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肃所部位于中军靠前位置,李璟能看到父亲挺直的背影在颠簸的马背上微微摇晃,却始终不曾佝偻。
急行军一日夜。
当汉军前锋孙坚部如同旋风般卷至西华城下时,眼前的景象印证了朱儁的部分担忧,却也点燃了孙坚胸中的熊熊战意!
西华县城墙低矮,此刻城门大开!
城头上稀稀拉拉插着几面残破的黄旗,守军稀疏,许多人甚至衣甲不整。
城下,却是一片混乱!大量未来得及撤入城中的黄巾士卒和裹挟的流民,如同被惊散的羊群,正争先恐后地向城内涌去,哭喊声、叫骂声、推搡踩踏声混成一片!
显然,彭脱主力虽已先一步退入西华,但外围的溃兵和裹挟的百姓太多,撤退组织得一塌糊涂,城门成了致命的瓶颈!
“天助我也!”
孙坚眼中精光爆射,脸上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猛虎发现猎物的狂喜!
“彭脱无谋!竟未及时关闭城门!儿郎们!随我杀!破城就在此时!”
他根本不等后续大军,更不给城上守军反应关闭城门的机会!
环首刀高举,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狠狠射向那洞开的、混乱的城门!
“杀!”
祖茂、朱治、徐琨、公仇称等悍将齐声怒吼,率江东健儿紧随其后,如同一股灼热的铁流,瞬间撞入混乱不堪的城门洞!
城上守军这才如梦初醒,惊惶地试图放箭、推落滚木礌石,然而为时已晚!
孙坚身先士卒,刀光如匹练,将挡在面前的一切阻碍——无论是惊慌的黄巾士卒还是哭嚎的流民——尽数劈开!
他目标明确,直冲城门甬道深处!
“顶住!关门!快关门!”
城楼上一个黄巾小帅声嘶力竭地嚎叫。
几名黄巾力士慌忙去推动沉重的门闩。
“休想!”
孙坚一声暴喝,战马人立而起!
他竟在疾驰中猛地一蹬马镫,身形如大鹏般腾空跃起,弃了战马!
环首刀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狠狠劈向那即将合拢的巨大门闩!
咔嚓!
火星四溅!碗口粗的硬木门闩竟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劈得木屑纷飞,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痕!
巨大的反震力让孙坚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却恍若未觉。
落地一个翻滚,避开几支射来的冷箭,人已如疯虎般扑向那几个推门的力士!
刀光过处,血光迸现!
“将军神威!”
祖茂等人已冲入城门洞,见此情景,士气大振!
刀枪并举,瞬间将那几个力士砍翻在地!
后续江东健儿如同决堤洪水,汹涌而入!
城门,彻底洞开!汉军先锋,成功突入西华城!
后续赶到的曹操骑兵和李肃所部,一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血肉横飞景象。
江东兵卒正与仓促赶来的黄巾守军展开惨烈的巷战。
而孙坚本人,竟已弃了城门争夺,带着最精锐的亲兵,沿着登城马道,悍不畏死地向城头杀去!
他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环首刀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蓬血雨,竟硬生生在狭窄的城墙上杀开一条血路!
“文台真乃虎将也!”
曹操在马上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赞叹。
他长剑一挥:“骑兵!随我入城!肃清街道!直扑县衙!擒杀彭脱!”
“诺!”铁骑洪流再次启动,涌入城门,沿着主街碾压而去。
李肃则按照既定策略,指挥所部迅速抢占城门楼及附近制高点,稳固桥头堡、
同时分兵清剿城墙上的残敌,接应后续源源不断涌入的汉军主力。
关羽立马于城门内侧,青龙刀斜指,丹凤眼冷冷扫视着混乱的战场,一股无形的威压让溃散的黄巾不敢靠近。
徐晃则沉稳地指挥着新补充的士卒列阵,清剿残敌,收缴兵器。
李璟在中军看到父亲部属迅速控制关键节点,心中稍定。
西华城内的战斗,在汉军主力源源不断涌入后,很快演变成一面倒的屠杀。
彭脱的乌合之众在组织严密的汉军面前,迅速崩溃。
彭脱本人试图从东门突围,却在混乱中被孙坚麾下悍将祖茂追上,一番激战,被祖茂双戟斩于马下!
