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沉浸在诸葛珪转危为安的喜悦中不久,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诸葛府邸的宁静。
数名身着皂隶公服、风尘仆仆的朝廷使者抵达门外。
“圣旨到!李璟、华佗接旨!”为首使者朗声道。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设下香案。
李璟、华佗跪于案前,诸葛珪、蔡邕等人亦在旁恭敬肃立。
使者展开黄绢诏书,高声宣读:
“制曰:朕闻沛国谯县大疫,民陷水火。有孝廉李璟,虽年少,然忠义仁勇,临危献策,防疫有方,活民甚众,其功至伟!神医华佗,妙手仁心,悬壶济世,活人无算,功德无量!
朕心甚慰!特擢李璟为待诏,秩二百石,听候宣召,以备顾问。封华佗为医工令,秩三百石,掌医药事。望尔等克承天恩,再建新功!钦此!”
“臣(草民)领旨谢恩!”李璟和华佗叩首接旨。
待诏!秩二百石!
十三岁的李璟,凭借谯县献策抗疫之功,正式被天子刘宏亲授“待诏”之职!虽然秩俸不高,品阶也低又非实职,但“待诏”身份非同小可!这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大汉王朝储备官员的序列,拥有了在皇帝身边“听候宣召”、参与议论、以备顾问的资格!
这是多少世家子弟梦寐以求的起点!更是对他才华和功绩的官方认可!
使者将诏书和代表身份的印绶、官袍恭敬地交给李璟。
李璟心中亦是激动,这比他预想的还要早的获得了正式的官方身份。
然而,当使者将代表“医工令”的印绶和官袍捧到华佗面前时,这位神医却并未伸手去接。
他对着使者,也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请天使回禀陛下:华佗一介布衣,乡野游医,生于草莽,长于民间。平生所愿,不过悬壶济世,解黎民疾苦于倒悬。
庙堂之高,非佗所愿;宫廷之贵,非佗所求。
如今天下未宁,疫疠频仍,四方百姓,呻吟于病榻者不知凡几。
佗心系此等草芥之民,实难安心居于庙堂之上,侍奉贵人。医工令之职,责任重大,非佗所能胜任。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允佗继续游方行医,为天下苍生略尽绵薄之力!” 说罢,他再次深深拜下,态度坚决。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拒绝朝廷封官,而且还是陛下的旨意!
通常来说,汉末的察举制都是朝臣看到补缺的位置来互相举荐,举荐成功后一般是由三公直接征辟,皇帝就走个过场,只要不是人品太次差的人尽皆知的,皇帝也就通过了。到时候盖个印,直接让三公去办了。
直接由皇帝下旨的屈指可数!
使者愕然:“华先生,此乃陛下隆恩,光宗耀祖之机,您……”
华佗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悲悯众生的情怀:“大人好意,佗心领。然佗深知,民间疾苦,甚于庙堂百倍。一官半职,于佗如浮云;能多救一人于疫病水火,方是佗平生所愿。请天使成全!”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众人看着华佗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心中无不升起由衷的敬佩!
蔡邕捻须长叹:“元化先生之风骨,真乃山高水长,令人景仰!”
李璟更是心潮澎湃,华佗的选择,让他看到了超越时代名利的真正医者仁心!
使者见华佗心意已决,深知强求不得,只得叹息一声,收回太医令丞的印绶官袍:“先生高义,本使钦佩。定当如实禀报陛下。”
他带着几分遗憾和更多的敬意,告辞离去。
华佗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他在诸葛府休整了两日,为诸葛珪调整了药方,又留下详细的医嘱后,便背起他那简单的药箱,在众人依依不舍和无比敬重的目光中,再次踏上了游方济世漫漫长路。
他的背影,融入暮春的暖阳,显得格外高大。
华佗离去后,李璟被封为“待诏”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飞向了雒阳。
随之而来的,还有他在谯县“擅留疫区”、“以身犯险”的“英勇事迹”的完整版本。
于是乎,李璟在琅琊诸葛府的书房中,开始收到一封封来自雒阳、措辞严厉、充满后怕与愤怒的“家书”。
首先是父亲李肃的亲笔信,字迹力透纸背,充满了后怕的怒气:
“逆子!尔胆大包天,竟敢擅留疫区,置自身于死地!尔可知瘟疫为何物?沾之即死!尔若有不测,叫为父如何自处?如何对得起你早逝的母亲?待诏之职虽荣,岂能及尔性命之万一?罚你禁足三月!再敢如此妄为,家法伺候!” 落款是自然是李肃。
接着是关羽的信,那字迹依旧刚劲,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吾侄彦之:闻汝留滞疫区,吾心甚忧!关某视汝如子侄,岂能见汝蹈此奇险?男儿重义,然亦当惜身!汝若夭折,纵有万般才情,亦成尘土!回京后,当至吾府上,习武强身百日!再敢涉险,定不轻饶!” 。
徐晃的信则充满了老父亲般的担忧与唠叨:
“晃闻谯县之事,心惊肉跳,几不能寐!彦之如今已是千金之躯,岂能置身于疫疠毒瘴之中?虽有神医在侧,然瘟神无情啊!你尚年少,不知此中凶险,晃等老卒,闻之无不色变!盼彦之速归,切切!日后行事,当三思再三思!保重自身,方为至孝至义!晃日夜悬心,盼彦之安好!” 。
一封封信,如同雪片般飞来,堆满了李璟的书案。
每一封都言辞激烈,充满了后怕、担忧和不容置疑的责备。
李璟一封封读着,脸上是哭笑不得的尴尬,心中却是暖流涌动。
他知道,这些严厉的斥责背后,是比山还重的关爱。
他只能苦笑着,一封封提笔回信。
给父亲的信,言辞恳切,深刻检讨,保证绝不再犯;给关羽的信,恭敬认错,表示一定勤练武艺;给徐晃的信,则如同安抚长辈,细述自己防护严密,身体无恙,请他宽心。
当他终于写完最后一封回信,放下笔,揉着发酸的手腕时,一直坐在旁边静静看书、实则留意着他的蔡邕,放下书卷,抚须轻笑,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温和调侃:
“彦之啊,如何?这挨骂的滋味,不好受吧?”他指了指案上那一叠厚厚的、来自四面八方的信件,语气中带着一丝促狭。
“可曾数清有多少封‘训诫书’了?看来,我们的小神童,如今再也不是当年五原驿馆里,那个追着老夫死缠烂打、寄人篱下的小不点了。在乎你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这‘甜蜜的负担’,往后怕是要常伴左右喽!”
李璟闻言,抬头看向恩师,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帮诸葛瑾整理药材、似乎并未留意这边,但耳根却微微泛红的蔡琰,脸上露出了无奈又温暖的复杂笑容。
是啊,他早已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这份沉甸甸的、带着严厉斥责的关爱,正是他在这乱世之中,最珍贵的羁绊。
窗外,暮春的阳光正好,洒满庭院。
也照亮了少年心中那一片被温情填满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