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环下楼之后不到半个时辰，李元芳就从外面回来了，身后跟着刘公。刘公手里抱着一摞纸卷，走得急，进门槛时脚下一绊，纸卷散了两卷在地上。李元芳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递回去。刘公接了，喘了口气，把纸卷放在桌上。
“阁老，下官查了那十二盒胭脂的买主。八家起红疹的，都是扬州城里中不溜的官眷——司马家的表亲、录事参军的外甥女、司仓参军的弟媳、司户参军的姨姐，还有四家是这几个官眷的亲戚。四家没起红疹的，除了刺史、漕运使、司马、盐铁转运使这四家正主，没有别人。”
狄仁杰把纸卷翻了一遍，说：“司马家的表亲、录事参军的外甥女、司仓参军的弟媳、司户参军的姨姐——都是官眷的亲戚，不是官眷本人。柳绣娘给官眷的亲戚下药，不给官眷本人下药。亲戚脸上起疹子，官眷本人没事，可亲戚回去一说，官眷就知道了。官眷知道城里闹风疹，轮到自己买胭脂的时候，起了疹子也不疑心。”
刘公说：“阁老说得是。下官还问了一家——司仓参军的弟媳，她买了胭脂用了三天，脸上起红疹。她请了城南的李大夫看，李大夫说是风疹，开了防风通圣散。她吃了两服，疹子退了。可退了之后，她觉得心口发闷，夜里睡不踏实，老做噩梦。李大夫说风疹退了就没事了，她也没在意。”
狄仁杰放下纸卷：“心口发闷，夜里睡不踏实，老做噩梦。风疹退了还做噩梦——这不是风疹。这是芮医工的新药。疹子只是头一层，让人以为是风疹。风疹退了，药性还在，人做噩梦。做噩梦的时候会说什么？”
刘公说：“下官问了那弟媳的丈夫。她丈夫在司仓参军手下当差，管着粮仓的账。他说他老婆做了几夜噩梦，梦里喊‘粮仓’‘不对’‘少了’几个字。他以为老婆是操心家里的开销，没当回事。”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他在司仓参军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弟媳做噩梦，喊粮仓”。然后他转过身来：“司仓参军管粮仓。他弟媳做噩梦喊‘粮仓不对少了’——她怎么知道粮仓不对？除非她丈夫在家里说过粮仓的事，她听了记在心里，药性发作的时候从梦里说出来。芮医工的麻药让人把心里存的事说出来。药掺在胭脂里，官眷涂在脸上，药性从皮肤渗进去。官眷做噩梦说胡话，把丈夫在家里说的衙门里的事说出来。旁边的人听见了，就记下来。”
李元芳说：“大人，谁在旁边听？”
狄仁杰说：“官眷家里有丫鬟有婆子。柳绣娘把胭脂卖给官眷，官眷家里的丫鬟婆子里有没有柳绣娘的人？你让刘公查一查这八家的下人——有没有从柳绣娘胭脂铺里买过东西的，有没有和柳绣娘来往的。”
刘公应了，把纸卷收起来。李元芳说：“大人，还有一件事。张环查了芮医工的药库——药库后墙裂缝里透出的第三味药是曼陀罗，带甜的曼陀罗。老药工说这曼陀罗里掺了蜂蜜熬的，寻常曼陀罗苦，掺蜂蜜熬过就带甜。芮医工熬曼陀罗掺蜂蜜做什么？”
狄仁杰说：“曼陀罗掺蜂蜜熬，药性缓，吃了不立刻发作，过几个时辰才发作。芮医工配的是缓释麻药。吃了缓释麻药的人白天没事，夜里发作。发作的时候人昏昏沉沉说胡话，第二天醒了只当自己做了噩梦。你让刘公查一查芮医工的药库——曼陀罗存量有多少。若他大量熬制，药库里曼陀罗应该不少。”
刘公说：“下官这就去查。”他转身要走，狄仁杰叫住他：“刘公，你等等。那八家起红疹的官眷，最近有没有再买胭脂？”
刘公想了想：“下官问了。八家里有三家又买了第二盒。柳绣娘第一盒给她们掺了起疹子的药，第二盒掺的是什么？”
狄仁杰说：“第一盒掺起疹子的药，让官眷以为是风疹。第二盒掺做噩梦的药，官眷用了做噩梦说胡话。第一盒是撒饵，第二盒是钓鱼。你让刘公盯着那三家——第二盒胭脂用了之后，官眷做什么噩梦，说什么胡话，家里谁在听。”
刘公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坐下来，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十七页芮医工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曼陀罗掺蜂蜜熬，缓释，夜发。”然后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李元芳在对面坐下来：“大人，卑职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柳绣娘的胭脂铺开了五年，芮医工的药铺开了三年。若他们三年前就开始往胭脂里掺药，三年里官眷说了多少胡话？那些话传出去，扬州城里的事早该传到润州去了。可扬州城里风平浪静，没有出什么乱子。”
狄仁杰说：“你说得对。若他们三年前就下了手，扬州城不会这么安静。柳绣娘的胭脂铺开了五年，可芮医工三年前才买下药铺。芮医工买药铺之前，药从哪来？柳绣娘掺在胭脂里的药粉，芮医工没来之前是谁配的？”
他站起来，走到坊图前：“芮医工三年前买药铺，是孙敬经手的。孙敬三年前在码头上开货栈，兼做牙人。孙敬给芮医工牵线买药铺，芮医工来了之后柳绣娘的胭脂里就开始掺药。孙敬、芮医工、柳绣娘三个人是三年前才凑到一起的。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李元芳说：“三年前，冯安来扬州当漕运副使。冯安是两年前来的——刘公查过，冯安两年前到任。三年前买药铺，两年前冯安到任。买药铺在前，冯安到任在后。”