豫州黄巾最后一股主力,在西华城彻底覆灭。
然而,黄巾之乱并未结束。
南阳,这个帝国南方的重镇,此刻正被另一股更庞大的黄巾势力——由神上使张曼成所盘踞。
张曼成麾下大将赵弘、韩忠、孙夏等人拥兵十余万,占据坚固的宛城,声势浩大。
接到皇甫嵩分兵命令的朱儁,没有丝毫停留。
西华战火刚熄,他便率领本部兵马,汇合了部分从豫州战场抽调的部队,马不停蹄,挥师南下,直扑南阳!
他们的目标,是那座雄踞南方的坚城——宛城!
朱儁的战术,依旧是汉军赖以成名的强攻!
大军将宛城团团围困,昼夜不息地猛攻。
然而,宛城城高池深,守军众多,赵弘等人也非彭脱之流可比,汉军顿兵坚城之下,伤亡惨重,攻势受挫。
这一日,攻城战进入白热化。
汉军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冲击着宛城高大的城墙。
云梯如林般竖起,又被守军推倒、烧毁;冲车撞击着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箭矢如飞蝗般在城上城下交织。
“儿郎们!随我上!”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压过了战场喧嚣!
又是孙坚!这位江东猛虎,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
他身披数创,甲胄残破,却依旧勇冠三军!
他亲自攀上一架摇摇欲坠的云梯,环首刀咬在口中,手脚并用,如猿猴般向上攀爬!
滚木礌石在他身边呼啸落下,金汁泼洒,热浪灼人!
“文台小心!”
城下朱儁看得心惊肉跳。
“保护司马!”
祖茂、朱治等人目眦欲裂,拼死向上攀爬,试图为孙坚分担压力。
孙坚恍若未闻,眼中只有那越来越近的城垛!
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他怒吼一声,猛地加速!
在云梯被一根巨大擂木砸断的瞬间,他如同矫健的豹子,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纵跃!
“喝啊——!”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孙坚的身影高高跃起,竟于千钧一发之际,单手抓住了城垛边缘!
守军的刀枪立刻如毒蛇般刺来!
孙坚另一只手闪电般取下口中环首刀,刀光狂舞,格挡开刺来的兵刃,同时腰腹发力,一个惊险无比的鹞子翻身!
他,登上了宛城城头!
“孙司马登城啦——!”
汉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如同山呼海啸!
“杀!”
城头的孙坚,瞬间陷入重围!
但他毫无惧色,古锭刀化作一片死亡的旋风,以身为楔,死死钉在城头,为后续攀爬的汉军士卒撑开了一线生机!
祖茂、朱治等人趁机猛攻,越来越多的汉军勇士沿着孙坚用血肉撕开的口子,蚁附般涌上城头!
宛城坚固的防线,在这一刻,被江东猛虎用最悍勇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当豫州战场捷报频传,南阳宛城激战正酣之际,一道来自帝国北疆、裹挟着阴谋与寒意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惊雷般劈入了刚刚因颍川、陈国大捷而稍显轻松的洛阳朝堂!
冀州,广宗前线。
卢植卢子干,这位海内大儒、北中郎将,此刻却身陷囚车!
他须发染霜,面容憔悴,身上那件象征统帅威严的盆领山纹铠已被剥去,只余一身素色囚衣。
囚车木栏粗粝,将他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
车外,是神情肃杀、甲胄鲜明的押送禁军。
车后,是他一手打造的、此刻却群龙无首陷入混乱的平叛大军营垒。
更远处,是广宗城头张角军那面刺目的“苍天已死”大旗。
就在数日前,卢植指挥若定,连战连捷,将张角主力牢牢围困在广宗城内。
他筑长围、挖堑壕、造云梯,步步紧逼,眼看破城在望,毕其功于一役!
恰在此时,天子使臣、小黄门左丰,奉旨前来“视察军情”。
卢植以礼相待,详述战况,却对左丰及其随从明里暗里的索贿暗示,置若罔闻。
他堂堂海内大儒,朝廷重臣,岂肯行此阿谀苟且之事?更遑论挪用军资!
