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把徐秋影关进后院小屋之后,没有立刻回办公室。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赵简之把门锁好,又叮嘱了两句,这才转身往回走。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墙头上压着几块碎瓦,是白天新换的,防人翻墙用的。他蹲下来,借着屋里透出来的一点光,看墙根底下的泥地。泥地上有脚印,是赵简之和宋孝安平时踩出来的,他认得。但靠东边墙根底下,有一串新印子,鞋底纹路细密,跟他手下人穿的老布鞋底不一样。
他站起来,没吭声,推门进了办公室。宋孝安正坐在桌边翻一份旧报纸,见他进来,放下报纸。
“六哥,徐秋影那边安排好了。简之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不用守。”郑耀先说。“门锁上就行,她跑不了。你们两个都去睡,明天还有事。”
宋孝安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把报纸折好,搁在桌角,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六哥,刚才在弄堂口,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个人影。瘦高个,左肩有点往前探,站在对面电料行门口。我出去看看,人没了。”
郑耀先心里一紧,面上没露。“什么时候?”
“就刚才,我出来解手,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
“明天查。”郑耀先说。“问问电料行那边的人,今晚有没有生面孔在门口转。”
宋孝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郑耀先坐到桌前,把煤油灯挑亮了些。他从衣袋里摸出陆汉卿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佐佐木明天要往十六铺码头送人,水路去日本。名单上有三个军统两个共党,五个人。密写信上没写关押点,但沈若兰说了公平路那栋株式会社的房子。宋孝安手下的老赵今天在公平路转了一天,看到的也是那栋房子。两下对上了,关押点十有八九就在那里。
但今晚他在那栋房子里只看到徐秋影一个。二楼亮灯的房间只有那一间,一楼没灯,他进去的时候没来得及搜一楼。如果另外五个人也关在那栋楼里,他今晚只救出一个徐秋影,剩下的人明天一早就会被佐佐木送走。他得在明天天亮之前再进去一趟。
问题是他一个人干不了。楼里平常四个看守,佐佐木来了带两个助手,一共六个人。他今晚进去的时候只碰见两个,另外两个可能在楼下或者后院里。他把那两个打晕绑了,走的时候没来得及确认绑得紧不紧。如果那两个人提前醒了,明天佐佐木一到,消息就会传到山本太郎耳朵里。到时候别说救人,连他自己都得搭进去。
他得把赵简之和宋孝安用上,但又不能让他们知道全部实情。赵简之是个直性子,你让他打鬼子他二话不说,但你要是告诉他“救完人还要顺便把徐秋影做了”,他嘴上不问,心里会犯嘀咕。宋孝安心思细,容易从细枝末节上看出破绽。这两个人跟了他几年,对他忠心不二,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让他们沾上不该知道的事。
他坐在那儿想了约莫半个钟头,把思路捋顺了。先得把楼里的情况摸清楚。今晚他只上了二楼,一楼没看。一楼有几个房间,后门通到哪儿,院子里有没有狗,这些都得弄明白。他想到沈若兰说的“株式会社”牌子,决定明天一早再问沈若兰几句,看能不能多套点东西出来。
正想着,外面院门响了一下。赵简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壶热水。
“六哥,夜里凉,给你兑点热的喝。”
郑耀先接过壶,往搪瓷杯里倒了半杯。“简之,你手底下有没有人熟悉虹口公平路那一带的?”
赵简之想了想。“有个叫小江苏的,以前在虹口拉过黄包车,后来跟了咱们。他对那一带每条弄堂都熟。”
“明天你让他去公平路转一圈,看看那栋挂‘株式会社’牌子的房子,前后左右有几条进出路。不要靠近,远远地看。看完让他画个简图给我。”
赵简之应了,又问:“六哥,今晚你一个人去的公平路?”
