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书斋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塞北的苦寒。李璟端坐于矮案前,面前摊开一卷空白的素帛,旁边是蔡邕常用的松烟墨与一支半旧的狼毫笔。蔡邕允他借阅抄录,这已是天大的恩典。要知道素帛成本高昂,一般人根本用不起,所以普遍都是木简为主。也就是蔡邕要长途跋涉,携带不便,不然李璟还不知何时才能用上素帛。
“抄录需静心凝神,字迹务求工整,不可潦草敷衍。”蔡邕的声音从书卷后传来,平淡无波。昨日考教因蔡琰出现而中断,他虽未收徒,但也允了李璟抄书,所以并未抱太大期望。一个边塞稚童,能握稳笔已属不易,遑论工整?此举更多是观其心性,磨其耐性。
“是,先生。”李璟恭敬应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虽然没能拜师成功,但是关系也算进了一步!他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支对他小手而言略显粗重的狼毫笔,蘸饱了浓黑的墨汁。
落笔的瞬间,李璟突然一顿,前世临摹字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汉末隶书古朴厚重,但书写在粗糙的麻纸或昂贵的帛书上,难免荟有墨迹洇染、字形模糊之弊。就在刚刚他突然想起选修课时他的代课老师说过的一种字体,一个因科举制度而形成考场通用字体——馆阁体。一种脱胎于楷书,但是更加规范方正,正雅圆融而出名,成了永乐时期的官场标准字体。
想到就做,他竭力控制着手腕的力道,摒弃前世习惯的硬笔笔锋,努力回忆着他前世扔了好久的书法课。试图将馆阁体那种工整圆融、清晰秀润的特点,融入柔软的毛尖中。每一横,力求平直如尺;每一竖,务求挺拔如松;转折处,刻意放慢速度,追求圆润饱满。他写得极慢,全神贯注,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雕刻一件易碎的玉器。
真的很难,自从大学之后,他就在没动过笔,黑板书倒是练出来了,但是毛笔字是真有点难为他了。现在他只能凭借曾经的记忆一点一点复原这种字体。
蔡邕的目光偶尔从书卷上抬起,扫过案前那个小小的、绷得笔直的背影,见他运笔滞涩,动作僵硬,笔下的字迹虽比寻常孩童规整些,却也显得拘谨刻板,毫无灵动之气。他微微摇头,心中暗叹:终究是稚子,心性可嘉,笔力尚欠火候。
李璟抄录的是《诗经·小雅》中的一篇。他抄得异常专注,以至于未曾察觉,内室的帘子不知何时被悄悄掀开了一条缝。
蔡琰披着一件小小的素色锦袄,乌黑的大眼睛透过缝隙,好奇地打量着外间。病了几日,今日精神稍有好转,便被外间那不同于父亲挥毫时的洒脱自信、随意张狂。而是极其认真却又显得笨拙的样子吸引。她看到那个风雪中送炭的男孩,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伏案书写。
他的背挺得那么直,小脸绷得那么紧,握笔的姿势甚至有些别扭,又紧又斜,手心预留的空间也不够,感觉不伦不类的。可就是这样一个笨拙的身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专注和……坚持?蔡琰歪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目光最终落在了李璟刚刚写满字迹、晾在案边的一张素帛上。
那上面的字……
好奇怪呀!
不像父亲写的字那样飘逸洒脱,也不像她见过的其他书简那样古朴厚重。这些字,方方正正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格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横是笔直的横,竖是笔直的竖,撇捺都规规矩矩的。虽然看着有点……呆板?但真的好清楚!每一个笔画都干干净净,清清楚楚,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什么字。
蔡琰自幼随父习字,临摹的都是张芝、师宜官等当世名家法帖,讲究的是气韵生动,笔走龙蛇。何曾见过如此“规矩”到极致的字体?孩童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了。她蹑手蹑脚地溜出来,像只小猫般悄无声息地走到矮案旁。
李璟正全神贯注地书写下一个字,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小人儿。
蔡琰伸出白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张晾着的素帛,又凑近些,仔细地看着那一个个“小格子”,越看越觉得有趣。她忍不住伸出小手,学着李璟的样子,在旁边的空帛上,用指尖虚虚地描摹起来。横……竖……点……捺……唔,好像也不是很难?
“你写的字……”蔡琰终于忍不住,软糯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满满的好奇,打破了书斋的宁静,“……好整齐呀!像……像阿父书箱里码好的竹简!”
李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一滴墨汁险些滴落帛上。他慌忙稳住笔,抬头看见蔡琰那张近在咫尺、写满好奇的小脸,心头猛地一跳——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蔡邕也被女儿的声音惊动,放下书卷,目光投向这边。他先是看到女儿难得的活泼,眼中掠过一丝慈爱,随即目光便落在了蔡琰手指点着的那张素帛上。
起初,他只是随意一瞥。一个稚童的习作,能有什么看头?然而,当那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笔画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般的字迹映入眼帘时,蔡邕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什么字体?!
