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历二十这天早上,郑耀先五点半就起了。天还没亮透,弄堂里雾蒙蒙的,隔壁老虎灶刚捅开火,煤烟味混着水汽往仓库院子里灌。他站在院子里活动了几下胳膊腿,把腰间的枪摸出来检查了一遍,又别回去。
赵简之比他起得还早,已经把驳壳枪擦好了,大刘和老郭也收拾停当。三个人换了短打扮,外头罩着破棉袄,看着像赶早市的菜贩子。郑耀先给他们一人塞了两个冷馒头。
“十点截货,你们八点半出发,分头走。大刘和老郭先去狄思威路大兴仓库附近蹲着,盯着仓库门口。方德标今天要补货,补货的人一般上午九点多从大兴仓库出来。你们看见有人从仓库里搬东西出来装车,就跟上去,在狄思威路和北四川路之间那段僻静路上动手。简之你带人截货,大刘和老郭在外围把风。截完了货,问清楚大兴仓库里头还有多少存货、看守是谁,把人放了,货找地方藏起来。”
赵简之点了下头。“货藏哪儿?”
“藏到霞飞路西头老孙的茶摊后头。老孙在虹口公园后门摆茶摊,他那儿有个堆茶叶的棚子,平时没人去。你跟老孙说是我让存的,他懂。”
赵简之应了,带着大刘和老郭先走了。郑耀先自己没急着动,在仓库里又坐了一会儿。七点半,他换了身干净长衫,戴了顶灰呢帽,出门往爱多亚路方向走。马德彪十点在爱多亚路卡子截货,他不能到场,但得在附近找个能看到卡子的地方。爱多亚路卡子东边有一家叫“德兴馆”的菜馆,二楼临街,窗户正对着卡子。他打算在德兴馆二楼坐着吃早点,从窗户里看马德彪截货的全过程。
八点半,郑耀先到了德兴馆,上了二楼,挑了张靠窗的桌子,要了一碗焖肉面和一壶茶。他把报纸摊在桌上,隔着报纸从窗户往卡子方向看。爱多亚路卡子在法租界和华界的交界处,两头各设一个岗亭,巡捕和巡捕房雇的便衣在卡子上查往来车辆。九点过后,卡子上开始忙起来,运菜的板车、拉货的黄包车、几辆小轿车排着队等查。
九点四十,马德彪带着两个巡捕从霞飞路方向走过来。他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一身灰色短打,腰里别着枪,手里捏着一张纸,看着跟平常查私货的便衣一个样。三个人在卡子西头的岗亭旁边站定了,马德彪跟岗亭里的巡捕说了几句话,那个巡捕点了下头,往后撤了撤。
九点五十,从北四川路方向过来一辆卡车,车厢上盖着油布,用绳子扎得紧紧的。卡车开到卡子跟前停下来,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递了一张纸给岗亭里的巡捕。巡捕看了纸,朝马德彪那边挥了下手。马德彪走过去,接过纸看了一眼,又朝卡车上瞄了瞄,忽然一挥手,两个巡捕分左右围上去,把卡车驾驶室两边的门堵住了。
司机慌了,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小个子,穿着一身蓝布工装。马德彪跟他说了几句话,瘦小个子一个劲摇头,手往车厢上指。马德彪不跟他啰嗦,让两个巡捕把油布掀开。油布底下是十几个木板箱,箱子上印着“日华商事株式会社”的字样。马德彪撬开一个箱子,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掏出来几盒西药。他朝瘦小个子晃了晃药盒,瘦小个子不说话了。
马德彪把瘦小个子带到岗亭后头,过了大约五分钟,瘦小个子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垂着头站在卡车旁边。马德彪让一个巡捕上了卡车驾驶室,把车开下卡子,往霞飞路方向拐了。另一个巡捕押着瘦小个子跟在车后头走。
郑耀先在二楼看得清清楚楚。马德彪截货的过程干净利落,没多废话,也没动手打人。货扣了,人押了,前后不到十分钟。马德彪本人没跟着车走,站在卡子上又跟岗亭里的巡捕说了几句话,然后往霞飞路方向走了。
郑耀先把面吃完,茶喝了两口,付了账下楼。他走到霞飞路和爱多亚路拐角处的时候,宋孝安派来盯马德彪巡捕车的人从对面走过来,跟他错身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货进了巡捕房霞飞路仓库,三号库房。马德彪没跟车,他往巡捕房方向走了。”
