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把方德标从修车铺后头的院子里提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吴蹲在院子门口生煤球炉子,烟呛得直咳嗽,看见郑耀先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郑先生,人在里头,昨晚上闹了一回,说要解手,我让他去了,没跑。”
郑耀先点了点头,走进院子西头那间堆杂物的小屋。方德标坐在一条板凳上,手腕子绑着,但没绑在柱子上,留了点活动余地。他看见郑耀先进来,抬起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已经认了命。
“方德标,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答。答完了,我考虑让你换个地方待着,不用每天闻煤球味。”
方德标哼了一声。“郑组长,你问吧,我能说的都说了。”
“李政跟特高课接头,用的是什么渠道?他直接跟佐佐木的人见面,还是通过中间人?”
“中间人。”方德标挪了挪屁股,板凳发出吱呀一声。“李政到上海之后,发展了一个叫‘老刁’的人做交通。老刁原来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政治部探员,后来不干了,在霞飞路开了一家小诊所。李政通过老刁跟特高课的人搭上线。老刁两边跑,特高课那边是佐佐木手下一个叫‘小田’的翻译官。”
郑耀先把这两个名字记在脑子里。“李政跟特高课之间,除了提人这件事,还有别的交易吗?”
“有。李政想从特高课手里买一份名单。特高课在法租界布了不少暗桩,李政想拿到名单,把那些暗桩抓了,好在重庆那边报功。但他不想花钱,他想拿情报换。他手里有什么特高课想要的东西,这个我不清楚。”
郑耀先听到这儿,心里转了一下。李政拿情报换特高课的暗桩名单,这个情报是什么?如果是军统上海站的行动部署,那徐百川就有大麻烦了。但方德标说他不清楚,再问也问不出来。
“第二个事。李政跟重庆发报用的秘密信箱,在哪儿?”
方德标犹豫了一下。郑耀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方德标,你替李政干了这么多事,李政知道你被抓了,他会来救你吗?他不会。他只会想着怎么把你撇干净。你把信箱的位置告诉我,我拿到假‘白鹭’投进去的东西,李政那边的事我替他兜着。你还能有条活路。”
方德标咬了咬牙。“在福煦路和同孚路拐角,有一家叫‘仁济堂’的中药铺。药铺后门弄堂里,墙上有一块松动的青砖,砖头后面是个洞。往里头塞东西就行,每天下午四点有人去取。取东西的人我不认识,但老刁应该知道。”
郑耀先站起来。“老刁的诊所在霞飞路什么位置?”
“霞飞路和贝勒路拐角,叫‘刁氏诊所’。门面很小,门口挂一块木牌,画了个红十字。”
郑耀先出了小屋,把门带上。他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方德标说的这两个地点,一个在福煦路,一个在霞飞路,都在法租界。仁济堂中药铺是李政跟重庆联络的秘密信箱,刁氏诊所是李政跟特高课接头的中转站。这两个地方都需要去看看。
他回到仓库办公室的时候,赵简之刚起来,在院子里刷牙。郑耀先把方德标交代的事说了一遍,让赵简之上午去福煦路和同孚路拐角看看仁济堂中药铺的位置,把周边弄堂的走向摸清楚。
“记住,只看不动。不要靠近药铺后门,就在街面上走两圈,看看地形。”
赵简之应了,漱了口就出门。郑耀先又去找宋孝安。宋孝安正在情报组的屋子里整理前几天的线报,看见郑耀先进来,把桌上的东西拢了拢。
“孝安,你上午去一趟霞飞路和贝勒路拐角,那里有一家刁氏诊所,门口挂红十字木牌。你看看诊所里几个人,平常什么时间开门,什么时间关门,进出的人多不多。”
宋孝安问:“六哥,这诊所是什么来路?”
“李政的交通员开的。李政跟特高课接头,通过这个人。”
宋孝安皱了下眉头。“李政跟特高课接头?他一个中统主任,跟鬼子勾搭,这是要干什么?”
