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传得很远。江面上一片红光,木屋的倒影在水里被撕成碎片,随着波浪一漾一漾地烧。郑耀先被赵简之拽着往后拖了十几步,两人靠在码头边一堵半塌的石墙下。他的右耳还在嗡鸣,眼前像蒙了一层灰。阿标从旁边爬过来,额角被飞出来的碎木划了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郑耀先抓住他胳膊,问:“那女人呢?”阿标喘着气说:“她没上船。我追到一半,她往右一拐,钻进了菜船后面。我跟着想绕过去,那屋子就炸了。我再回头,她人没了。”赵简之骂了一句:“这婆娘脚下比泥鳅还滑。”郑耀先没作声。他明白,那女人根本就没打算上船。她提两个包袱,是为了让人觉得她要跑。把追兵往江边一引,木屋里的炸药就响。这是早就布好的局。如果不是他看出那刻痕不对,喊回赵简之,他们三个此刻已经被炸成江里的碎肉。
火还在烧,木头噼啪地响。码头附近的人全惊动了,到处是喊叫声和奔跑的脚步声。郑耀先知道不能留了。这里出了爆炸,宪兵、警察、军统内务处都会赶来。他们身上带着枪,又是生面孔,等火场被围住,想走都走不了。他对赵简之说:“从江边走。阿标认路。”三人弯腰摸黑,沿江边石滩往西撤。走了二十来分钟,钻进一片黑压压的货栈区。赵简之找到一条干涸的排水沟,三人跳下去,贴着沟底爬行。水沟很窄,石壁上全是滑腻腻的青苔。等他们从一处破墙后钻出来时,已经离码头很远了。火光还在东边烧,像个不甘心的红眼睛。郑耀先坐到地上,背靠着一堆烂麻袋,大口喘气。赵简之递给他水壶。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喉咙里全是烟味。
天亮前,三人回到特别行动处。郭世斌已经得了消息,正在院子里急得转圈。见他们回来,他先是一惊,随后压低声音问:“是不是你们弄的?”郑耀先说:“不是我们炸的。我们差点被炸。”郭世斌看了看三人满身黑灰,没再多问,只让简一鸣去拿药箱。赵简之和阿标在堂屋里上药。郑耀先没处理,只洗了把脸,把头发里的灰渣子冲掉。他回到房里,把那半枚假铜钱掏出来。铜钱已经被火烤得边缘发黑,背面那道刀痕反而更清楚了。他对着灯看,那歪斜的“四”字像一条极细的蛇,盘在铜钱背面的纹路里。他心里一阵发冷。对方不仅看破了假信,还在假铜钱上刻字,故意摆在木屋里。那木屋里的炸药,也不是仓促布置。这说明从杨秋山吞信开始,江鼹那边就一步步在等他们。他放出去的假信,被敌人将计就计,变成了反杀的饵。好深的心思。
天全亮以后,徐百川来了。他进门时脸色铁青,身后没带人。郑耀先把昨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徐百川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才说:“这已经不是一般潜伏组的手法。你昨晚在石屋看见的人,如果真是江鼹,那这次你遇到的不是鬼子特高课的普通线。是能和我们打对攻的老手。”郑耀先说:“他比在上海时更阴。我怀疑他早就发现我们在跟电台线。甚至从我们抓报务员那天起,他就在故意留口子。”徐百川说:“怎么讲?”郑耀先说:“那个报务员太容易抓了。下浩那个点,虽然是马小五他们摸出来的,但后来的一切都太顺。叶秋山、曾裁缝、石板溪后巷、井台死信点。我们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前头摆好了石头。直到昨晚那场爆炸,我才想明白。他们可能一开始就准备放弃下浩那个点。报务员是丢出来的弃子。叶秋山也是。他们用这些弃子,把我们往唐家沱引。然后看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昨晚不敢追,他们就换个法子。