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挑灰者的瓦尖刚碰到泥口,里面便挤出一串细泡。他猛地收手,碎瓦刮过虎口,血沾在墙上。陶工站在左侧干石,双脚连换位的余地都没有,先把原簿举过胸口:“别为我开水。先看它往哪边走。”
苏青禾从门框侧面望过去。浅槽贴着墙筋,槽口黄泥厚,背后那段旧刻线只露半掌。她的右掌已经麻到腕骨,不能再用冰把泥封死。她让年轻人退回墙线,自己用污染瓦上的裂片去拨泥,只取最外侧薄层。裂片一动,黄水不是朝低沟流,而是沿石背折回陶工脚后。
“停!”阿屿在台石上喊。他能看见陶工脚后的湿线,不能看见槽底;一线水却已足够让干石变滑。陶工把左脚贴紧墙,右肩疼得发抖,仍把缺末两页的原簿抱在身前。书的外袖湿过,内封还在,她没有腾手去扶石。
军士隔网说这正是仓内排水,开大些就能把水带走。苏青禾没回答他。她请桥工报病板尾角,桥工说第二承点下的黑泡忽然少了一颗,像水被浅槽吸走;但陶工脚后的水同时涨了。两处变化恰好相反,所谓“排水”只是把险从病人身下搬到持簿人脚边。
林夜按着胸口想过去,右眼黑影把那片石面的边缘吞掉一半。他知道自己此时看错一步,腰绳另一端就会把年轻人也扯进缝里。他没动火,只让年轻人检查绳结是否仍绕在已验墙筋上。结还在,绳面却被裂角磨出毛刺,只能防跌,撑不起陶工和原簿的重量。
苏青禾让年轻人撕下自己破袖边的一角,塞到泥口外沿,不进槽底。年轻人伤手握不紧,她便用左手压住那片旧布,掌根旧灼伤被黄水一激,痛得肘弯都僵了。水线停在陶工鞋后半指,却仍顺着布边往内渗。若只是堵死,第二承点下的回水又会抬头。
首领守着板尾,腰侧血已浸到衣缝。她听阿屿一处一处报水,最后决定让泥口保留一条瓦片宽的缝。桥工把污染瓦上那块较厚的碎角递给年轻人,年轻人贴墙送到苏青禾左手边,没跨湿缝。她用瓦角挡住朝陶工回折的水,另一侧留空,让黄水向低沟慢慢泄。
瓦角不是闸门。第一股水撞上去,它就歪了,苏青禾只能用左手指背扶住。她让阿屿再报台石,阿屿看见低沟右边重新起了两颗泡;桥工报板尾黑泡仍少一颗。陶工鞋后湿线不再涨,干石却已失去原来的干边,不能再容第二个人靠近。
军士把白环压向瓦角,声称他们破坏军仓水路,必须交簿抵偿。陶工说:“你要收,先从有名的路走过来。”她让阿屿报网外能否站人。阿屿只看见黑水和空封套,没见接簿人的脚。军士把光收回,空封套还在网边,没有因为一块瓦角变成收据。
白袍人听见病人咳声变紧,叫所有人停止拨泥。役夫守板头,脚跟仍踩旧门槛;他抬眼时看见苏青禾左袖沾了黄点,想伸手帮忙,却被白袍人喝住。板头若失守,泥口再清也没有病人可送。役夫咬住牙,把渗血的虎口重新压到木边。
苏青禾等下一次回水退去,才把手从瓦角上移开。瓦角竟暂时留在泥口,水被分成两股:一股慢流低沟,一股贴墙却不到陶工鞋后。她没说这条路安全,只让年轻人在墙上血痕旁划一道短记,记下水位。年轻人看着自己刚划的线,第一次明白一块站得住的石也会被排水改掉。
陶工低头看见鞋尖前仍有一掌干处,答应再守一轮。浅槽深处却传来一声刮擦,像瓦角背后另有硬物被水推着走。阿屿听见后报了方向;苏青禾不准他下台石去捞。那东西若撞倒瓦角,黄水先到陶工脚边,病板尾的黑泡也会跟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