隶书的骨架尚在,却彻底摒弃了隶书特有的波磔挑法(“蚕头燕尾”的装饰性笔画)!横画收笔不再上挑,而是干净利落地顿收;竖画末端也不再刻意顿笔形成“雁尾”,而是直直落下,如断金切玉!转折处圆融饱满,撇捺舒展但绝不过度延伸。整体结构严谨到了极致,如同军营的阵列,横竖成行,间距均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独立的、规整的方块!
没有飘逸,没有飞动,没有情感的宣泄。有的只是绝对的秩序、极致的清晰和一种近乎冰冷的理性!
这字体……前所未见!
蔡邕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矮案前,一把抓起那张素帛,凑到眼前,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手指甚至微微颤抖!
“这……这是你写的?”蔡邕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目光如电射向李璟。
李璟心中暗喜一声“成了!”,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孩童应有的紧张和懵懂,小声道:“是……是小子胡乱写的……因为……因为帛书贵,墨也贵,小子怕写坏了洇墨,就……就想着把字写得清楚些,省纸省墨……”
这个理由朴实得近乎笨拙,却完美地掩盖了“宿慧”的真相!
“胡乱写的?”蔡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激动,“好一个‘胡乱’!这分明是……是……”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震撼!
他再次低头,近乎贪婪地审视着帛上的字迹。清晰!前所未有的清晰!这种字体,规整、圆融若用于公文抄录、典籍传抄……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它能让信息传递变得无比准确高效!它能让学问的传播少去多少因字迹潦草而产生的谬误?
“当真无人教你?”蔡邕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璟。
李璟心头一紧,知道现在是临门一脚就差这一哆嗦了。他抬起头,迎着蔡邕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
“小子……小子自幼无人教导,只能以木棍代笔,模仿县中公文告示用以习字,父亲也会带回一些县中馆阁的藏书供小子学习。这字也不知道该叫什么……就是觉得这样写,字像在‘房子’里一样,整整齐齐的……?”
“房子里……”蔡邕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精光大盛!这方正严谨、一丝不苟的风格,不正是如同房屋街道一般,秩序井然,纤毫毕现吗?
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李璟。这一次,目光中再无半分审视与疏离,只剩下难以言喻的震撼、激赏和一种发现绝世璞玉的巨大惊喜!这孩子……哪里是什么边塞顽童?这分明是一块未经雕琢的浑金璞玉!他不仅有着超乎常人的向学之心和坚韧毅力,竟在懵懂之中,仅凭一份“省纸省墨”的朴素念头,便开创出一种足以影响后世、颠覆书写习惯的全新书体!
此等天资!此等悟性!此等……无心插柳却足以惊动天下的创举!
蔡邕拿着那张素帛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仿佛看到,这方正工整、清晰易辨的“小房子”,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必将在这以“古拙”、“气韵”为尚的书坛,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书斋内一片寂静。炭火噼啪作响。蔡琰看看激动得有些失态的父亲,又看看案前那个似乎被父亲反应吓到、有些不知所措的男孩,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更浓的好奇。
李璟垂着眼,心跳如擂鼓。他知道,这第一步,成了!馆阁体已如他所愿,展现在这位当世书坛泰斗面前!
然而,就在他心中暗自庆幸之时,蔡邕激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璟!”
李璟猛地抬头。
只见蔡邕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地问道:
“你,可愿将此‘书体’之法,详述于老夫?”
书斋内,炭火映着蔡邕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他手中紧攥那张写满“馆阁体”的素帛,目光灼灼如炬,直刺李璟:“详述?如何详述?”
这问话如同惊雷,炸得李璟心头剧震。他强自镇定,小脸上努力维持着孩童的懵懂与紧张,脑中思绪却飞转如电。
馆阁体源自后世,其形成经历了千年的规范与提炼,其中的结构比例、笔画规则、章法布局,岂是一个四岁稚童能“详述”的?稍有不慎,便是天大的破绽!
他垂下眼睫,想要避开蔡邕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因为紧张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就是……就是写字的时候,小子觉得不能写的太紧凑,这样洇墨的时候就不会变成一团黑认不出来,担心回家后这些抄的书因为字迹潦草导致辨认有错,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让这些笔画疏密得当,写的方正一些,尽量减少涂改勾划,这样每个字都能看的清楚。”
“方正?”蔡邕眉头微蹙,似乎是抓住了什么。
“嗯!”李璟用力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伸出小手,在桌案上比划起来,“先生您看!如果把这些字,都看做一个房子,只要保证每间房子大小一致,再让里面的字均匀的占满这些房子!便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桌案上虚画:“写出来也就是……这样,画格子....然后让文字居中对称...”
他努力用最稚拙的比喻,将馆阁体最核心的“结构方正、笔画平直、转折圆融”的理念,包裹在这方寸之间的格子之中。他甚至笨拙地拿起笔,在空白的帛角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田”字格:
“小子……小子有时怕写歪,就……就先画小格子,把字框在里面写……这样,字就不会太大太小,也不会挤在一起或者跑太远……”
“格子……框在里面……”蔡邕喃喃重复着,目光死死盯着李璟在帛角上画出的那几个歪斜的“田”字格,又猛地看向素帛上那一个个如同刀裁斧劈般整齐划一的方块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