如果我们追了,就正好踩进木屋的雷。”徐百川皱紧眉:“那你的意思是,唐家沱那个湾口也可能是假的?”郑耀先说:“不全是假。江鼹确实在那一带活动。但他会不会只在湾口出现一次,让我们把注意力都钉在那里?他会。他最擅长的就是声东击西。”徐百川说:“现在码头出了爆炸,内务处和卫戍区都介入了。毛人凤的人会把这事算到我们头上。陆中更有了话柄。”郑耀先说:“所以我要快。必须在他们用这件事把我拖住之前,把江鼹抓住。或者至少抓住一个能指证他的活口。”徐百川问:“你有方向吗?”郑耀先说:“那木屋里刻了‘四’字的铜钱,说明对方在给我指路。这当然是陷阱。但我如果完全不走,他们就会换另一条线。我要反过来,看他们想把我引到哪去。”徐百川说:“你想再走一趟唐家沱?”郑耀先说:“不是唐家沱。他们知道我会从唐家沱找。那个‘四’如果是第四个点,一定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他们想让我乱。我不能乱。”徐百川看着他,说:“你昨晚还活着,是因为你比他们多停了一步。接下来每一步,都要这么算。”郑耀先点头。
当天上午,郑耀先让赵简之去江边附近打听木屋爆炸后有没有人看见那胖女人。赵简之回来时脸色很不好。他说:“那胖女人找到了。在江边下游一个回水湾里。人漂着,脸冲下。衣服被炸烂了半边。看着像是昨晚被炸死的,可后脑有个洞。”郑耀先问:“枪眼?”赵简之说:“不像是枪,像被什么尖东西从后面扎穿的。巡江队的人说,水上浮尸他们见得多,这种伤不是爆炸能炸出来的。有人灭口。”郑耀先没说话。他早该想到。那胖女人知道得太多了。她从叶素芬手里接过东西,又布置爆炸,等于直接替江鼹办了脏事。事情一旦闹大,她是最容易被丢掉的。江鼹杀她,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阴得厉害。他说:“叶素芬和孩子呢?”赵简之说:“马小五在那儿盯着。叶素芬从昨晚就没了动静。门一直关着,衣服还晾在竹竿上。”郑耀先说:“不好。她的衣服没收,说明她本来没想走。现在人没动,可能已经被控制,或者已经死了。”赵简之说:“那现在进去看?”郑耀先想了想,说:“青天白日,不能硬闯。让马小五去叫保长,就说孩子突然不见了,请保长去问。如果里面没应,再开门。”赵简之立刻去办。
下午,马小五带着保长进了叶素芬家。门是被撬开的。郑耀先没去,是赵简之带人在外头等。很快,马小五跑回来,脸色发白,说:“人死了。那女人死在床上,孩子也死了。两人嘴里都有白沫。桌上有半碗没喝完的米汤。”赵简之问:“中毒?”马小五说:“像是。砒霜味。”郑耀先闭上眼睛,过了两秒才睁开。他低声说:“江鼹清线了。叶素芬、胖女人、可能还有别人。他要让所有和杨秋山有关系的人都不再开口。”赵简之咬着牙:“这狗日的连小孩子都不放过。”郑耀先没接话。他想起叶秋山。那个在破庙里还嘴硬说“我姐什么都不知道”的汉子。现在他姐姐和外甥女都死了。他如果知道,会怎样?郑耀先忽然觉得,江鼹杀的不只是叶素芬母女,还有叶秋山的最后一点人性。这人做事,从来不留余味。他每次杀人,都像在下一盘更大的棋。叶素芬的死,也许正是要逼叶秋山发疯。叶秋山知道不少事。他一旦知道亲人被灭口,可能彻底倒向军统,也可能被仇恨冲昏,跑回江鼹那里寻死。无论哪种,江鼹都有应对。这样的人,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软的地方。郑耀先用力摁了摁太阳穴。他忽然有些明白,老陆为什么总说:暗战最怕的不是敌人太狠,而是敌人连自己人都当棋子。江鼹就是个把所有人当棋子的人。而他自己,从上海到重庆,又何尝不是被无数人当棋子在用。不同的是,他知道自己是棋子,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棋盘上。