“想拿情报换特高课的暗桩名单,好在重庆那边邀功。你先把诊所的情况摸清楚,别打草惊蛇。这个人叫老刁,以前在法租界巡捕房干过,反侦察有一套,你小心点。”
宋孝安应了,拿了顶帽子扣在头上就出门。郑耀先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方德标的话又捋了一遍。李政跟特高课之间通过老刁跟小田联系。小田是佐佐木手下的翻译官。如果郑耀先能通过小田这条线摸到佐佐木的行动规律,那对下一步打击特高课很有用。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假‘白鹭’这条线。假‘白鹭’往中统的信箱里投假情报,挑拨李政跟郑耀先的关系。这个假‘白鹭’是谁派来的?特高课的可能性最大。但也不能排除是军统内部的人,比如张士超或者陆中,想借中统的手整郑耀先。
他正想着,院门响了一下。赵简之的徒弟小江苏从外面跑进来,说徐百川让郑耀先上午十点去站里一趟,有事商量。
郑耀先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刚过。他把办公室收拾了一下,换了件干净衬衫,把昨晚见李政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徐百川叫他去,多半是问北站徐秋影的事。他得把说辞准备好。
九点半,郑耀先到了军统站。徐百川在二楼的站长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电报稿。看见郑耀先进来,徐百川把电报稿推过来。
“戴局长来电,问徐秋影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郑耀先拿起来看了一眼。戴笠的电报措辞很简短:徐秋影被劫一事,限三日内查明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四哥,我昨天在虹口摸了一圈。徐秋影被佐佐木的人从北站截走之后,先关在公平路株式会社那栋楼里。我派人去看了,人已经被转移走了。转移途中出了岔子,佐佐木的人跟76号的人撞上了,两边打了一场,徐秋影在乱枪里头中了流弹,人没了。”
徐百川盯着他看了几秒。“尸体呢?”
“佐佐木的人把尸体收走了。76号那边也死了两个人,李士群正在跟佐佐木扯皮。我去晚了半天,没赶上。”
徐百川把电报稿往桌上一拍。“戴局长要尸体,你跟我说人没了,尸体被鬼子收走了,我怎么回?”
“四哥,你照实回。就说徐秋影被特高课劫走之后,在转移途中死于76号和特高课的火并。这件事的根源在76号,是李士群的人先盯上了特高课在法租界的交通站,佐佐木为了报复才在北站动手。我们军统是遭了池鱼之殃。戴局长要是追究,责任也在76号和特高课,不在我们上海站。”
徐百川听完,脸色缓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但戴局长不会只听一面之词。陆中那边也在查这件事,他要是查出什么不一样的,我兜不住。”
“陆中查他的,我这边查到的东西,每一条都有出处。四哥你放心。”
徐百川摆了下手。“行。你抓紧把书面报告写出来,我附在电报后头发给戴局长。还有一件事,张士超昨天找我,说他手底下的人在圣母院路看见美光照相馆有点不对劲,想派人去查。我压住了,没让他动。你知不知道美光照相馆是什么地方?”
