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里,霜发现丰饶民的行动发生了变化。
侦察编队不再靠近方壶外围,轻型兽舰后撤了一段距离。他在战场上几次扑空——原来敌人集结的位置,现在只剩空荡荡的岩层。他们开始躲他了。
霜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躲闪。
他在战场上穿行，打法逐渐摸出了门道。面对大股部队集结，他直接站在敌群中央。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几息之内，周围所有活体的体温都会因为热量的自然流失而降到危险线以下。面对小股渗透，他则切换到了冰属性灵性的另一面。顺应心意的一面。
这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运作方式。不依赖自然温差，不依赖热力学定律。纯粹是他将自己的意志转化为寒流向外推送。不需要温差作为前提，不需要热量作为原料。他想冷，周围的空气就会冷下去，因为他的意志本身就是寒意的源头。
每当切换到这个状态时，他脸上的面具就会亮起一道七彩的光。不是每一次都同样亮——有时只是边缘一闪而过，像是在说他心里那声“嗯，这个好玩”；有时会滑过整张面具，像有人用手指在面具表面画了一道彩色的弧线。欢愉命途的气息随着他的意志一起释放，混杂在寒流之中，像是给每一道冷气都染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颜色。
远处的云骑军观察员注意到了这个规律：那个面具人在使用那种冰系力量时，身上偶尔会有七彩光闪过。那道彩光不规律、不稳定，像是一个人的情绪在脸上闪过——时而兴奋，时而专注，时而只是觉得好玩。那不是一种稳定输出的命途之力。那更像是一种……心情。
有一次，他迎面撞上一整队造翼者侦察兵，大约四十头，呈掠袭阵型。霜没有站在原地吸热，他抬了一下手指。一道银白色的寒流从指尖射出，在空中分裂成四十多条细线，精确地追上了每一头造翼者的翼根。
那四十条细线射中的瞬间，翼根处的温度直接降到了零下一百多度。翼膜韧带在极寒中变得像玻璃一样脆，造翼者每一次扇动翅膀都在翼根处制造出细微的裂纹。四十头造翼者的翅膀在几息之内全部断裂，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空中栽下来。
霜看着它们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这招不错。”
他自己也没忍住,又多看了一眼那些断裂的翼膜。四十头,全在一息之间掉下来了,没用剑,没用温差导流,就是他抬了一下手指。他以前上学的时候,抬一下手指最多是叫舍友看屏幕上的十连双金。现在抬一下手指,能叫四十头造翼者从天上掉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这个比开会有意思多了。”
还有一回，他追上一队步离人重甲斥候。他没有站在原地吸热，因为他想试试另一件事。他把手按在地面上，然后向地面释放了一道寒流。顺应心意的释放。寒流从他的掌心灌入岩层，岩层中的水分在极寒中膨胀，将岩层从内部撑裂。然后他用剑柄轻轻敲了一下地面。岩层像玻璃一样炸开了。碎片在真空中飞散，每一片都带着他灌入的余寒，精准地切进步离人的盔甲接缝。盔甲在接触到那些碎片的瞬间被冻脆，被碎片直接穿透。
他在战场上站了一会儿,没有敌人,没有目标,就只是站着。他感觉了一下这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状态——然后他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刻意挤出来的,是脸上的肌肉自己做的。他以前很少笑。不是不会,是不敢。笑得太多了显得不稳重,笑得太少了显得不合群,每一种表情都得控制在合适的频率和幅度内。
现在不用了。
他想笑就笑。面具下面,谁也看不见。
而在同一片星空下的航路上,月御站在星槎指挥台前,头顶的狐耳微微向前转,耳尖对准了投影的方向。她面前悬浮着一幅由玉兆算端生成的方壶战场拓扑图。无数光点在高精度投影中缓慢移动——蓝色代表云骑军,红色代表丰饶民。她在找那个银白色光点。那个不在任何联军编队中、也不在任何云骑序列中的孤点。
星槎仍在航程中。货舱那边偶尔传来玉质镜体在支架上发出的极轻微的共振声——那是竟天在做镜芯的预校准。月御听不懂那些声音的含义,也不打算去问。
她只是偶尔扫一眼货舱的方向。门关着,看不见里面。
飞霄站在她侧后方,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深蓝色的大风衣衣摆垂到膝弯,及膝靴的靴跟在甲板上轻轻磕了一下。她也在看那份拓扑图。
“将军,你说那个银色的——他到底是从哪来的？”
月御没有直接回答。她伸手在投影上放大了一个区域。那个银白色的光点刚才又移动了一次,速度极快——不是飞行轨迹,是跳跃式的位移。前一瞬还在东段阵线,下一瞬已经出现在北段。
“他不是靠命途之力在移动,”月御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命途之力会有残留。巡猎的锐气、存护的凝滞、欢愉的波动……每一种都有迹可循。但他什么痕迹都没有。他出现和消失之间,连空间的分布都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他从战场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中间那段路根本不存在。”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从指挥台前走开,站到舷窗前,望向方壶的方向。卦象说变数不可知。不可知的东西,从来都是最值得等一等的。
她没去打扰货舱里的人。那是竟天的活儿。她的活儿是站在这里,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光点在一整片战场上穿梭,然后确认一件事——
