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的靴尖从役夫脚跟下撤开时,鞋底带起一层白屑。旧门槛已经磨薄,靴面也被水刮得起皮。他没有再把脚顶回去,改让役夫自己报脚跟能否吃力。役夫的双肘仍夹病板头,虎口裹布湿透,答得很慢:“能站,但左边在往下空。”
白袍人刚听过病人不成字的吐气,手仍托着颈。她不许任何人掀板找石。顾长风便从柱脚换到门框内沿,伤膝只能拖着走,肩也靠墙借力。他抬起那只坏靴,用鞋尖刮开门槛内侧的一层软泥,鞋底的薄皮当场翻卷,露出灰色鞋芯。
泥下并非一整块石。门槛内侧有一道窄缺口,像旧时嵌木留下的槽,边缘两块实石隔着不到半掌。先前役夫脚跟踩的是外沿,病板头落在其上;若向里挪,板头可能找到更平的一块,却也可能被缺口咬住。顾长风不敢用鞋去试板重,只把形状报给桥工。
桥工守在板尾第二角,没法走近。他听完说缺口若是横向,头位可以先沿石边侧滑一线;若纵向,木边会像被钩住。年轻人从墙线能看见一半石纹,另一半被役夫脚遮住。军士白环扫来,照亮泥面,却把缺口最深处压成黑色。
军士说他有钥匙,一开闸缺口就不重要。顾长风回头看他:“你连板头在哪块石上都没报对。”军士要反驳,顾长风已让他指门槛左沿的干纹。那条纹被水浸没,只剩顾长风靴尖刮出的灰痕;军士隔网看不清,仍催他们交簿。
林夜的右眼也看不全。他坐在门框,胸口旧孔还被上一线取热牵着,便主动把判断交给两处能看清的人。年轻人看石纹,顾长风听鞋尖碰石的声音。顾长风把坏靴侧过来,轻敲缺口两边,一边声音沉,一边发空。他停住,不把空响说成深渊,也不把沉响说成整板可承。
宋砚让小吏记下两次敲击的位置,小吏的纸已满,只能在纸背划短线。较轻伤者从柱脚复述声音,听见先沉后空,却看不到顾长风的靴尖。两人的证词拼出一条试验边界:可以试一片瓦的轻重,不能拿病人试。首领守板尾,听完才同意桥工借出一片尚未泡烂的薄瓦。
顾长风先用靴尖把薄瓦推到缺口沉响的一侧,再用一粒湿砂压住瓦角。瓦没有沉,他却没有叫役夫移板。接着把瓦往空响处拨半指,瓦角立刻歪下,砂粒滚进槽内,连回声都短了一截。白袍人听见声便把病人的颈托得更稳,役夫的肘一动不动。
“内侧这块能接瓦,不一定能接人。”顾长风把试过的瓦收回。瓦角又裂了一纹,桥工那边可用的瓦更少。首领问他有没有别的法子,顾长风看着鞋底翻开的皮,答先让役夫把脚跟从空响一边撤到沉响边,脚能站稳,板头才有下一次试验的本钱。
役夫没有立即照做。他让白袍人报病人下一口气,又等首领报尾角。病人吐得短,板尾两角仍在短石与粗棱,桥工的好手守第二角。顾长风靠墙伸出坏靴,鞋尖只贴役夫脚侧,不再顶人。役夫一点点转脚,刚踩到沉响边,虎口疼得双肘发软,板头却没因此下滑。
顾长风松开靴,伤膝几乎让他坐倒。苏青禾从浅槽旁报墙背水声还在,不能把新脚位当成新路。病板头仍在原门槛,实石只被瓦和一只伤脚轻试过。顾长风摸着鞋底裂口笑了一下:“至少空的不是整条门槛。”
军士的白环忽然向内移,正照住役夫换脚后留下的灰印。顾长风看见光下还露出一条细长铁痕,从门槛缺口朝网脚延伸,末端却被黄泥盖住;刚才的水和空响是否受它牵动,谁也没验。要认那条痕,得先弄清它连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