郑耀先抬眼看他。“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猜的。你回来的时候鞋底沾了泥,虹口那边的土是黑的,法租界这边是黄的。你裤脚上还有墙灰,后弄堂那种老砖墙上的。”
郑耀先没否认。“我去看了看。徐秋影关在那儿。”
赵简之的眉头拧起来。“你一个人去的?六哥,这种事你该带上我。”
“下次带你。”郑耀先说。“今晚是去踩点,不是去动手。人多了反而扎眼。”
赵简之还想说什么,郑耀先摆摆手。“行了,你去睡。明天让小江苏的事别忘了。”
赵简之出去之后,郑耀先又坐了会儿。他把今晚的经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两个看守被他打晕绑在二楼房间里,绳子是他在现场找的,是捆货用的麻绳,粗是粗了点,但绑得住人。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外面没锁,但门是从里面插上的,他从外面关不上插销。如果那两个人醒了,随便喊一嗓子,楼下的人就能听见。
他又想到徐秋影说的“白鹭”和“渔夫”。“渔夫”是陆汉卿的代号,这个不会错。但“白鹭”这个代号,沈若兰也提过。沈若兰说她自己就是“白鹭”,是特高课安插在组织内部的线人。徐秋影也说自己是“白鹭”,是组织上派到特高课的人。两个人里头至少有一个在说谎。也可能两个都在说谎,各说各的。
他决定明天先去找陆汉卿。徐秋影的事不能拖,拖久了陆汉卿那边没法安排。但去药店之前,他得先把沈若兰那边稳住。沈若兰昨晚写了给佐佐木的信,今天下午宋孝安让虹口的线人投进了特高课的信箱。如果佐佐木明天看到信,会派人去北站。北站那边徐秋影已经被截走了,佐佐木的人扑个空,会怎么想?他会想到有人故意把消息漏给他,让他去跟军统对上。佐佐木这个人多疑,他一旦起了疑心,就会回头查是谁往信箱里投的信。
郑耀先得在佐佐木查出来之前,把线掐断。那个投信的线人已经离开虹口了,宋孝安安排了人去接应,今晚应该已经到了法租界。但线人走了,信箱那边的事还没完。特高课取信的人每天上午九点开箱,今天下午投的信,明天上午才会被取走。也就是说,佐佐木明天上午才会看到信。那时候徐秋影已经被他救出来了,北站那边押送队伍出事的事徐百川也已经知道了。两件事对在一起,佐佐木会认为是军统故意设局,引他去北站截人,然后趁他分兵的时候去公平路救人。这样一来,佐佐木会加强公平路的守卫,明天送人去码头的事也可能提前。
他越想越觉得今晚必须再进去一趟。不能等到明天。明天佐佐木一看到信,就会警觉。今晚那两个看守还没醒,楼里还没人发现徐秋影不见了。他还有时间。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赵简之在东厢房睡下了,宋孝安在西厢房,都熄了灯。他轻手轻脚走到后院小屋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徐秋影没睡,里面有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挪动身子。他没开门,转身回了办公室,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套深色短打换上,又把匕首别在腰后。开锁工具他没带,今晚用不着,后门的锁他昨天已经撬开了,走的时候没锁回去。
他出了仓库,沿着霞飞路往东走。走到吕班路口的时候,他拐进一条小弄堂,从弄堂穿出去,到了辣斐德路。辣斐德路往北走到底就是苏州河,过桥就是虹口。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赶夜路的普通市民。路上碰见两拨巡夜的法国巡捕,他都没躲,大大方方从旁边走过去。巡捕看了他一眼,没拦。
过桥的时候他数了数桥上的岗哨。鬼子在桥北头设了一个岗亭,里头有两个伪军,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抽烟。郑耀先低着头走过去,抽烟的那个伪军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进了虹口地界,他脚步加快了些。公平路离苏州河不远,他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到了。这次他没走正街,从旁边一条叫通州路的弄堂绕到房子后面。后门的锁还挂在那儿,跟他走的时候一样。他推门进去,楼梯上黑漆漆的,他摸着墙往上走。走到二楼门口,他贴上去听。里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用脚踹地板。那两个看守醒了。
他没急着进去。他蹲在门口又听了会儿,里面只有一个人踹地板的声音,另一个没动静,可能还晕着。他估摸着踹地板的是左边那个被他捅了肩膀的,右边那个被他撞了后脑勺,醒得慢。他站起来,轻轻推开门。屋里灯还亮着,左边那个看守被绑在暖气管子上,正拿脚后跟磕地板。看见郑耀先进来,他嘴里的布团后面发出呜呜的声音。
郑耀先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别出声。我问你一句,你点头或者摇头。”
那看守瞪着他,点了点头。
“楼下还有几个人?”
看守伸出两个手指头。
“在一楼哪个位置?”