郑耀先没停步,继续往东走。马德彪截了货,接下来方德标会收到信。方德标收到信之后,要么找马德彪,要么找金宝林。大刘在巡捕房门口盯着,方德标一露面就会被看到。
他走到霞飞路东头,拐进老正兴旁边那条弄堂,从后门穿进去,绕到了老正兴后厨的院墙外头。阿五在街对面烟摊上蹲着,见郑耀先从弄堂里出来,朝他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穿短打的还没来。郑耀先没停步,从老正兴后门走过去,拐上霞飞路往西走。走到半路,赵简之从对面过来,两人错身的时候赵简之低声说了句:“六哥,大兴仓库那边得手了。方德标的伙计从仓库里提了四箱药出来,在北四川路拐角让咱们截住了。问出来大兴仓库里头还有二十来箱存货,看守是一个姓吴的,一个姓李的,都是中国人,白天在仓库里,晚上回虹口。伙计叫陈阿福,宁波人,在方德标绸缎庄干了三年。我把他放了,货藏在老孙茶摊后头。”
“陈阿福回去会跟方德标报信。方德标今天一天丢了两批货,一定坐不住。他会去找小田。小田在哪儿?小田是特高课的翻译官,平时在特高课总部办公,出来接头一般在虹口那边的据点。方德标去找小田,不会直接去特高课总部,应该是去小田常去的地方。你让老郭去虹口盯着,看方德标今天下午有没有出现在虹口一带。”
赵简之应了,转身走了。郑耀先继续往回走,走到仓库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吃了碗泡饭,刚坐下来,大刘从外头跑回来。
“六哥,方德标去巡捕房了。马德彪截货之后不到半个钟头,方德标就来了,直接进了金宝林的办公室。方德标在金宝林办公室待了大约一刻钟,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在巡捕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上了一辆黄包车往虹口方向去了。”
“方德标找的是金宝林,没找马德彪。他信不过马德彪了。金宝林跟方德标谈了什么?”
“大刘在巡捕房门口等着,方德标出来的时候,金宝林送到办公室门口,两个人脸上都不好看。方德标走了之后,金宝林把马德彪叫到办公室,关着门说了大约十分钟。马德彪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大刘注意到马德彪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绢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金宝林问马德彪线报的事,马德彪咬死了说匿名线报。金宝林没往下查,但他一定跟方德标说了‘巡捕房确实在查走私西药’。方德标现在两头挨打——卡子上的货被扣了,大兴仓库的补货也被截了。他得去找小田商量对策。”
下午两点,老郭从虹口回来了。“六哥,方德标坐黄包车到了虹口狄思威路,在一家叫‘松鹤楼’的茶馆门口下了车。他在茶馆二楼坐了一会儿,小田来了。小田穿的是便衣,没穿鬼子军装。两个人在二楼靠里那张桌子说了大约二十分钟话。方德标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还难看,小田没跟他一块儿出来,方德标走了之后小田在茶馆里又坐了十分钟才走。”
“小田跟方德标谈完之后往哪儿走了?”
“往北,朝日华商事株式会社仓库的方向走了。”
“小田去找鬼子汇报了。方德标丢了货,小田得跟上面交代。他往上头一报,佐佐木就会知道。佐佐木一知道,就会查是谁在中间截了货。马德彪是巡捕房的人,方德标丢了货不会往马德彪身上想,他会以为是别家药行在背后搞他。但佐佐木比方德标精明,佐佐木会查马德彪。马德彪的底细不难查——好赌、欠债、跟方德标有往来。佐佐木一查马德彪,就会发现马德彪最近跟一个匿名线报有关。顺着匿名线报往下摸,佐佐木摸不到咱们头上,但他会收紧方德标这条线。”
郑耀先把这一圈想完了,问老郭:“小田在茶馆里跟方德标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提到什么地名、人名?”