晚上,郑耀先没出门。他坐在房里,把这一连串事情写在一个新本子上。没有用真名,全用他自己编的符号。写完一页,又撕掉。有些东西不能留。他只在烟盒里留了那半枚铜钱和一张小纸。纸上画着一个极简单的圈,旁边写了一个“四”。这个“四”到底指什么?四个方向?四个地点?还是第四个人?他不能确定。但他知道,如果一直想这个字,就会掉进江鼹的节奏。江鼹刻下这个字,就是想让他想。他想,就会去试;试,就会中套。所以,他决定不想这个字。他要想“江鼹”这双眼睛最不希望他看哪里。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那天深夜,赵简之回来后,郑耀先把他叫进房间,说:“你明天去一趟歌乐山。不要从正路。从山后那条运煤的小路上去。找一个叫‘三溪口’的地方。如果看到有座破庙,庙门口有棵歪脖子皂角树,就回来告诉我。”赵简之奇怪:“去那儿干什么?现在全城都在抓炸码头的人,内务处的人明天还可能要找你。”郑耀先说:“所以你去。不是我。我明天要去见陆中。”赵简之更不解:“你见他?他回来以后还没找你对质。”郑耀先说:“他明天会找我。与其等他来,不如我自己去。我要用他拖住毛人凤那边。你去歌乐山,就是给江鼹看。他会以为我把注意力放到了西边。这样反而安全。”赵简之似懂非懂,但没多问。他六哥做事,向来是弯了又弯。他只管照办。
次日一早,郑耀先果然去了局本部。他先找到徐百川,两人在楼外一棵黄葛树下说了几句。徐百川说:“陆中在毛人凤办公室。毛人凤刚把昨天码头爆炸的简报递到林园去了。林园那边没批死,只说军统要自查。”郑耀先说:“那就自查。我人到了。他们想怎么查,我配合。”徐百川看他一眼:“你倒坐得住。”郑耀先说:“坐不住也得坐。我越稳,他们越拿不准。”两人进了楼。徐百川带他径直去了毛人凤办公室外。走廊里静得很。没过多久,门开了。陆中从里面出来。他和郑耀先打了个照面。郑耀先微笑着叫了声:“陆特派员。”陆中却没笑。他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像被什么东西撑着。他看了看郑耀先,又看了看徐百川,说:“郑组长回来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今天怎么有空到局里来?”郑耀先说:“听说陆特派员回来,要查码头爆炸。我主动来汇报。”陆中说:“你是该汇报。昨晚那地方,有人看见你的人在附近。”郑耀先说:“我的人是在附近。我们在查电台线。码头那间木屋,牵涉到一条南岸交通线。我的人追到那里,还没进去,屋子就炸了。那是有人设了套。我命大。”陆中冷笑:“命大?你们军统上海站的人,命都大。在上海没死,在重庆也死不了。”徐百川咳了一声,说:“陆特派员,老六今天是来说明情况的。是不是找个地方坐下谈?”陆中说:“不必。等会儿有碰头会。郑组长要是真想说,会上一句句说。”他说完转身走了。郑耀先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收了笑。他知道,碰头会上等他的不会是什么好事。但他今天来,就是要让陆中把所有招都亮出来。只要陆中把火力集中在他身上,赵简之去歌乐山的那条线,就不会有人注意。歌乐山,三溪口。那是他突然想起的一个地名。那地方极其偏远,早年间是四川军阀在山里修的一处秘密弹药库,后来荒废了。他不确定那里真的和江鼹有关。他让赵简之去,只是放一个不确定的棋子。也许能撞上,也许不能。但必须有人去。他要用这个不确定,逼江鼹动。因为真正的高手,也怕棋盘上突然多出一步没算到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