看守拿下巴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又用脚在地板上画了个圈。
郑耀先明白了,楼下两个人,一个在前门厅,一个在后院。他站起来,在那看守后颈上又补了一下,人软下去了。他把绳子重新紧了紧,然后下楼。
一楼格局跟二楼差不多,中间一条走廊,两边各一间房。走廊尽头通后院。他先摸到后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后院里亮着一盏小灯,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郑耀先等了一会儿,那人抽完烟站起来,往后门这边走。郑耀先退到走廊拐角后面,等人进来,一伸手掐住喉咙,另一只手拿匕首柄在他太阳穴上敲了一下,人瘫了。他把人拖到旁边房间里,拿抹布塞了嘴,用裤腰带把手脚捆上。
前门厅那个听见后面有响动,喊了一声:“老孙?”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郑耀先没动。那人沉不住气,从门厅往走廊这边走。走到一半,郑耀先从侧面闪出来,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人往前扑倒,郑耀先顺势拿膝盖压住他后背,匕首抵在后颈上。
“别喊。喊就死。”
那人趴在地上不敢动。郑耀先把他翻过来,看清了脸,是个三十来岁的平头,嘴角有颗黑痣。“你叫什么?”
“张……张顺。”
“这楼里关的人呢?”
“楼上关了一个女的,今晚被人带走了。楼下……楼下没关人。”
郑耀先心里一沉。“名单上那五个人呢?三个军统两个共党,关哪儿了?”
张顺眼神闪了一下。“什么五个人?我不知道。”
郑耀先把匕首往下压了压,张顺后颈上渗出血珠子。“我再问一遍。五个人,关哪儿了?”
“在……在隔壁弄堂。公平路一百三十七号,挂‘福昌商行’牌子的。那五个人在后院地窖里。”
郑耀先记下了门牌号。“谁看着?”
“白天四个人,晚上两个人。佐佐木太君明天一早派人来提人,直接送十六铺码头。”
“几点?”
“七点。七点来提人,八点上船。”
郑耀先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一点四十。他还有七个多小时。他把张顺绑好,嘴堵上,扔在门厅角落里。然后他从后门出去,绕到公平路正街上,往北走。一百三十七号离这儿不远,他走了三四十步就看见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用红漆写着“福昌商行”,字迹剥落了一半。门面不大,两扇黑漆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没从正门进。他绕到后面弄堂里,找了半天没找着后门。一百三十七号的后墙跟隔壁一百三十五号是连着的,中间没有弄堂。他退回来,蹲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看了一会儿。正门旁边有一扇侧窗,窗户上装着铁栅栏,但栅栏有一根松了,歪在一边。
他正琢磨怎么进去,弄堂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往暗处一缩,看见两个人从弄堂口走过来。一个穿西装戴礼帽,一个穿短打。穿西装的那个走路的姿势有点眼熟,左肩往前探。郑耀先眯起眼。就是跟踪他的那个人。穿短打的他不认识,但两人走到一百三十七号门口,穿短打的上去敲了三下门,里面开了条缝,两人闪进去,门又关上了。
郑耀先在墙根底下又蹲了一刻钟。里面没动静,灯光也没变。他站起来,绕到侧窗那边,把松了的铁栅栏掰开,侧身钻了进去。窗户里头是一间小屋子,堆着些麻袋和木箱子,闻着有一股咸鱼味。他摸黑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外面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是商行的门面,门面后头有一道帘子,帘子后面有人说话。
他听了一会儿。穿西装的那个人在说话,声音有点耳熟,但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他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军统……北站……姓郑的……”然后穿短打的说了一句:“佐佐木太君的意思是,明天提了人就走,不要节外生枝。”
郑耀先心里转了一圈。穿西装的这个人跟佐佐木有联系,又在打听军统和北站的事。他很可能就是李政派来的。李政今天上午在街上堵他,说他跟中共有联系。李政手里没有实证,但他派了人盯着郑耀先。这个人从霞飞路跟到苏州河,又从苏州河跟到公平路。郑耀先今晚进株式会社那栋楼的时候,这个人可能就在附近看着。
他不能在这儿动手。穿西装的是李政的人,如果死在这儿,李政会把账算到特高课头上,但同时也会顺藤摸瓜查到他郑耀先身上。他得让这两个人自己走。
他在小屋里又等了会儿,听见外面走廊有脚步声往这边来。他退到麻袋后面,蹲下来。门开了,穿短打的那个走进来,在木箱子里翻东西。郑耀先从麻袋后面站起来,一只手按住他后颈,另一只手捂住嘴,低声说:“别喊。我就问一句,前面那个穿西装的,是不是中统的人?”
穿短打的浑身一僵,点了点头。
“他叫什么?”
