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痛苦的呻吟和乌鸦在战场上空盘旋发出的不祥啼叫。
旷野之上,尸横遍野,残破的旗帜、丢弃的兵刃、燃烧的营帐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气味。
张闿的帅旗早已不见踪影。
在典韦如同疯虎般突入其本阵,连斩他三员骁将,几乎要冲到其面前时,这位徐州黄巾贼酋终于胆寒。
再也顾不得什么雄图霸业,在亲信死党的拼死护卫下,狼狈不堪地脱离战场,带着一股残兵败将,头也不回地朝着东北方向的沂蒙山区逃窜而去。
主将一逃,本就士气濒临崩溃的贼军彻底瓦解。
大部分贼兵或跪地乞降,或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只有少数死硬分子还在负隅顽抗,很快就被清扫干净。
关羽、徐晃、于禁、程普等将已勒住战马,指挥着士卒开始打扫战场,收拢降兵,扑灭余火。
他们的甲胄上也沾满了血污,但眼神锐利,气势正盛。
典韦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拄着双戟站在一堆尸体旁,身上那股骇人的杀气尚未完全消散。
太史慈收弓回鞘,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的畅快。
臧霸也从后方山林中钻出,身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咧嘴笑着,显然对搅乱敌后、焚烧辎重的成果颇为满意。
李肃在中军护卫下,缓缓策马踏上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
他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扫过那些惊恐跪地的降兵,最终落在了远处那座伤痕累累却依旧巍然屹立的郯城之上。
此时,郯城那扇饱经摧残的城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
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官袍、头戴进贤冠、年约三旬的官员,在一队同样疲惫不堪却强打精神的郡兵护卫下,快步迎了出来。
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官袍上甚至还带着些许血污和尘土,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来到李肃马前,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微微发颤:
“下官东海相汲廉,恭迎李使君!多谢使君天兵神速,力挽狂澜,救我郯城万千军民于水火!此恩此德,郯城上下,没齿难忘!”
他身后的郡兵和闻讯赶来的城中耆老、士绅也纷纷跪倒在地,口称感谢。
李肃翻身下马,上前一步扶起汲廉:“汲相请起,诸位请起!肃奉诏讨贼,分内之事,何足言谢?倒是汲相与郯城军民,困守孤城,力抗强敌,浴血奋战,方是真豪杰,真丈夫!辛苦了!”
这番话说的诚恳,汲廉闻言,眼眶不由得一红,连日来的压力、恐惧、疲惫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他声音哽咽:“若非使君及时来援,郯城……郯城恐已不保!使君,请速速入城!”
李肃点头,吩咐各部将领安排妥当防务、清理战场、看管降卒后,便带着李璟、关羽、徐晃等核心将领,在汲廉的引导下,昂首踏入了郯城城门。
穿过布满箭孔和撞击痕迹的瓮城,进入城内。
街道两旁,挤满了劫后余生的百姓。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带伤,但此刻,他们的眼中却闪烁着激动、感激和希冀的泪光。
不知是谁先开始,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啜泣,继而化为一片由衷的欢呼。
“多谢李使君!”
“多谢使君救命之恩!”