左丰碰了硬钉子,恼羞成怒。
在广宗城外草草转了一圈,便带着一脸阴沉返回洛阳。
回宫后,他在灵帝刘宏面前声泪俱下,颠倒黑白:
“陛下!卢植畏敌如虎!坐拥大军于广宗城下,高垒深沟,却不思进取!
日日只知饮酒讲学,坐视贼酋张角逍遥!
臣观其军中,士气低落,器械不整,分明是怠惰军心,养寇自重啊陛下!
如此下去,何日才能平定张角?空耗朝廷钱粮,徒损陛下天威!臣……臣恳请陛下明察!”
左丰伏地痛哭,演技逼真。
“什么?!”
龙椅上的刘宏勃然大怒,将手中把玩的玉如意狠狠摔在地上,碎玉飞溅!
“好个卢植!朕如此信重于他,他竟敢如此懈怠!辜负圣恩!其心可诛!来人!传旨!即刻锁拿卢植回京问罪!用囚车!让他给朕滚回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圣旨如同冰冷的铁索,以最快的速度飞抵广宗前线。
当传旨宦官尖利的声音宣读完毕,整个汉军大营一片死寂。
将士们看着他们敬若神明的统帅被剥去甲胄,押入囚车,悲愤、茫然、恐惧的情绪在无声中蔓延。
卢植面色平静,只在被推入囚车时,回望了一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广宗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洛阳西园,灵帝的怒火在张让、赵忠等宦官的谗言浇灌下,燃烧得更旺。
他急需一个人去收拾冀州的烂摊子,去完成卢植“未能完成”的任务。
“陛下,”
张让尖细的声音响起。
“凉州董卓,久历战阵,威震羌胡,麾下西凉铁骑骁勇善战。如今卢植无能,何不令董卓代之?必能克期剿灭张角,以慰圣心!”
“董卓?”
刘宏眯着眼想了想,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仅停留在“边地将领”、“能打仗”上。
“准奏!即刻下诏,加董卓为东中郎将,持节,接替卢植总督冀州军事,讨伐张角!务必给朕速战速决!”
“老奴遵旨!”
张让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又一个棋子,落到了棋盘上。
几乎与此同时,皇甫嵩的中军也接到了来自雒阳的诏令和最新的战局通报。大帐内气氛凝重。
“卢子干……竟遭此构陷!”
皇甫嵩捏着诏书的手指关节发白,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
他与卢植虽理念或有不同,但同为大汉柱石,深知其为人与能力。
卢植被囚,前线换将,此乃自毁长城!
朱儁的军报也摆在案头:宛城虽因孙坚登城打开缺口,但守军抵抗顽强,赵弘、韩忠收缩兵力,据守内城,战事陷入胶着。
皇甫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是统帅,不能乱。
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曹操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孙坚是朱儁的佐军司马此刻仍在南阳未归,李肃则眉头紧锁,显然也被卢植的遭遇所震动,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曾经的遭遇。
角落里的李璟,小脸紧绷,眼神深处是超越年龄的凝重。
“诸将听令!”皇甫嵩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陛下诏令已至!朱中郎将继续围攻南阳宛城!本帅即刻率主力北上,驰援东郡,清剿兖州黄巾余孽!”
他目光落在曹操、李肃身上:“骑都尉所部、李司马所部,随本帅行动!补充粮秣箭矢,明日五更,拔营北上!”
“诺!”曹操、李肃抱拳领命。
皇甫嵩的目光最后投向北方,仿佛要穿透重重关山,看到那片被张角阴影笼罩、如今又被董卓铁蹄踏入的土地。
喃喃道:“冀州……董仲颖……望你好自为之,莫负了卢子干打下的根基!”
李璟走出中军帐,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迷了人眼。
他看着父亲李肃召集部属,传达北上的命令,看着辕门外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皇甫”大旗。
董卓的名字,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历史的车轮,在碾过豫州的黄巾尸骸后,正带着不可阻挡的沉重与未知,轰然转向了北方。
而那个注定搅动天下风云的西凉枭雄,终于登上了属于他的舞台。
冀州的天空,阴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