“李……李政的副手,姓方,方德标。”
“你们今晚来这儿干什么?”
“方德标跟佐佐木太君约好了,明天提人的时候,他要跟着一起去码头。李政想从这五个人里头挑两个带回中统审。”
郑耀先手上加了点力。“挑哪两个?”
“名单上两个共党。”
郑耀先心里一紧。李政想抢在军统之前把两个共党弄到手。如果他得逞,这两个同志落到中统手里,比落在特高课手里好不到哪儿去。中统审共党的手段不比鬼子差。
他松开手,把方德标那个副手打晕,塞进麻袋堆里。然后他从前门摸出去,绕到正街上。他得在明天七点之前把五个人的事解决掉。地窖里关着五个人,晚上两个看守,明天七点佐佐木派人来提。他一个人对付不了两个看守加方德标,还得把五个人带出来。
他往回走,过了苏州河,进法租界,快步回了仓库。赵简之和宋孝安都被他叫起来了。
“简之,你去把行动组能动的都叫起来,不要多,三个就行。孝安,你带两个人去公平路一百三十七号后头那条弄堂,把两头堵住,看见有人出来就扣下,不要开枪。”
赵简之揉着眼睛问:“六哥,出什么事了?”
“虹口公平路一百三十七号,特高课关着五个人,明天一早要送日本。今晚必须把人弄出来。”
赵简之立刻来了精神。“我现在就去叫人。”
“等等。”郑耀先说。“叫人的时候不要说是去虹口。就说去法租界边上接一批货。到了地方我再告诉他们。”
赵简之出去之后,宋孝安凑过来低声问:“六哥,徐秋影怎么办?她还在后院关着。”
“先不管她。今晚的事要紧。”
宋孝安没再多问,带了两个人先走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匕首抽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他脑子里在排时间:宋孝安带人堵弄堂两头,赵简之带三个行动组的人跟他进商行。方德标在里头,得先把他跟那个看守隔开。商行门面不大,进去之后先控制门厅,再下地窖提人。地窖里五个人,三个军统两个共党,军统的那三个他不认识,但既然是军统的人,赵简之应该能对上号。
问题在于方德标。方德标是中统李政的副手,他如果死在商行里,李政一定会追查。但如果不把他控制住,他明天跟着佐佐木的人去码头,半路上看见人没了,会立刻报给李政。李政会知道是军统动的手,然后拿这件事做文章,说军统破坏中统和特高课的“合作”。
郑耀先得让方德标今晚不在商行里。最好的办法是把他引出去。他想到一个主意。方德标今晚来商行,是跟佐佐木的人接头。他走的时候会从正门出去。如果郑耀先在半路上把他截住,搜出他跟特高课来往的证据,把证据往徐百川桌上一放,李政就哑巴了。中统的人私通特高课,这顶帽子扣下来,李政别说抢功,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他打定主意,等赵简之把人带来,就分两路。一路进商行提人,一路在弄堂口等着截方德标。
十二点半,赵简之带了三个行动组的人回来。一个叫大刘,一个叫老郭,还有一个是小江苏。郑耀先把任务说了,没提方德标是中统的人,只说“里头有特高课的暗线,碰上就扣下,不要伤人命”。
一行人从仓库出发,分两路走。宋孝安带两个人先到了公平路,把一百三十七号后头那条弄堂两头堵住。郑耀先带着赵简之、大刘、老郭从侧窗进去。小江苏留在街面上望风。
侧窗还是那个松了的铁栅栏。郑耀先第一个钻进去,赵简之跟着,大刘老郭在窗外等信号。郑耀先进了麻袋堆那间小屋,摸到门口往外看。走廊里没人,门面那边灯还亮着,方德标和那个看守还在说话。他冲赵简之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摸到走廊拐角。
方德标的声音传过来:“……明天七点,我准时到。佐佐木太君那边你替我说一声,人我要先过目。”
看守应了一声。方德标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礼帽戴上,往门口走。郑耀先缩回拐角后面。方德标开了门出去,门关上。郑耀先冲赵简之使了个眼色,赵简之带大刘老郭从侧窗翻出去,绕到正街上截方德标。郑耀先自己留在屋里对付那个看守。
看守听见门响,以为方德标又回来了,头也没抬。“方先生还有事?”
郑耀先从拐角后面走出来。“方先生走了,我替他来问点事。”
看守一抬头,脸色变了。他伸手去摸腰里的枪,郑耀先比他快,匕首已经抵在他喉咙上。“别动。地窖门在哪儿?”
