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辻光走出校门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路边的电线杆底下站定,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
“喂,小光?怎么了?”
“爸,你那辆车一直空着呢吧?我想借用一下。”
父亲那边安静了片刻,像是正在把电视声音调小。
“你要车干什么?”
“自驾游。”乙辻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和朋友一块去,人类区那边。”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比如为什么去人类区去那边干什么。
但父亲没有问那些,连半秒的犹豫都没有。
“几个人去?”
“六个人,都是编辑部的朋友,你不用担心。”
父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她说的六个人从脑海里排了一下位置。
“我倒不是在担心那个。”
“那你在担心什么?”
“咱们家那辆小车,拉不下六个人吧?”
乙辻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前的地砖。
她确实忘了这件事。
那辆车是她父亲年轻时买的,排量小,车身窄,后排坐两个人刚好,四个人就只能挤着,更别说后备箱还要塞行李了,如果六个人加上风见娧的日常用品,那辆小车确实装不下。
“那怎么办?去租一辆车?”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片刻,她听到父亲似乎站起身来,衣料摩擦的声响隔着听筒传过来。
“不用,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车?”
“......明早就出发?”
“这样啊。”
父亲在电话那头轻轻应了一声,像是在确认时间是否来得及,紧接着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随意的平稳感。
“那待会儿我就把车给你送过去。”
“欸?”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乙辻光回应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乙辻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已经熄灭的屏幕,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
她知道父亲一向不会多问,但这么大的事听他直接把话说完就挂断的时候,乙辻光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不过她没有多想,毕竟现在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父亲愿意帮忙已经足够了。
走了几步之后,乙辻光的脚步节奏稍微快了一些。
她得赶紧回去收拾行李,顺便确认一下风见娧明天能带的东西,还有那些通行证和地址条都放好了没有。
—
南鸣律走到校门附近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刚回过头,一个温暖的东西就扑在了他的脸上,带着一股毛线特有的柔软触感,还混着一点熟悉的淡香。
抬手把那东西拿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顶深灰色的针织棉帽,边缘收得很整齐,摸起来手感扎实。
而西松奈正站在他面前,双手还保持着刚才递出帽子时的姿势,嘴角弯着,深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回什么头啊,不然正好可以给你戴上了。”
南鸣律看着手里那顶帽子,又抬眼看向她。
“给我的?”
“嗯,早就想给你了。”西松奈放下手,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然感,“你受伤最严重的地方就是脑袋吧?着凉就不好了。”
她说着,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只是这几天太忙了,一直没来得及给你,现在你要去人类区域那边了,再不给就来不及了。”
南鸣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顶帽子,指尖沿着帽檐边缘摸了一圈,然后把它戴在了头上。
帽子的大小刚好合适,内衬贴着额头的位置带着一点暖意,大概是她一直拿在手里带过来的。
他抬手拉了拉头上那层绷带的边缘,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确保不会压到伤口。
“谢谢。”他说,然后顿了一下,“不过也没什么来不及的吧,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西松奈听到这话,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她平时那种温和的弧度稍微深一点。
“因为马上就是春天了,那个时候就不用戴帽子了嘛。”
南鸣律看着她,愣了片刻后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他抬手按了按头顶的帽檐,布料贴着头皮的触感比他预想中更暖和一些。
“嗯,我会好好戴着的,在春天之前。”
西松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朝他摆了摆手。
“那就好,路上小心。”
—
后杉睦留在轻音部的活动室里,其他人已经先走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对话框停留在和那个神秘人的聊天界面上。
她又看了一遍对方发来的地址,和池凛羽那边拿到的地址确实完全一致。
基本上可以确定对方不是来耍人的,否则这个地址编得未免也太巧了一些。
她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能和我详细说一下治疗枯茧沉眠症的方法吗?”
对方回复得很快。
“现在说了你们也听不懂吧。”
后杉睦皱了皱眉,但还是继续打字。
“那至少告诉我,你以前治疗过这个病吗?”
“保密。”
后杉睦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方这次停顿了片刻,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一个热心观众。”
后杉睦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一些。
“你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却要我带朋友去你给的地址找你?”
