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两岸早已上冻,朔风掠过河滩枯芦,发出一阵阵萧瑟的呼啸。
自济南城连夜潜出的孙氏使者一行,一路冒风雪向南驰行。
人马日夜兼程,衣甲沾满霜尘,不少随从手足都生了严重冻疮。
他们不敢走通衢大驿,专拣乡野小道绕行,避过曹魏各处哨卡斥候,历经千辛万苦,总算踏入了荆州地界。
这一队使者领头之人,是张纮帐下心腹掾吏冯熙。
此人素有机变,文笔口才皆佳,张纮特意把求援的重责交到他手上。
贴身夹层之内,封着孙权亲笔手书与张纮的密启,字里行间满是青州危殆,恳请襄阳出兵,唇齿相依,念及往日孙李两家旧情,共拒曹氏。
一行人抵达汉水北岸之后,便停下脚步,遣人向襄阳大将军府投递名帖,求见少将军李璟。
消息送入襄阳城内的时候,大将军府正厅刚刚结束一轮日常议事。
各方文书堆积案头:青州前线细作回报的伤亡损耗、北疆右北平与辽西边境的巡哨记录、荆扬各州土地清查的月报,一桩桩一件件,把南北当下的局势勾勒得清清楚楚。
“青州冯熙,携孙权手书求见。”诸葛瑾把名帖放在案上,“济南那边战况吃紧,张纮拼着性命送出来的人,总算到了襄阳。”
郭嘉抬眼,淡淡一笑:“人到了,可希望多半是带不回去的。”
“孙氏如今的处境,求于我们,是绝境之下仅存的念想。可出兵援青,便是踩进曹操布下的圈套。明面上是救邻,实则替北方消耗我们自己的家底。”
周瑜放下手中简牍,沉声说道:“徐晃、于禁麾下兵马已经整训完毕,坞堡修缮齐全。只是寒冬冻土,士卒长途跋涉损耗极大。若是此刻渡江入青州,乐进、张合正好可以以逸待劳。徐境的兵力,只可守,不可轻动。”
诸葛亮缓缓开口:“还要顾及国内。眼下各州世家正盯着青州战事,若是我大举出兵,耗费粮草人力,他们便会抓住由头,大肆非议新政,说朝廷穷兵黩武,借机煽动士林舆论。内外相扰,得不偿失。”
鲁肃捋了捋胡须:“但也不能直接把使者赶回去。若是断然回绝,孙权眼见没有指望,极有可能直接举青州投降曹操。曹操不费一兵一卒全取青土,实力会再上一层。留着这一丝念想,让孙氏继续在青州死扛,多耗北方一分,于我们便多一分利。”
庞统点头附和:“便是这个道理。不与他实利,只许口舌周旋,吊着对方,让济南城多撑些时日。”
法正冷声道:“同时也要提防。冯熙此行,名为求援,实则也会窥探我们襄阳虚实。城中兵力、仓廪丰歉、朝堂人心,都是他要打探的东西。城门、馆驿、街市各处,要提前布置人手,不必拘禁,但是他所见所行,都要有所节制。”
顾雍补充道:“接待的礼数要周全,不可失了大国风度。但谈判的权限,不能放得太宽。”
众人议论完毕,目光都落在主位的李璟身上。
李璟听完众人的分析,神色平静。
“子瑜,此事交由你来全权处置。”
“以馆驿之礼安置冯熙一行人,供给衣食居所,好生款待。可以接见,但我不必亲自出面。”
诸葛瑾拱手领命:“明白。”
“你要把握两层分寸,”李璟继续叮嘱,“第一,把话说透:襄阳知晓青州唇亡齿寒的道理,心中记挂青徐安危。但是寒冬不宜大举兴兵,疆场调动不是朝夕可成。又值国内清查田亩,诸事繁杂,兵马粮草,都要逐步筹备。只讲难处,不给出明确的出兵日期、兵力数目。
第二,不可把路完全堵死。告诉他,只要孙氏能再坚守一段时日,拖住曹军攻势,襄阳自会权衡利害。让他把这番话带回济南。”
“既不欺瞒,也不许诺。既不撕破脸面,也绝不跳入曹操的圈套。”