看守咽了口唾沫,朝脚底下跺了跺。郑耀先低头一看,地上有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铁环。他让看守把木板掀开,底下是一架木梯,往下走五六级,是一个地窖。地窖里点着一盏马灯,五个人靠墙坐着,手都绑在背后,嘴里塞着布。
郑耀先让看守把五个人嘴里的布扯了。他挨个看了一遍。三个穿军装的,看样子是军统的人,剩下两个穿便衣,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瘦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子看见郑耀先,眼神里露出一点疑惑。
“你是军统的?”
“上海站行动组。”郑耀先说。“你们三个是军统哪个部分的?”
三个军统里头年纪最大的一个开了口:“我是军统苏浙行动委员会别动队的,姓周。这两个是我的队员。我们在虹口侦察的时候被鬼子逮了。”
郑耀先点了下头,转向那两个便衣。“你们呢?”
戴眼镜的瘦子犹豫了一下。“我们是……做生意的。”
郑耀先看着他。“做生意的,特高课会往日本送?想好了再说。”
瘦子低下头。旁边那个年轻人忽然开口:“老陈,别瞒了。这位先生既然来救人,八成是军统的。咱们的事他们早晚能查出来。”他抬头看着郑耀先。“我们是中共地下党的,他是老陈,我是小吴。我们是在沪东组织工人罢工的时候被抓的。”
郑耀先心里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先上去再说。赵简之,把人带出去。”
赵简之在正街上截住了方德标。方德标从商行出来往东走,走了不到二十步,赵简之从弄堂口斜刺里出来,挡在他前面。方德标往左一闪,大刘从左边堵上来,往右一闪,老郭在右边等着。三个人把他围在中间。
“方先生,借一步说话。”赵简之伸手在他腰里一摸,摸出一把撸子,顺手下了。方德标脸色煞白,嘴上还硬:“你们是什么人?我是中统上海站的,你们敢动我?”
赵简之没理他,搜他身上。从西装内袋里搜出一张纸,上头是佐佐木手下人写给方德标的便条,约他明天早上六点半在公平路商行碰头。赵简之把便条收好,把人带到弄堂里。郑耀先正好带着五个人从侧窗出来。
方德标看见郑耀先,眼睛瞪大了。“郑组长?”
郑耀先走到他面前。“方德标,你跟特高课的人来往,李政知道吗?”
方德标嘴硬:“我是奉李主任的命令跟特高课周旋,为的是中统的事。”
“周旋到商行里来,约好明天六点半碰头?”郑耀先把赵简之搜出来的便条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这张条子我明天往徐百川桌上一放,你看李政保不保你。”
方德标的脸白了。
郑耀先让赵简之把人先带回仓库看起来。五个人里头三个军统的交给赵简之安排地方住下,两个共党的他得另想办法。他让小江苏先把老陈和小吴带到法租界边上他一个亲戚家里暂住,天亮之后再说。
处理完这些,已经快两点了。郑耀先回到仓库,赵简之和宋孝安都在等他。
“六哥,方德标怎么处理?”赵简之问。
“先关着,别让他跟外界通消息。明天我拿他去见徐百川。”
宋孝安在旁边说:“六哥,今晚这事李政迟早要知道。方德标一晚上不回去,李政明天就会派人找。”
“所以明天要抢在李政前头。我明天一早去见徐百川,把方德标跟特高课来往的事挑明。四哥不会放过这个把柄。”
赵简之犹豫了一下。“六哥,那徐秋影呢?她还在后院关着。”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明天再说。今晚都去睡。”
赵简之和宋孝安出去之后,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五个人救出来了,方德标扣住了,徐秋影还在后院。明天早上佐佐木的人去商行提人,发现人没了,会立刻报给佐佐木。佐佐木会查,查到株式会社那栋楼里两个看守被绑,徐秋影没了,他会知道是有人夜里动了手。他会怀疑内部有人走漏了消息,第一个要查的就是沈若兰。
沈若兰还在他手里。他得赶在佐佐木反应过来之前,把沈若兰送走。但送到哪儿去?放她回特高课不可能,交给76号也不行。他想到陆汉卿。沈若兰的事得交给组织上处理,她到底是“白鹭”还是特高课的人,得让老陆来判断。
天快亮的时候,郑耀先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六点不到他就醒了,去后院小屋看徐秋影。徐秋影坐在木板床上,一夜没睡,眼睛底下发青。
“徐科长,昨晚受惊了。”郑耀先在她对面坐下。“现在我问你一句,你老实答一句。你到底是不是组织上的人?”
