮丧,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这个比喻,我喜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老韩急得直上火,“院线经理们现在都跟疯了一样,挤破头想多要几个《英雄》的拷贝。我今天去中影,人家发行部的经理跟我说,不是他不帮忙,是市场规律如此。春节档,观众就想看个热闹,看个大场面,谁愿意大过年的去看一部警察抓卧底的苦情戏?”
“市场规律?”张扬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规律,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神情黯淡的员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老韩,媒体说得没错,这是一场大卫与歌利亚的战争。但他们搞错了一件事。”
“歌利亚虽然巨大,但他全身都覆盖着沉重的盔甲,行动迟缓,目标也太明显。而我们,就是大卫手中的那颗石子,小,快,而且精准。”
“我们没钱跟他们拼报纸版面,也没钱跟他们买电视台的黄金时段广告。因为那是他们的战场,不是我们的。我们要开辟自己的战场。”
张扬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写下了四个字:“病毒营销”。
“从今天起,停止所有传统的广告投放。”张扬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把钱,都给我花在刀刃上。”
他看向负责技术的小组:“我要你们,利用系统兑换的【病毒式预告片剪辑】技能,立刻给我剪出三个版本的预告片,每个版本不超过30秒。”
“第一个版本,叫‘身份版’。画面只要刘德华和段一宏的脸部特写,台词只要一句——‘我以前没得选择,现在我想做个好人。’‘去跟法官说,看他让不让你做好人。’”
“第二个版本,叫‘宿命版’。画面是天台对决,台词也只要一句——‘对不起,我是警察。’”
“第三个版本,叫‘悬疑版’。没有任何台词,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蔡琴那首《被遗忘的时光》的旋律,画面是各种闪回的、意味不明的眼神和动作!”
“记住,不要任何宏大场面,不要任何剧情介绍!就要这种悬疑感,神秘感!要让观众看完之后,心里直犯嘀咕,这到底是个什么电影?”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宣传手法,他们闻所未闻。
“剪辑出来之后,投放在哪儿?”老韩下意识地问。
“楼宇广告屏。”张扬说出了一个在2002年还非常新鲜的名词,“写字楼,商场,凡是白领聚集的地方,给我循环播放!《英雄》的目标观众是全年龄段,而我们的核心观众,就是这群有消费能力、追求个性和深度的都市白领!我们要把子弹,精准地打进他们的脑子里!”
“同时,”张扬又看向黄博,“黄老师,发动你所有的人脉,去天涯、猫扑这些bbS论坛,给我发帖,就讨论一件事——‘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想不想做个好人?’不要提电影,就是纯粹地讨论这个话题,把热度给我炒起来!”
张扬的一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他们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种超前的营销逻辑,但张扬那强大的自信,重新点燃了他们的斗志。
一场针对《英雄》的“非对称战争”,悄然打响。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各大高档写字楼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当人们在拥挤的电梯里,百无聊赖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液晶屏幕时,屏幕上不再是单调的楼盘广告,而是突然闪现出刘德华那张充满挣扎的脸。
“我想做个好人……”
低沉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画面戛然而止,只留下“《无间道》,春节上映”一行小字。
起初,大家并未在意。但当他们午休去商场吃饭,排队时,又在另一块屏幕上看到了段一宏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对不起,我是警察!”
晚上,当他们在网络论坛上闲逛时,又发现置顶的热帖,竟然是关于“好人与坏人”的人性大讨论。
渐渐地,好奇心开始发酵。
“最近老看到那个《无间道》的广告,神神叨叨的,到底讲的啥?”
“不知道啊,就一句‘我想做个好人’,听得我心里发毛。”
“那句‘我是警察’配上那个眼神,绝了!这片子感觉有点东西!”
“《无间道》”这个名字,开始在都市白领的圈层里,以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迅速传播开来。它没有《英雄》的声势浩大,却像一种慢性毒药,一点点地渗入人心,勾起了无数人的好奇与期待。
首映礼前夕,深夜。
张扬工作室的灯还亮着。张扬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网络上关于《无间道》的讨论热度正在缓慢而稳定地攀升,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大卫的石子,已经悄悄地飞了出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的实习生抱着一个半旧的纸箱子走了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张导,这么晚还没休息啊。这是楼下门卫大爷让送上来的,说是给您的快递,不知道谁放那儿的。”
张扬有些疑惑,他最近没有网购。
他接过箱子,感觉很轻,上面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用马克笔潦草写就的收件人——“张扬导演(收)”。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划开了胶带。
箱子里,没有想象中的文件或者礼物,只有一团用来缓冲的旧报纸。
张扬皱了皱眉,伸手拨开报纸。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坚硬的、有着金属质感的物体。
他将那个东西拿了出来,放在了灯光下。
那是一颗子弹。
黄铜色的弹壳,在灯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光芒。
在子弹的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纸条上,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五个字,字迹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推迟上映,否则……”
“否则”后面的话没有写,但那颗静静躺在掌心的子-弹,已经说明了一切。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张扬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椎,一点点地爬了上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窗户,望向外面深不见底的黑夜。
他知道,他那颗飞出去的石子,不仅惊动了巨人歌利亚,也惊动了潜伏在暗影里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