郑耀先心里一动。张士超也盯上了美光照相馆。如果张士超派人去查,打草惊蛇,特高课把联络点撤了,他这条线就断了。
“四哥,美光照相馆是特高课的新联络点。我盯了两天了。张士超要是派人去查,必须得等我把外围摸清楚。现在动,人跑了,以后再想找就难了。”
徐百川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手底下的人蹲了两天。进出的人空手进去空手出来,里头不像是正经做照相生意的。另外,76号那边也在查这个点。李士群的人前天在圣母院路出现过,看样子也在摸。”
徐百川把桌上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行。张士超那边我再压两天。你抓紧把美光照相馆的事办出来。办好了,功劳报给站里,我替你兜着。”
郑耀先应了一声,从站长办公室出来。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陆中从楼下上来。陆中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郑耀先,点了下头。
“郑组长,正好。我这儿有份材料,你看看。”
郑耀先接过来翻了一下,是一份手写的报告,上面写着“关于北站劫持事件目击者证词”。陆中说他昨天在北站附近走访了几个拉黄包车的,有人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往虹口方向开的时候,车里坐着一个女的,穿军统制服,手上没绑绳子。
“郑组长,这就怪了。徐秋影被特高课劫走,怎么手上没绑绳子?像是自愿跟人走的。”
郑耀先把材料还给他。“陆特派员,你的证人是拉黄包车的,隔着一二十步远看车里,能看清手上有没有绳子?再说那辆车开得快,证人能看清里头坐的是男是女就不错了。”
陆中把材料收起来。“我就是提个醒。这件事戴局长催得紧,我总得把手头的材料凑齐了。”
“你凑你的,我查我的。咱们各干各的。”
郑耀先下楼出了站里,往回走的路上心里在盘算。陆中这份证词虽然站不住脚,但如果他拿给戴笠看,戴笠会起疑心。他得把徐秋影“死于火并”这件事做实。怎么实?他需要76号那边也有类似的说法。76号的人如果也报“徐秋影死于乱枪”,那两边的说法就对上了。但76号那边谁会说这个话?他想到了吴世宝手下的行动队长陈麻子,这人被佐佐木杀了,吴世宝正跟佐佐木扯皮。如果郑耀先能给吴世宝递个话,让他在跟佐佐木扯皮的时候顺便提一句“徐秋影死在乱枪里头”,那76号的报告里就会有这个说法。
但怎么给吴世宝递话?直接联系吴世宝太冒险。郑耀先想到了一个人:76号情报处处长黄烈。黄烈跟吴世宝不对付,但黄烈这个人贪财,只要给钱,他什么都肯干。郑耀先让宋孝安找过黄烈一次,是去年的事,当时宋孝安通过中间人给了黄烈一笔钱,黄烈提供了一条关于特高课的情报。这次可以再用这个渠道。
他回到仓库,宋孝安已经从刁氏诊所回来了。宋孝安说,刁氏诊所门面确实很小,只有一间门脸,里头坐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穿白大褂,看上去像个正经大夫。从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进出诊所的大概有五六个人,都是看病的。但有一个细节:诊所后门通着一条弄堂,弄堂另一头连着贝勒路。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从后门进去待了五分钟,从前门出来走了。
“那个穿短打的年轻人,手里拿东西了吗?”
“拿了。进去的时候空手,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包药。但诊所前门柜台上的药包是牛皮纸包的,他提的那包是白纸包的,上头还系了红绳,不像是诊所的药。”
郑耀先听完,心里有了数。刁氏诊所的后门是交通员进出的通道,白纸包红绳可能是他们约定的标记。他让宋孝安明天继续去盯,重点看那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从诊所出来之后去哪儿。
赵简之中午从福煦路回来了。他在仁济堂中药铺门口转了两圈,又绕到后头弄堂里走了一趟。后门弄堂不长,一头通同孚路,另一头是死胡同。弄堂中段确实有一堵墙,墙上的青砖有几块颜色跟旁边的不一样,像是被人动过。
“六哥,那个信箱的位置很好认。下午四点之前,弄堂里没什么人经过。四点前后,同孚路那头会有人进来。我蹲在斜对面一个茶摊上喝茶,看见一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从同孚路进来,走到墙根底下蹲了一下,起来的时候手里空了。前后不到半分钟。”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中等个,脸没看清,他低着头。脚上穿一双黑布鞋,右脚的鞋面上有个补丁。”
郑耀先把这些细节记下来。“明天下午你再去蹲,如果看见同一个人,跟着他,看他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不要动手,不要惊动他。”
赵简之应了。下午两点,郑耀先换了身旧衣裳,自己去了一趟霞飞路和贝勒路拐角。他没靠近刁氏诊所,在街对面一家茶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要了一壶茶,坐着看。看了大约一个钟头,诊所进出的人不多,但他注意到一个情况:诊所门口挂的那块红十字木牌,底下用粉笔写了小小的“今日有诊”四个字。粉笔字写得很小,不走到跟前看不清。他叫来跑堂的,问了一句:“对面那个诊所,生意怎么样?”