狄仁杰转过身来：“买药铺在前，冯安到任在后。芮医工先到扬州，冯安后到。芮医工到了扬州，把药铺开起来，柳绣娘的胭脂铺里就有了药源。等冯安到了扬州，胭脂铺里的药已经掺了一年。冯安到任之后，老长风上的东西才开始往扬州运？”
李元芳说：“大人是说，芮医工是来打前站的。他先到扬州把药铺开起来，把胭脂铺的线搭好，等冯安到了，才把军械往扬州运。”
狄仁杰点点头：“芮医工打前站，冯安运货，冯漕商管船，孙敬管布店和空铺面，赵四父子跑腿，吴四接头，柳绣娘掺胭脂，冯贵的女儿传小纸包。八个人一条线，三年前开始布，两年前冯安到了才动。可这条线上少一个人——芮医工配的药从哪来？曼陀罗是药材，寻常药铺有曼陀罗不稀奇，可带甜的曼陀罗是熬过的。熬曼陀罗的人在润州，芮医工在扬州。药从润州来，谁运的？”
他走到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三页宋矿师：“宋矿师在润州研发矿物迷香，芮医工在扬州配缓释麻药。宋矿师研发的药方怎么到芮医工手里？润州和扬州之间有人传药方。孙福每月逢五往润州送信，从算馆提包袱回扬州。包袱里是药方还是药材？”
李元芳说：“大人，要不要截孙福一次？他下次往润州去，卑职在半路上截住他，看他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狄仁杰想了想：“截孙福容易，可截了孙福就打草惊蛇。冯漕商知道孙福被截，会把线断了。本阁不要断线，本阁要顺着线往上摸。你让刘公查一查孙福从润州带回来的包袱——包袱进了冯记漕行货栈，货栈里的东西往老长风上装。可药方若也在包袱里，药方进了货栈之后往哪走？货栈里的人是冯漕商的手下，药方到了货栈，冯漕商的人把药方送给药铺还是送给胭脂铺？”
他停了一下：“你让肖豹盯住药铺和胭脂铺——看有没有人从货栈方向来，进了药铺或胭脂铺。若有，跟上去，看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今天的事排了排。芮医工三年前买药铺，孙敬经手。芮医工来扬州打前站，冯安两年前到任。胭脂里掺药三年前就开始了，可第一年冯安没到，军械没来，胭脂里的药只用来传消息。冯安到了之后，军械开始运，药也换了新方子。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带甜的曼陀罗从润州来，谁运的？孙福的包袱里装的是药方还是药材？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的橹声一下一下的。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阁老，刘公查了芮医工的药库。药库架子上有三十七个药篓，其中一个是曼陀罗。刘公的人从裂缝里看了，曼陀罗篓子里的药剩了不到一半。老药工说，一篓曼陀罗少说二十斤，剩了不到一半，芮医工用了十斤往上。十斤曼陀罗掺蜂蜜熬，能熬出五斤缓释麻药。五斤麻药掺进胭脂里，一盒胭脂掺一钱，五斤麻药能掺五百盒胭脂。”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说：“五斤麻药掺五百盒胭脂。柳绣娘的胭脂铺一个月卖十二盒，五百盒够卖三年。可柳绣娘的胭脂铺开了五年，芮医工三年前才来。三年前芮医工来之前，柳绣娘的胭脂里掺的什么药？”
张环说：“刘公问了胭脂铺隔壁的茶铺掌柜。茶铺掌柜说，柳绣娘的胭脂铺五年前开业的时候，生意不好，一个月卖不了几盒。三年前忽然好了，官眷们开始上门买胭脂。茶铺掌柜说，柳绣娘三年前招了一个伙计，专门给官眷送胭脂上门。这个伙计干了半年就走了，走的时候说是回老家了。”
“三年前招了一个伙计，专门给官眷送胭脂上门。干了半年走了。”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这个伙计是谁？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为什么走？”
张环说：“茶铺掌柜记不清名字了，只记得那个伙计脸上有块胎记，左脸腮帮子上，巴掌大一块青记。”
狄仁杰在胭脂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伙计，左脸青记，半年走”。然后他转过身来：“左脸青记的伙计，三年前在柳绣娘铺子里干了半年。他专门给官眷送胭脂——官眷家的门他进过，官眷家的丫鬟婆子他认识。他干了半年走了——走之前有没有人接他的活？”
张环说：“茶铺掌柜说，那个伙计走了之后，柳绣娘没有再招人。官眷买胭脂自己上门来拿，或者让丫鬟来拿。”