诸葛瑾一一记下:“少将军放心,我会拿捏好言辞尺度,不会留下授人以柄的口实。”
“另外,”李璟又补了一句,“吩咐馆驿周边暗线,冯熙若派人四处打探城防、仓廪,不必捉拿,只需要巧妙阻拦,不让他探得实底即可。不许动刀兵,不许起冲突。”
法正应下,立刻传下对应的指令。
数日后,汉水之畔的国宾馆驿。
冯熙一身风尘尚未洗去,端坐厅堂之内。连日赶路,脸上的疲惫还未褪去,心中却依旧存着几分热望。他此番前来,赌的就是唇齿相依这层道理,盼着襄阳能够出兵,解青州倒悬之危。
诸葛瑾一身常服,不带甲兵,不带过多护卫,只身来到馆驿相见。宾主分宾主落座,茶礼已毕。
冯熙当即取出孙权手书,双手捧起,言辞恳切,把青州当下的危局一一诉说。
“齐侯据守青土,与襄阳隔淮相望,实为唇齿。如今曹氏举中原之众,压境济南。乐进昼夜猛攻,将士死伤无数,城中粮草日渐耗竭。外无援救,内多叛心,坞堡大族纷纷观望。一旦青州倾覆,曹氏全据北方七州,下一个要面对的便是南疆。还望少将军念及大局,速速遣大军北渡淮水,共抗强曹。”
说完,他深深一揖,目光殷切地看着诸葛瑾。
诸葛瑾接过手书,并没有立刻拆开细读,放在案前,神色平和。
“掾吏一路风雪奔波,辛苦。青土危急,襄阳这边,不是不知。”
冯熙听见这话,心中微微一喜,只听下一句继续传来。
“只是兴兵大事,有多重难处。隆冬天寒,淮水多处结冰,河道行船受阻。数万大军北上,要调集民夫、转运粮草,冻土道路,车马极易损毁,士卒北行,霜寒伤病必不可免。贸然出兵,非但未必能解济南之围,反而会白白折损兵卒。”
“再者,我荆扬益交四州,土地、户籍清查方才铺开,诸多地方事务亟待料理。兵马、粮草,都需要一步步筹措,绝非一纸书信,便可即刻挥师北上。”
冯熙脸色微微发白,连忙争辩:“事已燃眉,哪里还容得慢慢筹措!济南旦夕可破,一旦城陷,一切都晚了!”
诸葛瑾微微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半分松动。
“我也知济南危急。可打仗,终究要看天时物力。若强行驱兵北上,一战失利,非但救不下青州,连我南疆边境,也要直面曹氏兵锋。这并非是坐视旁观,而是不得不权衡的利害。”
“但也并非全然置之不顾。”他话锋一转,给对方留了一丝念想,“只要齐侯与公休将军能够咬牙坚守,多拖住乐进一段时间,消耗曹军兵力锐气。待冬尽春回,冰融河开,疆场条件好转,襄阳自然会重新权衡天下大势,再做决断。”
冯熙听到这里,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话听上去留有希望,实则是空泛的托词。没有兵力,没有期限,没有实实在在的盟约。所谓“重新权衡”,说到底,便是把一切寄托在未知的将来。
他还想要再争辩,反复陈述唇亡齿寒的道理,想要逼诸葛瑾许下承诺。可诸葛瑾言辞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却始终不触碰出兵的实质。几番往复,冯熙终于明白,襄阳不会为青州赌上自家的家底。
心中的那一份热望,一点点冷却下来。
可他不敢就此空手返回济南。若是带回去的只有彻底回绝的消息,济南城内仅存的那一点坚守的意志,恐怕会当场崩碎。
冯熙只能退而求其次:“即便大军不能即刻开拔,能否赠予一批甲胄、箭矢、粮草,以解济南燃眉之急?”