跑堂的往窗外看了一眼。“您说刁大夫啊?生意一般吧。不过刁大夫这人怪,有时候好几天不开门,门口挂个‘出诊’的牌子。开门的时候就在木牌底下写‘今日有诊’,不开门就不写。附近的人都知道,看他那个粉笔字就知道开不开门。”
郑耀先谢了跑堂的,付了茶钱下楼。他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在想:粉笔字“今日有诊”是给谁看的?附近居民不用看粉笔字也能从门板开没开判断诊所开没开。这个粉笔字多半是给交通员看的。如果“今日有诊”写上了,交通员就知道今天可以来递东西。如果不写,就是今天不接。这是一套简单的信号系统。
他回到仓库,把赵简之和宋孝安叫到一起,把明天的安排说了。赵简之明天下午去仁济堂后头弄堂蹲那个穿灰布褂子的交通员。宋孝安明天上午去刁氏诊所对面盯着,看那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从诊所出来之后去哪儿。他自己明天下午去一趟济世堂,把徐秋影后天走的事跟陆汉卿最后确认一遍。
当天晚上,郑耀先把书面报告写出来了。报告上写:徐秋影于北站被特高课便衣劫持,押至虹口公平路株式会社临时关押。次日夜间,76号行动队与特高课行动队在公平路一带发生遭遇战,双方交火。徐秋影在交火中中流弹身亡。特高课事后将尸体移走,下落不明。军统上海站行动组曾派人赴现场查勘,未获遗体。建议由站里出面,通过公董局向特高课提出交涉,要求归还遗体。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措辞没问题。既解释了徐秋影的下落,又把责任推给了76号和特高课的火并。徐百川拿着这份报告,对上对下都能交代。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把报告送到站里交给徐百川。徐百川看了一遍,没改,直接让机要员译成电码发重庆。郑耀先从站里出来,去济世堂找陆汉卿。
陆汉卿正在后堂给一个病人把脉。郑耀先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病人走了,陆汉卿把门帘放下来。
“徐秋影后天晚上走。火车票已经弄好了,从上海到镇江,再从镇江坐船去苏北。明天晚上八点,你让她到十六铺码头,找一个叫‘老朱’的人。老朱在码头边上摆馄饨摊,你跟他说‘来一碗菜肉馄饨,不要葱’,他就知道你是送人的。”
“老朱可靠?”
“可靠。他在码头摆了三年摊,特高课和76号的人都吃他的馄饨,没人怀疑他。”
郑耀先应了。他又问:“沈若兰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陆汉卿摇了下头。“还没结果。她嘴紧,只说自己确实是特高课的人,但后来被组织上吸收,变成了双重间谍。她说的有些细节对不上,但也不能全盘否定。再给我几天时间。”
郑耀先从药店出来,往仓库走。走到半路,他忽然拐进一条弄堂,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徐秋影后天走,那本《辞源》和那张写着“假作真时”的纸条怎么办?这些东西留在手里是隐患。如果徐秋影走了之后,军统站的人在她的住处翻出了什么,或者陆中那边查到了什么,这些东西都会成为线索。他得把书和纸条处理掉。书可以烧了,纸条可以撕碎扔进苏州河。但扉页上有林秀兰的名字,烧书之前得把扉页撕下来烧干净。
他回到仓库,把《辞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扉页,看了“林秀兰”三个字一眼,然后撕下扉页,划了根火柴烧了。书他暂时没烧,留着还有用。如果徐秋影那边出了岔子,这本书就是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下午四点,赵简之从福煦路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今天下午蹲到了那个穿灰布褂子的交通员。那个人还是从同孚路进来,往墙洞里塞了东西就走。赵简之跟了他三条街,最后看见他进了霞飞路上一家叫“大华旅馆”的小旅社。
“大华旅馆?几层?”
“三层。他进了门直接上楼,我在楼下大堂里坐了一会儿,看见三楼走廊尽头有个房间亮了灯。我问柜台上的伙计,三楼尽头那间房住的是谁,伙计说是个姓孙的客人,住了快半个月了。”
“姓孙?”