狄仁杰坐下来，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十七页芮医工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三年前招伙计送胭脂，左脸青记，半年走。”然后他合上册子，说：“左脸青记的伙计三年前走了，柳绣娘没有再招人。可胭脂还得往官眷家里送——丫鬟来拿。丫鬟来拿胭脂，柳绣娘把掺了药的胭脂给丫鬟。丫鬟拿回去给官眷用。官眷家里的丫鬟，有没有柳绣娘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你让刘公查一查那八家官眷的丫鬟——有没有三年前从柳绣娘铺子里出来的。若那个左脸青记的伙计走了之后去了官眷家里当差，他在官眷家里就能接应柳绣娘的胭脂。”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今天的事排了排。左脸青记的伙计三年前在柳绣娘铺子里干了半年，专门送胭脂。他走了之后，官眷的丫鬟来拿胭脂。若这个伙计进了官眷家里当差，他就能在官眷家里接应。他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来。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说：“大人，肖豹递了消息。今天一早，有人从冯记漕行货栈方向来，进了胭脂铺。那人进去待了一炷香的工夫，出来往北走了。肖豹让潘越跟着，那人进了布店。”
狄仁杰站起来：“从货栈来，进胭脂铺，出来进布店。货栈、胭脂铺、布店——三处地方一条线。那人进胭脂铺做什么？”
李元芳说：“潘越在胭脂铺外面看见那人进去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出来的时候包袱不见了。包袱留在胭脂铺了。”
狄仁杰走到坊图前，在货栈、胭脂铺、布店之间画了线，线上写了“包袱从货栈到胭脂铺”。然后他转过身来：“包袱从货栈到胭脂铺。货栈里的东西进胭脂铺——胭脂铺里掺药的药粉从货栈来。货栈从润州算馆进药，胭脂铺从货栈进药。药从润州到货栈，从货栈到胭脂铺。药铺从哪进药？”
李元芳说：“大人是说，药铺和胭脂铺从两个地方进药？”
狄仁杰摇摇头：“本阁不知道。本阁只知道，货栈里的包袱进了胭脂铺，孙敬的食盒进了药铺。两路东西，两个去处。你让肖豹盯住货栈——看货栈里还有没有东西往别处送。特别是往药铺送的东西。”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坐下来，把算馆册子翻到第十六页孙敬。他在孙敬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货栈包袱进胭脂铺。”然后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
“阁老，刘公查了八家官眷的丫鬟。有一家的丫鬟是三年前从柳绣娘铺子里出来的——司仓参军弟媳家的丫鬟，姓赵，叫赵小娥。赵小娥三年前在柳绣娘铺子里帮工，后来柳绣娘把她介绍到司仓参军弟媳家当丫鬟。刘公的人问了赵小娥，赵小娥说她在柳绣娘铺子里帮工的时候，那个左脸青记的伙计是她表哥，叫赵大牛。赵大牛三年前从柳绣娘铺子里走了之后，去码头上做了脚夫，后来又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说：“赵小娥在柳绣娘铺子里帮工，赵大牛是她表哥。赵大牛走了之后去码头做脚夫，后来又走了。赵大牛现在在哪里？你让刘公查一查码头上做脚夫的人——有没有人认识赵大牛，赵大牛去了哪里。”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今天的事排了排。赵大牛三年前在柳绣娘铺子里送胭脂，走了之后去码头做脚夫，后来不知去向。赵小娥被柳绣娘介绍到司仓参军弟媳家当丫鬟。司仓参军弟媳用了掺药的胭脂做噩梦喊“粮仓不对少了”。赵小娥在司仓参军弟媳家当丫鬟，她听见了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码头上日头升起来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说：“大人，张环带着人查了码头。码头上的人说，赵大牛两年前被冯记漕行招去当了船工，现在在冯漕商的船队里。具体在哪条船上，码头上的人说不清。”
狄仁杰站起来：“赵大牛两年前被冯记漕行招去当船工。两年前——冯安到任那一年。赵大牛三年前在柳绣娘铺子里送胭脂，两年前进了冯记漕行。赵小娥三年前被柳绣娘介绍到司仓参军弟媳家当丫鬟。赵大牛和赵小娥表兄妹两个，一个在冯记漕行船上，一个在司仓参军弟媳家里。赵小娥在司仓参军弟媳家当丫鬟，司仓参军弟媳做噩梦喊粮仓。赵小娥听见了，传给赵大牛。赵大牛在船上，把消息传给冯漕商。粮仓的消息从司仓参军弟媳家传到船上，从船上传到冯漕商手里。”
他走到坊图前，在司仓参军弟媳家、码头、冯记漕行之间画了线，线上写了“赵小娥—赵大牛—冯漕商”。然后他放下笔：“你让刘公查一查赵大牛在冯记漕行哪条船上。若在船上，查他平日和什么人来往，往哪里送过信。”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十五页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赵大牛，船工，赵小娥表兄，传粮仓消息。”然后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赵大牛在船上，赵小娥在官眷家。表兄妹两个传消息，从官眷后宅到漕船，从漕船到冯漕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