“老郭离得远,没听清全部。但他听见小田说了一句‘康绥那边你先别去’。方德标点了点头。”
“康绥那边先别去。康绥公寓。苏曼云住在康绥公寓,小田让方德标暂时别去找苏曼云。这说明苏曼云跟方德标之间有直接联络,而且小田已经察觉到康绥公寓可能被盯上了。小田这个人警觉性很高。”
郑耀先让老郭先回去歇着。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马德彪在卡子上截了方德标一批西药,方德标的补货伙计在大兴仓库外头被赵简之截了四箱药,方德标找金宝林没解决问题,又去虹口找小田,小田让他暂时别去康绥公寓。方德标现在手里没货,走货的路子被两头堵死,他接下来要么换一条走货的路子,要么把大兴仓库里剩下的货转到别处。不管他怎么做,都得动。他不动,咱们就等;他动了,咱们就跟。
下午四点,宋孝安来了。“六哥,苏曼云那边有新信。小福建今天中午去康绥公寓送煤球,门房说苏曼云上午出门了,中午没回来。小福建在公寓后院磨蹭了一会儿,看见沈伯年的那辆黑色轿车又来了,停在公寓门口。这回车上下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矮胖,穿藏青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男的上楼待了大约一刻钟就下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皮箱。他上了车往北走了。”
“矮胖,藏青西装,金丝眼镜,手里多了一个小皮箱。这个男的是谁?沈伯年本人?还是沈伯年派来的人?”
“小福建没见着沈伯年本人,但他听门房说过沈伯年的长相——沈伯年高个子,瘦脸,留八字胡。今天来的这个矮胖,不是沈伯年。”
“不是沈伯年。那就是沈伯年派来的人。这个人从苏曼云屋里拿了一个小皮箱出来,往北走了。往北是去虹口的方向。苏曼云屋里的小皮箱,被沈伯年的人拿走,送去了虹口。这个皮箱里装的是什么?如果是苏曼云替假‘白鹭’管着的东西,那皮箱被送到虹口,说明假‘白鹭’这条线上的人开始转移东西了。方德标今天丢了货,小田让他别去康绥公寓,苏曼云就把东西交给了沈伯年的人。这是在做撤退的准备。”
郑耀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老宋,康绥公寓得盯得更紧。小福建明天再去送一趟煤球,看苏曼云还在不在。如果苏曼云走了,那康绥公寓这条线就断了,咱们得从沈伯年身上另开一条线。你让情报组的人查一查沈伯年跟虹口那边的往来,特别是他跟日华商事株式会社之间有没有生意上的联系。沈伯年如果替鬼子走货,他的仓库、他的账本、他的运输线,都是咱们能下手的地方。”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看了看表,快五点了。他准备去老半斋后门等马德彪。今天截货的事马德彪办得利索,晚上来递信的时候得给他吃颗定心丸,免得他扛不住金宝林那边的压力。
六点半,郑耀先到了老半斋后门那条弄堂,进了堆旧桌椅的仓库。七点整,马德彪来了,这回没穿制服,换了身旧棉袍,进门先喘了两口气。
“郑先生,货截了,一共十二箱西药,盘尼西林和磺胺各一半。货存在巡捕房霞飞路仓库三号库房,上了锁,钥匙在我手里。金宝林下午把我叫去问话,我咬死了说匿名线报。金宝林没再追问,但他让我把线报的原件交上去。我说线报是口头递的,没留字条。金宝林看了我半天,最后摆了摆手让我走了。”
“金宝林信了没有?”