诸葛瑾早有预案,缓缓答道:“军械粮草,皆是军国重器。若公然输送青州,便是明着与曹氏撕破脸面。一旦消息泄露,曹操便有借口,调集大军南下进犯淮泗。于青于荆,皆是大祸。此事,实在难以办到。”
所有实打实的援助,全部回绝,唯独留下那一句“坚守以待春来”的虚诺。
会谈结束,冯熙失魂落魄回到居所。
馆驿之外街市依旧繁华,可在他眼中,满目皆是寒意。
他清楚,济南的结局,已经几乎注定。只是为了城中数万将士百姓,他也只能把这一份虚无的希望,带回去。
馆驿之内发生的所有对话,当天便一字不差传回大将军府。
李璟看过诸葛瑾递上来的回话记录,微微颔首。
“子瑜处置得很好。不授人以口实,又吊着孙氏的斗志。”
“派人传信徐境徐晃,让他继续紧盯淮河北岸动静。若是冯熙归程之中,被曹魏哨卡截获,不可出面抢夺,只可暗中庇护,保证使者能够平安回到济南。要让孙权、孙翊确确实实收到这一番回话,继续死扛。”
掾吏领命,持文书退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邺城。
丞相府的朝堂刚刚散去,官员纷纷退朝。
张燕一身平难中郎将的官服,随着人流步出府门。前些日子一众老将联手弹劾他,借着山野残余黑山部曲劫掠之事想要置他于死地,靠着那一篇《安置冀北流民疏》,才算勉强躲过一劫。
可危机虽解,处境并没有变好。
明面上,曹操令他总领冀北流民安抚事务,听上去权责不小。
实际上,没有归属于自己的直属兵马,没有固定治所,手下能调动的,不过是少量府署佐吏。但凡想要调动郡县的兵卒、仓廪粮食,都要层层上报,受地方官吏掣肘。
曹氏元老旧将对他依旧处处提防,见面多是冷眼相对;世家文臣也不愿与他过多往来,避之唯恐不及。邺城这繁华都城,对张燕而言,依旧是一座华丽囚笼。
回到自家宅邸,把门关上,厅堂之内便只剩自己的心腹亲随。
心腹低声向他禀报打探来的各方消息。
“乐进将军在济南城下久攻不下,士卒冻伤、死伤不少。曹军耗损甚巨。张掾吏冯熙已经抵达襄阳,向李璟求援,只是至今不见襄阳出兵的迹象。”
“右北平曹邵,依旧日日操练新军,数次向丞相上书,想要寻机再打辽西,都被压下。”
“还有,太行山那边传来消息,旧日不少弟兄,依旧散居各山谷,没有被郡县完全打散。他们依旧记着大头目,暗中遣人过来,问往后该何去何从。”
张燕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敲击几面,听完所有禀报,沉默良久。
他心里看得透亮。
曹操如今的心思,全扑在青州这盘棋局上。只要青州一日不平,便不会腾出手来彻底清算自己。
可一旦青州战事了结,腾出手之后,自己的下场,便很难预料。
寄人篱下,祸福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太行山那边,遣人回去传话。”张燕声音压得很低,“叫各部依旧就地屯田,不可擅自出谷劫掠。安分守己,便是活路。不可轻易暴露实力,更不可公开与邺城作对。”
亲随记下,又问道:“那若是日后天下大变呢?”
张燕抬眼,目光幽深:“那就静观时变。现在万万不可押注。无论是北方曹氏,还是南方李氏,都不要过早把身家性命全部交出去。”
“继续派人打探。襄阳幕府的内政如何,荆扬仓廪虚实,还有邺城朝堂内部诸人的争斗,全部一一记下来。”
他很清楚,自己手中最大的底牌,便是太行山那一股散而未绝的旧部。只要那股力量还在山谷之间,曹操便不会轻易对自己下死手。可若是旧部贸然闹事,便是给自己招来杀身大祸。
正在思索之间,门外下人来报,说丞相府差人送来一份文书,询问冀北流民安置的进展。
张燕收起心中万般念头,脸上重新换上恭顺平淡的神色,接过文书,提笔逐条回复。对外,他依旧是那个恪尽职守、一心安抚流民的平难中郎将,看不出半分异心。
可只要四下无人,那只太行老狐,便不会停止算计权衡。
同一时刻,青州济南城外。
风雪依旧不休。
乐进已经把能调动的兵力全部压到了攻城一线。昼夜轮番猛攻,城头城下尸骸层层堆叠。冻土之上,鲜血淌落,转瞬便冻成暗红的冰壳。
曹军伤亡数字一日高过一日,冻伤的士兵塞满各个营寨。军中的怨言,已经开始悄悄滋生。不少将校心中都不理解,为何要在寒冬,拿将士的性命去硬啃这么一座城池。
乐进站在高岗,望着济南城头依旧飘扬的孙氏大旗,胸中火气难平。