“徐州有救了!”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聚成一股暖流,冲刷着这座刚刚经历苦难的城池。
李肃面色沉静,向两侧百姓微微颔首,但他身后诸将,包括年轻的李璟,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难以言喻的豪情。
原本属于徐州刺史巴祗的府衙,如今自然由李肃接管,虽略显陈旧,却自有一股威严气象。
众人分宾主落座,亲兵奉上清水粗粮,此刻也没人在意这些。
汲廉简单汇报了郯城的损失情况:守军伤亡近半,百姓死伤无算,府库几乎空空如也,城防设施多处损毁亟待修复。情况不容乐观。
李肃静静听完,沉声道:“汲相不必过于忧心。伤亡抚恤、城防修复、安抚流民之事,需即刻着手。缴获的贼军粮草辎重,可暂解燃眉之急。我军亦会驻防郯城,稳定局势。”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张闿虽败,却未授首,其主力未灭,遁入沂蒙山,犹如饿狼归巢,迟早复出为祸。且据报,其一部贼兵仍在朐县围攻糜氏坞堡。徐州大局,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
关羽丹凤眼开阖,声如金石:“大兄所言极是。张闿疥癣之疾,然糜氏乃东海望族,若其有失,非但损及使君声望,亦寒了徐州士民之心。朐县之围,需速解。”
徐晃捻须沉吟:“我军虽胜,然亦疲惫,需时间休整,补充兵员器械。若大军再远征朐县,恐师老兵疲,且郯城新定,需重兵镇守,以防不测。”
于禁、程普等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郯城是根本,不容有失。
这时,李璟站起身来,对着李肃和众人抱拳,朗声道:“父亲,诸位叔伯!张闿新败,溃逃入山,短期内必无力再组织大军。
围攻朐县之贼,闻听主力溃败,必是惊弓之鸟,军心涣散,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
孩儿愿请一支兵马,前往朐县,解糜氏之围!”
此言一出,厅内微微一静。
众将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少将军身上。
方才战中,李璟临阵杀敌、沉着冷静的表现,早已通过亲卫之口传开,关羽、徐晃等人听闻后,皆是暗自欣慰,觉得这小子终于有了些胆色和担当,不再是需要被完全护在羽翼下的雏鸟了。
李肃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深知战场凶险,但更明白雏鹰终须展翅的道理。他沉吟未语。
程普率先开口,他性格严谨,考虑周全:“彦之勇气可嘉!然兵凶战危,非同儿戏。朐县之贼虽可能士气低落,但数量未必少,且糜家坞堡具体情况未知……”
韩当接口道:“某愿随彦之前往!必护其周全!”他话语简洁,却充满力量。
太史慈亦笑道:“区区溃兵,何足道哉!慈愿为少将军前驱,弓马所向,必叫贼人望风披靡!”他自信满满,豪气干云。
典韦瓮声瓮气道:“俺也去!正好还没杀过瘾!看俺去把那些杂碎的脑袋都拧下来!”他对李璟的安全倒是很上心。
何曼虽未说话,只是默默向前半步,站在李璟身后,其意不言自明。
臧霸嘿嘿一笑:“大兄,彦之既然有心历练,这是好事。朐县那边,我也熟悉,可派向导引路,左右不过八十里的路程,有什么事我们也方便。
有德谋、义公、子义、子固和何曼这等阵仗随行,去打一群丧家之犬,绝对出不了差错!正好也让彦之试试独当一面的滋味。”
关羽抚髯,微微颔首:“彦之确需历练。有众多良将辅佐,剿灭溃兵,解围坞堡,当无大碍。亦可扬我军威,安抚地方。”
徐晃、于禁也纷纷表示支持。
他们都看得出,这是一次风险极低、收益却不小的历练机会,对树立李璟在军中的威信大有裨益。
李肃见众将意见一致,又看了看儿子眼中那压抑不住的渴望和坚定,终于下定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既然如此,李璟听令!”
“孩儿在!”李璟精神一振,朗声应道。
“命你率程普、韩当、太史慈、典韦四部,并何曼亲卫,共计两千兵马,即刻休整,饱食之后,星夜兼程,奔赴朐县!解糜氏之围,扫清周边溃散贼兵!
程普老成持重,韩当细致缜密,行军作战,需多听取他二人意见!典韦、太史慈、护卫中军,不得有失!何曼,少将军安慰就托付给你了!”
“末将领命!”程普、韩当、太史慈、典韦、何曼齐齐抱拳。
“孩儿必不辱使命!”李璟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郑重行礼。
“去吧!”李肃挥挥手,目光中带着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李璟再次行礼,转身与程普等将大步走出府衙。
阳光照在他年轻却已初显刚毅线条的侧脸上,那杆染血的长枪被他紧紧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