徐秋影看着他。“我昨晚已经说了,我是‘白鹭’。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你说‘渔夫’让你等‘风筝’联系你。‘渔夫’有没有给你留过什么东西?一封信,一本书,或者一个东西?”
徐秋影想了想。“有一本书。‘渔夫’说,如果‘风筝’来找我,就把那本书给他看。书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锁着的。”
郑耀先心里记下了。“什么书?”
“《红楼梦》,商务印书馆出的,第三册。”
郑耀先站起来。“你先在这儿待着。等我确认了你的身份,再决定怎么安排你。”
他出了小屋,回到办公室。赵简之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擦枪。郑耀先让他去军统站里跑一趟,找徐秋影办公室抽屉的钥匙,把里头那本《红楼梦》第三册拿来。
赵简之走了之后,郑耀先去了济世堂药店。陆汉卿正在柜台后面碾药,看见他进来,手上没停。
“昨晚虹口那边动静不小。”陆汉卿头也不抬地说。“我的人在公平路看见你了。”
“老陆,五个人救出来了。三个军统的在我那儿,两个咱们的人我让小江苏先带走了。那个老陈和小吴,你安排一下。”
陆汉卿点了下头。“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
“徐秋影说她是‘白鹭’,是‘渔夫’让她等‘风筝’联系。她还说‘渔夫’给她留了一本书,《红楼梦》第三册,让我去看。”
陆汉卿手里的碾子停了一下。“‘渔夫’确实布置过一个‘白鹭’在特高课。但这个人是不是徐秋影,我得核实。书的事我来查。你先别动她。”
“还有沈若兰。她在我那儿关着,佐佐木今天可能会查到她头上。得把她挪走。”
陆汉卿想了想。“今晚我安排人来接。你把她送到霞飞路和马斯南路拐角的那个烟纸店后头,有人在那儿等。”
郑耀先应了,转身要走。陆汉卿叫住他。“老郑,李政那边你得留神。他昨天派人盯你,今天方德标又折在你手里,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郑耀先出了药店,往军统站走。走到半路,他拐进一条弄堂,从后门进了站里。徐百川已经在办公室了,正对着桌上的文件发愁。
“四哥。”
徐百川抬起头。“老六,来得正好。北站的事查清楚了,是特高课的人动的手。徐秋影被他们带走了。戴局长那边已经知道了,来电让我严查。”
郑耀先从衣袋里掏出方德标那张便条,放在桌上。“四哥,你先看看这个。”
徐百川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这是特高课的人写给方德标的?中统那个方德标?”
“昨晚我在虹口撞见他跟特高课的人接头。他约好今天早上六点半去公平路商行提人。那商行里关着五个咱们的人,三个军统两个共党。我已经把人弄出来了。”
徐百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老六,你昨晚私自行动?”
“来不及请示。特高课今早七点就要把人送十六铺码头。我不去,人今天就到日本了。”
徐百川把便条往桌上一拍。“方德标人呢?”
“在我那儿关着。”
“把他交给站里。我拿他去见李政。”
郑耀先点了下头。“四哥,还有一件事。徐秋影被特高课带走之后,我昨晚在虹口打听了一下,她可能被关在公平路株式会社那栋楼里。我派人去看了,人已经不在那儿了。可能被转移了。”
徐百川皱起眉头。“转移到哪儿了?”
“还在查。”
徐百川叹了口气。“徐秋影是档案科科长,她知道的东西太多。戴局长那边催得紧,你抓紧查。”
郑耀先应了一声,出了站长办公室。他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徐秋影的事暂时糊弄过去了。接下来他得赶紧把沈若兰送走,再把那本《红楼梦》拿到手。老陈和小吴那边也得盯着,别出岔子。
他回到仓库的时候,赵简之已经从徐秋影办公室把书拿来了。《红楼梦》第三册,商务印书馆民国二十三年版,蓝布封皮,书脊上贴着军统档案室的标签。郑耀先翻开封面,里头夹着一张纸条,上头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假作真时。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这是《红楼梦》里的对联上联,下联是“无为有处有还无”。如果徐秋影是“白鹭”,她应该知道下联。如果她知道,那她可能就是真的。如果她不知道,那她就是假的。
他把书合上,揣进怀里,往后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