“我不需要证明我不是骗子,但你们却需要一个能治病的人,不是吗。”
后杉睦看着那行字,一时没法反驳。
她确实确认过,池凛羽拿到的地址和这个完全一样,池寺渊那边也说那个地方确实有一个可能治病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又打了一行字。
“那至少告诉我,治疗需要多长时间?”
“看情况。”
“那要不要准备什么东西?除了……”
她打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偏开了一瞬,然后才继续打字。
“……除了之前说的那些。”
“到了就知道了。”
后杉睦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她大概能想象得到对方在手机那头打着这几行字时的表情,肯定不是认真的。
她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沉默了一会儿,后杉睦还是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不过,我和轻音部的其他人不会去现场。”
她看着那行字,又补了一句。
“要治病的人和她的朋友们会过去,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他们了,到时候他们会带给你的。”
对方这次回得很快,对于这点似乎并不是很介意。
“没问题。”
后杉睦看着那个回答,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她本来可以就此结束对话,但心里始终有一个疑虑没有放下。
犹豫了片刻,她的手指还是动了。
“你是人类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对话框安静了大概十几秒,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不出对方是否正在输入,只能盯着那片空白等着。
就在后杉睦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才不是,我是亚人哦。”
后杉睦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那行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亚人?”
“怎么,亚人就不能当医生了?”
后杉睦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回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没有想过对方会是亚人,她一直默认那个在人类区域提供地址的人是人类,毕竟地址在人类区域那边,如果对方是亚人,那事情就变得复杂了一些,但同时也好像……更加合理了一些。
—
南鸣律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是灭的。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灯也没开,屋内安安静静的。
站在原地,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南鸣律嗅到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
没有多犹豫,转过身,朝阳台的方向走了过去。
推开通往阳台的门时,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干冷感。
栗音凑正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搭着栏杆边缘,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了一下,从她口鼻中溢出的丝丝缕缕的烟气正顺着风向上飘散,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她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动了一下,把烟往身后藏了藏,像是准备藏起来,但扭过头看到来人是南鸣律之后,动作顿住了,又把烟从身后拿了回来。
“是你啊,我还以为是你爸呢。”
说着,栗音凑吸了一口烟,随后偏过头把烟气呼向栏杆外侧的方向。
南鸣律走到她旁边站定,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前方那片被路灯和远处楼宇的窗户灯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夜景。
“我爸还没回来吗?”
“他今天加班,说晚点回来。”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夜风从街道尽头那边吹过来,把栗音凑垂在肩侧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放下。
她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呼出来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有事要和我说?”
南鸣律依然看着前方。
“嗯,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
栗音凑的狼耳微微动了一下,她偏过头,目光从夜色中收回来,落在他侧脸上。
“出远门?去哪儿?”
“人类区域那边。”南鸣律说,“我朋友得了病,听说那边有人能治,我们打算去找那个人。”
栗音凑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目光重新落向前方那片夜色中。
沉默中,那些烟气从她的指间和口鼻中持续地溢出来,在路灯的光线下散成一层浅淡的灰色。
“........你这家伙还真是一会儿也闲不下来啊。”
过了好一会儿,栗音凑才重新开口。
“可能我天生就是这种体质吧。”
南鸣律摇了摇头说道。
栗音凑没有接话,她又吸了一口烟,偏过头,把烟气呼向栏杆外侧,夜风把那些灰白色的烟雾扯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不过到了那边,你和你的朋友们最好谨言慎行。”她放下烟,目光依然落在前方那片夜色中,“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人类接触。”
南鸣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栗音凑的侧脸在路灯的余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但她说那句话的语气和星吟泠之前说的话很像,几乎是同一个意思。
“怎么这么说?你接触过人类?”
“没有。”栗音凑说着,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口鼻中溢出来,声音带着一点被烟气浸润过的淡薄感,“但他们太强了,你的鳞片能挡住老虎狮子的撕咬,但挡不住子弹的贯穿。”
她放下手,偏过头来看着他,那对狼耳在夜风中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明白我的意思吗?”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看着栗音凑那双在夜色中依然带着认真光泽的眼眸,过了一会儿,他才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