“信不信不好说。但他今天没往下查,说明他也在掂量。方德标找了他,他得给方德标一个交代。我咬死不知情,金宝林拿我没办法。但他让我明天再去他办公室一趟,说要‘再谈谈’。我估摸着他是想让我把货放了。”
“明天金宝林找你,你还是咬死不知情。他要你放货,你就说货已经登记入库了,放货要金宝林签字。金宝林要是敢签字放货,那方德标的货就跟他直接挂上了。他签了字,往后出了事他得兜着。金宝林这个人精明,他不会签这个字。”
马德彪点了下头。“郑先生,还有一件事。方德标今天下午让人给我递了个话,说想跟我‘见一面聊聊’。我没回他。你说我见不见?”
“见。你见他,听他怎么说。他要是让你把货放了,你就说货入了库,你一个人做不了主,得金宝林点头。他要是问你线报的事,你就说不知道。他要是给你塞钱,你先收着,别推。收了钱不办事,他反而觉得你靠得住——贪钱的人比不贪钱的人好控制。但有一条,收了他的钱,回头得跟我说一声,多少钱、什么时候给的、他提了什么要求,都得记清楚。”
马德彪应了。郑耀先从怀里掏出十块法币递过去。“这是今天的辛苦费。往后每个月按这个数给。你替巡捕房办事的饷银照拿,我这边另给一份。但有一条——方德标给你塞的钱,你得原封不动交给我,我另给你一份相当的。他给多少,我补多少。你拿双份,但得让我知道每一笔。”
马德彪犹豫了一下,把十块钱接过去揣好。“行,我听你的。”
马德彪走了之后,赵简之从仓库后头绕出来。“六哥,老孙那边把四箱药收好了,藏在茶叶棚子最里头,上头盖了两层麻袋。老孙问这批药怎么办,是留着还是转走?”
“先留着。等摸清了日华商事仓库的情况,这批药可能有用。你让老孙别动那几箱药,也别跟任何人提。”
赵简之应了。两个人分头往回走。郑耀先走在霞飞路上,夜风比白天凉了不少,他把棉袍领子竖起来。今天办成了两件事:卡子上的货截了,大兴仓库的补货也截了。方德标两头挨打,小田已经让方德标别去康绥公寓。苏曼云那边在往外倒腾东西。接下来方德标要么换路子走货,要么把手里的存货赶紧出手。不管他走哪条路,都得动。他动,咱们就跟。
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宋孝安从里头迎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六哥,李政那边送来的。周德富今天又交代了一件事——他说小田上个月让他去老正兴拿菜单的时候,还让他带了一句话给姓吴的伙计,说‘下回多备点草头,方老板要请客’。周德富把这话带给了姓吴的,姓吴的听完之后问了一句‘方老板还是老日子来?’周德富说不知道,姓吴的就没再问。”
“方老板还是老日子来。老日子——方德标去老正兴有固定的日子。周德富不知道,但姓吴的知道。方德标去老正兴的日子,就是老正兴黑板上九宫格传递信息的日子。方德标去老正兴看黑板,看完之后回去安排走货。老正兴是方德标跟小田之间的联络点之一,黑板上的九宫格是方德标看的信息。方德标通过九宫格知道什么日子走什么货、走哪条路。”
“六哥,那咱们要是摸清了方德标去老正兴的日子,就能提前在那一带蹲着,看他看完黑板之后往哪儿走、跟什么人碰头。”
“对。你让阿五明天再去老正兴门口蹲,这回不光看穿短打的,也看方德标。如果方德标出现在老正兴门口,记下他来的日子、时辰、穿什么衣裳、看完黑板之后往哪个方向走。方德标是老正兴的常客,姓吴的认得他,他不用进店,在门口看一眼黑板就走。阿五只要记住方德标来的规律,咱们就能推出来老正兴九宫格什么时候换信息、换给谁看。”
宋孝安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进了屋,把今天的事在台历上写:马德彪截货十二箱、大兴仓库补货截四箱、方德标找金宝林、小田让方德标别去康绥、苏曼云皮箱送虹口、方德标去老正兴有固定日子。写完了把台历翻过去,站起来去灶披间热了碗剩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