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便以为能死无对证？”
陈大炮眼皮微抬，掌中旱烟杆在鞋底轻轻一敲，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陈建锋站在门边，军帽捏在手里，额头挂着细汗。
“省建工集团仗着吕国华手里的签字单，一口咬定桩基合格。若是交不出原始底册，仲裁庭只认他们留存的存根。”
“想靠一纸公函倒打一耙，做梦。”
林玉莲走上前，将胳膊弯里夹着的硬皮夹哗啦摊在八仙桌上。
桌面上散开一片盖着公章的单据，字迹清清楚楚。
林玉莲纤细的手指点向第一张。
“这是当初签的施工合同复印件，白纸黑字写着全桩必须灌注四百二十五号特种水泥。”
笔尖微挪，落在第二张纸上。
“这是他们入场时的采购单底联，送进南麂岛的总共才几十吨，单子上的水泥标号全对不上。”
陈建锋低头细看，眉心跳动。
“光有合同与采购单还嫌单薄。关键是现场实测，当初吕国华签字的厚册子随施工队卷走了，仲裁员若咬死必须出具原始记录，咱们凭空说话占不到便宜。”
林玉莲眸光清亮，胸有成竹。
“除开这两份，还有你当初抄录的施工日志摘要。每天进了多少石料、几点搅拌、几点下桩，你记得滴水不漏。”
陈建锋苦笑摇头。
“那是我个人记的摘要，上面缺了施工方与监理的红印章。真闹到仲裁席上，对方一句私自伪造就能推脱干净。”
八仙桌旁的布帘子微动。
李伟迈步进屋，仅剩的左手提着个沉甸甸的军绿铁皮盒。他左肩窝伤处隐隐泛疼，身板却拔得笔挺，浑身带着一股从硝烟里淌出来的硬气。
在战场上拆过雷达、排过盲炮，如今退役瘸臂，是大炮哥给他找回了做人的骨气。谁要是想掀了互助社的饭碗，断他给闺女治病的指望，他就敢卸了对方的骨头。
李伟将铁皮盒稳稳搁在桌上，目光扫过陈建锋：“建锋兄弟，莫急。”
陈大炮侧过身，粗糙大手搭在膝盖上，直视李伟：“李伟，你当时在现场盯过施工，铁钎探的空腔、建筑废料、水泥型号不符，有没有留证据？”
“全留着。”李伟腰背挺直，独手掀开盒盖，“大炮哥吩咐过，害人之心防着，防人之手备着。打从开钻头一天起，我就防着郑有才这帮混账使诈。”
他从盒子里摸出一沓用牛皮纸袋装好的物件，轻轻拍在桌心。
“我用曲易的相机拍了十七张照片。”李伟言语短促，吐字如铁，“从三号桩基打孔渗水，到他们往桩孔里倾倒碎砖烂瓦，再到表面抹浆糊弄人，每一步全在胶卷里。”
陈建锋身子一震，大步迈到桌前，捧起纸袋。
李伟继续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黑色塑料皮本子，翻开一页，字迹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铁钎探入的深度，我拿钢尺量了，分寸不差记在自己的本子上。空腔在地下四米深处，长六十公分，宽二十公分，探进去全是松土空壳。”
李伟将铁皮盒推向众人，盒子里赫然装着大半盒青灰杂色的硬块。
“废料碎石样本，全锁在这铁皮盒里。”李伟沉声开口，“这是曲易拿钢钎从三号桩核心部位凿下来的心子，里头混着红砖碎块和海沙，手一捻就碎成粉末。”
陈建锋看着这些铁打般的物件，心头猛跳。他自认当兵带排心细如发，却未料到父亲手底下的残兵老卒，暗地里竟然布下了如此滴水不漏的防线。这些在生死堆里爬过的人，一旦警惕起来，比最刁钻的保卫干事还要致命。
林玉莲眼底泛起亮色，利落将散开的纸页拢齐。
“照片冲洗两份，一份封存，一份附在我们的反诉材料里。”林玉莲脆声决断，语速飞快，“碎石样本送温州市质检局做成分检测，跟合同约定的四百二十五号水泥做比对。”
她抬头环顾屋内三人，神色冷冽：“建锋抄录的施工日志，加上李伟的测量记录、十七张现场照片，还有质检局出具的沙石杂质化验单，四条线拧成一股绳。他们走仲裁，我们就走仲裁，但我们的证据比他们硬。”
陈建锋听得热血上涌，捏着纸袋的手指微微收紧。昔日那个怯生生、受了委屈只敢暗自掉泪的上海姑娘，如今坐在八仙桌前决断商路关卡，眉宇间的杀伐果决，竟丝毫不逊色于连队里的指挥官。
“只凭这些，尚欠最后一锤。”陈大炮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青白烟气。
三人目光齐齐聚在老兵脸上。
陈大炮抬起旱烟杆，隔空指向码头南角。
“还有一样东西。码头上剩的那半吨三百二十五号水泥没处理掉，上面有施工队的标签。这是他们自己留下的铁证。”
陈大炮转头盯住陈建锋。
“建锋，找两个人把那半吨水泥用油布盖好看住，谁也不许动。”
“是！”陈建锋啪地立正应声，转身便朝外跨步。
“慢着。”陈大炮叫住他，目光如刀，“派老莫挑两个得力的老兵去守。吕国华要是敢派人去码头销赃灭迹，当场扣下，扭送团部保卫股。”
“明白！”陈建锋领命，快步掀帘离去。
灶房里重归静寂。风穿过窗棂，吹得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李伟站在桌前，独手翻动着那个黑色塑料皮本子。他是侦察连出身的技术兵，凡事习惯复盘推敲，哪怕赢面极大，也得把每行数字吃透。
他借着昏黄的油灯光亮，一页页翻查当初记录的数据。
忽然，李伟手指僵在纸页中段，浑浊的眸子骤然一凝，死死盯住字里行间的一行墨水笔迹。
李伟翻自己的记录本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的细节：施工日志摘要上有一行小字记着：腊月初九下午，吕国华带了一个人到工地。那个人没戴安全帽，穿灰夹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