曹氏外姓将领中,论功绩他绝对是名列前茅,每战必先,论先登次数曹军无人能出其右。
可如今接连多日强攻,徒增伤亡,却拿不下城池,这份挫败感压在心头。
帐下有校尉再次进谏,恳请暂且收兵,等待开春。
乐进厉声呵斥,依旧不肯松口。
可军报一封封送往邺城,惨重的损耗数字,终究是瞒不过丞相的眼睛。
邺城丞相府内。
曹操手中捏着乐进递上来的战报,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攻城的伤亡、粮草迟滞、士卒冻伤的数目。
他看完之后,把帛书轻轻放在案上,面色沉凝。
荀攸立于一旁,开口劝道:“明公,济南一城,拖得太久。乐进悍勇,却不耐僵持。再这般不计代价强攻下去,并州精锐损耗过重,得不偿失。不妨传令,令他放缓攻势,围而不攻,困死城中,不必急于攀城血战。”
程昱却不认同:“如今已经耗损许多,若是围而不攻,旷日持久,同样要耗费无数粮草民夫。不如咬牙再攻一阵,说不定便可破城。”
两种意见,在堂下争执起来。
贾诩静静听完两方的争论,才缓缓出列。
“明公,攻城,围城,各有利弊。可还有一桩事,不得不防。”
“冯熙出使襄阳已有多日。虽然未见襄阳调兵北上,可李璟此人城府极深,帐下周瑜、郭嘉皆善谋。徐境徐晃、于禁陈兵边境,不可不防。若是我军主力尽数困在济南城下,一旦南方抓住机会骤然出兵,徐南三郡便会落入敌手。这点边角土地虽不算广袤,可对淮北防线,影响甚大。”
这话一出,堂内的争论稍稍停歇。
曹操眉头紧锁,手指不断摩挲案几边缘。
他心中也不得不承认,天时,确实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本想着一战速定青州,如今却被一座济南城死死绊住脚步。
思索良久,曹操缓缓开口,定下新的指令。
“传我的令,送往济南城外乐进军中。”
“不必再昼夜攀城强攻。即刻改为长围,切断济南一切对外通路,隔绝粮道,断绝内外消息往来。深挖壕沟,筑起土垒,把城池死死困住。”
“不必拿将士性命硬撞城头,耗光城中存粮,济南自会不攻自破。张合依旧驻守平原,严加戒备,提防北面与东面的变数。同时分出一部兵马,向西南移动,警戒淮上方向,防备徐晃、于禁突然有所动作。”
这一道命令,等于承认寒冬强行速破济南已经行不通,放弃了猛打猛冲,改用围困之策。
堂下荀攸闻言,心中稍稍安定。
曹操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另外,派人知会张燕,冀北流民事务不可懈怠。青州大战,流离的百姓会越来越多,后续有大量流民要安置,这件事,还要倚仗他。”
命令拟写完毕,即刻交由驿骑,八百里快马奔赴青州前线。
消息一路向南流转,没过多久,这份来自邺城的决策,便经由细作之手,送抵襄阳大将军府。
李璟拿着这份密报,看着上面写着乐进停止强攻、改为长久围困济南的内容。
周瑜站在一旁,开口说道:“乐进不再强攻,改为困城。如此一来,短期之内不会再有大规模的血战。但是济南的破灭,只是被往后推延,并不会改变最终结局。城中粮草总有耗尽的那一天。”
郭嘉笑道:“曹操也算及时醒悟。再硬拼攻城,并州精锐要被济南这座小城耗废大半。改为长围,便可以把兵力损耗降下来。可围困,依旧要消耗粮草人力。青州这片烂摊子,他已经躲不开了。”
诸葛亮说道:“济南被死死围住,孙氏向外的通路彻底断绝。冯熙就算带着那一份空洞的希望回去,也很难再向外传递消息。”
李璟缓缓点头,目光落向舆图上的徐南三郡。
“乐进转为围城,又分兵警戒淮上。说明曹操心中,始终记挂着我们徐境的兵马。”
“传令徐晃、于禁。继续厉兵秣马,严守壁垒。曹军分兵防备淮泗,恰恰说明他们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我们继续静待冬尽春回。”
北风掠过襄阳的廊庑,卷起案头的帛纸微微颤动。
江渚之上,孙氏使者还在馆驿等候归期;邺城之内,张燕依旧如狐,蛰伏暗处,观望天下时势;青州济南,高墙被重重壕沟土垒团团箍住,城中数万军民,被困在风雪围城之中,苦苦煎熬。
南北依旧没有爆发全面大战。
可各处棋盘之上,每一步进退,每一次取舍,都在悄悄改写着日后天下角逐的筹码。
看似平静的寒冬之下,暗流一刻也未曾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