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把耳朵贴近柱脚实石。上方旧轮停了，井里却隔着不等长的间隙敲出两记沉响；军士说三声会开闸，眼下连“三声”从哪一处来都数不齐。较轻伤者在他旁边坐着，膝上的血凝了又被潮气泡开。他伸手拦住伤者想探井的肩，让他把好脚留在实石上。
年轻挑灰者从陶工高石回来，先检查反扣瓦。瓦被他按回旧钉孔外，水泡却正从瓦下往上冒。他用一截已污染的破袖角绕住瓦尖，没碰瓦正面，轻轻往里拉一指。黑水忽然顶起一小片锈铁，碰到瓦底，发出的声与井下沉敲相近，却没有那么重。
“别捞。”顾长风叫住他。锈铁浮起不等于井底有人递物，水下一块松片也能撞石。他让年轻人只报铁片形状和随水的方向。那片铁窄而弯，一端像旧钉脚，另一端没入黑水；回水退时它也沉下去。军士的白环照过来，铁边却没有任何新刻的军仓字。
桥工在门槛听见描述，说旧井拆栏时确实缺一截钉脚，但缺的是哪一截，他没有量过。若把眼前铁片当旧栏残件，至少要看它是否与井沿的孔距相合；现在无人有承重绳，也没有落脚处，不能为了一句判断下井。林夜站在门框，听完只让年轻人保留位置，不叫火去追水下那点反光。
井内第三记沉敲来得很近，顾长风听见石壁先振，铁片随后一颤。它们不是一件东西同时敲出来的。首领在板尾握着腰带，听见军士又要报“开闸”，让他把白环移离病人脸。若真有闸动，先看门槛水位；黑水正在抬，干路并未凭声音出现。
宋砚叫小吏把两种声音分开口述：旧轮齿的短响、井壁的沉敲，以及浮铁碰瓦的轻响。今日纸裂角已到字旁，只能记“井声独立”四字。顾长风说他愿意作耳证，却不敢说听到的是人。他这些年守过战场暗渠，水压、松铁和藏人都能叫井响；分不清时先守活人脚下的洞。
年轻人沿已验石摸到井沿旧孔，隔着安全距离比铁片弯端。孔边被水磨平，铁片的钩向又在黑水里看不清，他没法完成比对。倒是反扣瓦在下一阵水里被冲得向外一滑，瓦尖从井内转到了路上。若下一人只认瓦尖，可能把空井错看成实石。他立刻向顾长风报位。
顾长风不能站，肩和膝都在疼。他让较轻伤者把自己身边一片干碎石推到瓦后，碎石只挡瓦不承脚；年轻人再把瓦反扣，尖朝井里。两人分做这件小事，没有一个人跨过旧栏缺口。顾长风伸手稳碎石时，肩伤又裂，血染到自己袖口。他收手后只报井口标记暂稳，没说危险已消。
军士望着井里，忽然说那片铁是旧军仓的接力锤。桥工从门槛问他锤柄在哪、谁持、敲的哪道闸。军士说水下看不见，答案显得比“接力锤”三个字诚实。首领没有借他的改口定罪，也没有借他最早的断言去赌一条路；她让两役夫继续报病板外筋的裂位，自己腰间的带子已经勒出一道紫痕。
井里又敲一记，上方旧轮仍静。林夜看见军士握钥匙的手紧了一下，但手紧可以是怕，也可以是认得声，不能让旧簿里的年月替今天这只手作证。他让年轻人守井，自己守病板与净壶间那步位。眼前仍只是一块暂稳的门槛和一个未明的井；若想争路，得从脚下重新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