“对。伙计说这个姓孙的每天下午出去一趟,晚上回来。白天在房间里待着,不怎么出门。”
郑耀先把这些记下来。姓孙的交通员住在大华旅馆三楼,每天下午去仁济堂后头的墙洞里塞东西。这个姓孙的是假‘白鹭’的交通员,他塞进墙洞的东西就是假‘白鹭’给李政的情报。郑耀先需要拿到一份他塞进去的东西,看看内容是什么,才能判断假‘白鹭’到底想干什么。
“简之,明天下午你再去蹲。这次不是光看他塞东西,他塞完了走之后,你过去把东西掏出来。看了再放回去。”
赵简之问:“万一他回来取呢?”
“他刚塞进去,不会马上取。李政那边的人是每天下午四点之后去取的,取东西的人跟塞东西的人不是同一个。你在他塞完跟李政的人去取之间把东西掏出来,看完放回去,时间够。”
赵简之应了。宋孝安下午也从外面回来了。他说那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从刁氏诊所出来之后,往贝勒路方向走,走到底进了一家叫“复兴杂货铺”的店面。杂货铺门脸不大,卖些烟酒肥皂之类。年轻人进去之后从后门出去了,宋孝安没跟进去,怕杂货铺里有人放哨。
“复兴杂货铺。刁氏诊所的交通员进了杂货铺,从后门出去。杂货铺可能是他们的中转站。”郑耀先把这条也记下来。
晚上,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两天摸到的线索理了一遍。假‘白鹭’这条线,交通员姓孙,住大华旅馆三楼,每天下午去仁济堂墙洞里塞东西。李政那边的人每天下午四点之后去取。塞的和取的不是同一个人。如果郑耀先能在大华旅馆姓孙的房间里搜出点东西,比如假‘白鹭’给他的指令或者底稿,那就能顺着线索往上摸。
但大华旅馆是公共场所,进进出出的人多。姓孙的白天不在,下午出去一趟,晚上回来。郑耀先可以趁他白天出去的时候进房间搜。但旅馆的房门锁着,得开锁进去。郑耀先会开锁,但旅馆的伙计认识他这张脸吗?大华旅馆在霞飞路上,离军统站不远。如果伙计认出他是军统的人,事情就麻烦了。
他想到一个办法:让宋孝安手下一个不太露面的线人去旅馆开一间房,住进去,然后找机会摸清三楼走廊的规律。如果三楼走廊白天没人,就可以从阳台翻进姓孙的房间。
他把这个想法跟宋孝安说了。宋孝安想了想,说:“我手底下有个叫阿贵的小子,以前在十六铺码头做过扒手,开锁翻墙都是一把好手。他脸生,霞飞路上没人认识他。让他去大华旅馆开间房住两天,摸清情况。”
郑耀先点了头。“让阿贵去。但告诉他,只摸情况,不要动手。等我这边准备好了再说。”
宋孝安应了。当晚,郑耀先把徐秋影从修车铺老吴那边接回来,在后院小屋里跟她最后交代了一遍。
“明天晚上八点,十六铺码头,找一个摆馄饨摊的老朱。跟他说‘来一碗菜肉馄饨,不要葱’。他会安排你上船。到了镇江下船之后,码头上有人接你,暗号是‘镇江的醋好不好’,你答‘不如山西的’。”
徐秋影把这些记了一遍。“郑组长,我走了之后,军统那边怎么交代?”
“我已经报上去了,说你死在76号和特高课的火并里头。军统站不会找你。你到了苏北之后,组织上会给你安排新的身份。”
徐秋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郑耀先出了小屋,站在院子里。赵简之从外面回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走过来低声说:“六哥,我明天掏了信之后,要不要跟着那个姓孙的?”
“不用跟。掏了信看内容,回来告诉我。姓孙的我来对付。”
赵简之应了,回屋睡觉。郑耀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把煤油灯挑暗,靠在椅背上。明天的事很多:赵简之掏信,宋孝安盯杂货铺,阿贵去大华旅馆摸底,晚上送徐秋影去码头。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排了一下顺序,觉得安排得过来。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大华旅馆、姓孙的、假白鹭。然后把纸折好,塞进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