那个变数,是真的。
而此刻,在方壶战场上空数千个天文单位之外,计都蜃楼的深处,一道目光正在注视这片战场。
那是一位丰饶令使的目光。
他端坐在计都蜃楼核心处一座由活体组织构成的王座上,面前悬浮着一片由丰饶之力凝聚的战场投影。十二根血管状触须从王座底座延伸出去,接入计都蜃楼的神经中枢,将活化星球的感知力全部汇聚到他一个人身上。
他看到方壶的云骑防线在逐段收缩。他看到护珠人的阵列在残破洞天上死死咬住丰饶民的侧翼——那些持明战士以水系术法织成临时屏障，为云骑军的后撤争取了几次至关重要的喘息。而在方壶核心洞天的上方，巡猎令使玄全正在以一人之力支撑着一条明明已经崩了三次的战线——单枪匹马，没有第二位将军与他并肩。
与此同时，罗浮的驰援舰队还在途中，玉阙的云骑也在路上。玉阙那边，穷观阵的推演正在昼夜不停地运转，爻光在后方将每一帧卦象数据压缩成加密信道推送过来，但她的力量只能到数据为止。她还看到了那个银白色的光点。
不是那种高速移动后留下的模糊轨迹,是干净利落的从一个坐标消失、再出现在另一个坐标。那光点不在丰饶之力的感知范围内。丰饶令使能感知到这片战场上每一个活体的生物信号。但这个银白色光点——什么都没有。
没有体温。没有心跳。
但不对——他仔细调了一下感知精度。那光点在移动后的瞬间，有时会残留一丝极微弱的气息。不是体温，不是心跳。但它确实存在。那气息带着一种……七彩的质感。不是丰饶，不是巡猎，不是存护——是欢愉。
丰饶令使的眉头动了一下。
但紧接着他又感知到了更深的矛盾——那道欢愉的气息只是浮在表面的。在那之下，在那个光点真正存在的深度上，仍然是那种绝对的、没有任何命途特征的力量——像一块绝对零度的石头,嵌在他的感知网络中,对所有探测手段都不作出任何回应。
欢愉在外面。那力量在里面。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但它们完美地共存于同一个点上。
丰饶令使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甲与活体组织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意思。”
他没有下令调整作战计划。一个小角色,改变不了大局。但他记住了那光点的位置。
而与此同时，他的注意力转向了方壶核心洞天上方那片持续闪烁的金色光芒——伏波将军玄全的巡猎之力正在那里反复亮起又熄灭，像是最后一道火光在风中挣扎。
丰饶令使抬起一根手指。他脚下的星球做出了回应——不是迅速的弹射，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挤压。计都蜃楼朝向方壶一侧的表层开始隆起，大片的活体组织像地壳造山一般向上翻涌，在星球自身的引力作用下缓缓拉伸、延展。那不是触须——那是一座从星球表面撕裂下来的活体山脉，根部粗达数十里，越往前延伸越细，但即使是最细的末端，也粗如一座星槎母舰。
它的延伸速度极慢。一颗星球的肢体不可能快。它只是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前倾倒，像一座倒悬的山脉在太空中缓慢翻转。但它的体量太大了——大到方壶阵地上的每一个士兵都能清楚地看到它在深空中的轮廓，像一面暗红色的墙壁正在向他们压过来。你可以看到它从几个天文单位之外开始移动，看到它花了半刻钟才跨过一半的距离，但你无法躲开它，因为它的覆盖范围比你能逃到的任何地方都大。那不是攻击——那是一整座山在向你倾倒。
玄全站在穹顶之上，看着那座活体山脉缓缓逼近。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暗青色——那是蛟龙之传的血脉在他调动命途之力时自然浮现的痕迹。他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光矢——因为那道攻击实在移动得太慢了。但问题不在于他能不能挡住它，而在于他挡住之后，第二座山脉已经在星球表面开始隆起。
丰饶令使没有在追求一击必杀。他是在展示一颗星球的作战方式——缓慢、笨重、但不可逆转。你挡下第一座山，第二座已经在路上了。你挡下第二座，第三座已经离开了地表。一座接一座，直到你的力量耗尽，直到你无路可退。
活体山脉进入方壶外围洞天的那一刻，整颗计都蜃楼的表面都亮起了一层暗红色的脉动——像是星球在呼吸。那是活化星球在通过这座活体山脉感知战场，山脉末端的活体组织上密布着感知细胞，每一条纤维都在将方壶的温度、气流、命途震荡传回星球核心。
玄全的光矢迎了上去。金色的光芒与暗红色的活体山脉相撞，巡猎的炽热将山脉的前端烧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但一座山的体量远非一道光矢能够贯穿——烧掉前端，剩下的部分仍然在推进。玄全不得不再补两矢，才将整座山脉彻底击碎。
第二座山脉已经在路上了。它刚从星球的表面升起，轮廓在深空中还只是一道暗红色的阴影，但它的体量比第一座更大。
丰饶令使的嘴角动了一下——玄全用了三矢才击碎一座活体山脉。而星球可以随时再生出下一座。不急。
方壶穹顶之上，玄全放下右臂，掌心微微发麻。他看着深空中正在缓慢成形的第二座山脉，又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三矢才碎一座山。而下一座，需要几矢？他垂下目光。
到第三天傍晚，丰饶民前锋指挥官的耐心到了极限。
前线不断传回损失报告——集结区被端掉了、侦察编队失去联系、重甲斥候小队全军覆没。所有损失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银白色的、不按常理出牌的面具人。他不是在防守,他是在打猎。把丰饶民当成他的猎物在打。
指挥官下令全体前锋转入防御姿态,不再主动出击。他要等主力舰队抵达,用兵力优势将这个面具人连同方壶一起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