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是被阳光晒醒的。
出租屋的窗帘只有一层薄纱,遮不住早上七点钟的海滨日光。他眯着眼翻了半个身,手先往床头柜上摸了摸——手机还在那儿,冰凉的金属壳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昨晚的事,一下子坐了起来。
屏幕一亮,锁屏壁纸是默认的深海蓝。没有蓝色光晕,没有半透明面板,看起来和任何一台普通手机没有区别。秦渊心跳漏了半拍,拇指迅速解锁,主屏幕上的App图标排列整齐,没有多出来任何东西。
但他划开银行App的时候,最新一条交易记录还在:入账5288元,余额5871.6。
那行系统配发的户名和吃顿好的的备注清清楚楚。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秦渊把手机放下来,重新按锁屏键让屏幕暗下去,等了三秒又按亮。锁屏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试着在屏幕正中点了一下。
面板出现了。
还是那层淡蓝色光晕,从指尖触碰的位置均匀漾开,几行字浮出来:
「签到系统已激活」
「宿主:秦渊」
「连续签到:1天」
「今日签到次数:1」
「是否签到?」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干净界面,不同的是是否签到下方的灰色小字变了,变成了:
「温馨提示:今日签到后连续签到天数将累加至2天。特殊成就将在累计7日、30日、100日时触发。」
秦渊盯着特殊成就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点了。
光晕流转,新字浮现:
「签到成功」
「奖励:现金 1,280 元」
「备注:已转入绑定银行卡,请查收。附言——买件新衬衫,下周有雨。」
手机通知栏弹出银行推送,余额跳成了7151.6元。
秦渊靠回床头,把手机举在面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个面板。它没有任何设置选项,没有客服入口,没有退出按钮,就只有宿主信息、签到次数、一个点击区域。简单到像一张名片。
他试着朝面板说了句你是谁,没有反应。又试着长按面板区域,只触发了系统自带的文本选取工具,复制不了任何内容。
最后他把手机锁屏再解锁——面板消失了。直到他再次在空白区域点击,它才重新浮现,内容已经更新为:
「下次签到:今日 00:00 刷新」
只有零点刷新。秦渊低声重复了一遍,把这个规则记住了。
他放下手机,起床洗漱。厨房里的水龙头打开时水管嘎嘎响了两声才出水,这栋楼的年纪比他还大。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头发有点长还没来得及剪,下巴上冒了几根胡茬。普普通通一张脸,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
但镜子里那个人昨天这时候还在想月底搬去哪儿睡,现在卡里有七千多块。
他吐掉牙膏沫,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上班路上秦渊在早点摊买了杯豆浆和两个肉包,扫码付款的时候看了一眼余额——七千多,和昨天那五百多比起来,像两个世界。但他没多买,肉包还是肉包,两块钱一个的那种。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五十三分。风驰科技在滨海南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做的是本地生活服务类的App,日活马马虎虎,老板融资烧了三轮现在开始喊降本增效。秦渊所在的运营部一共九个人,三男六女,办公区是开放式的长桌,一人一台电脑,中间连隔板都没有。
他刚坐下,旁边的同事赵健就凑过来:哎渊哥,昨晚你发消息说押金的事解决没?
赵健比他还小一岁,本地人,说话带着一股子自来熟。昨天下午秦渊在工位上对着房东的消息发愁时随口提了一句房租的缺口,赵健当时还撺掇他要不跟主管先预支半个月工资。
解决了。秦渊把包放下,打开电脑,朋友周转了一下。
嗐,那就行。赵健一拍他肩膀,今晚不用吃泡面了吧?走,中午食堂我请。
秦渊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头先登录了后台系统。上午九点半有周例会,主管王励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业务能力可以但脾气一般,每次看到数据不好开会前先沉默三十秒,那三十秒是整个部门空气最稀薄的时候。
秦渊上周负责的是App首页的秒杀活动,拉新转化率比预期低了百分之四。他心里有数,整个活动页面的入口埋得太深,用户要点击四次才能找到秒杀区,一开始他提过优化建议,但产品经理说排期满了。
九点二十九分,王励踩着点走进来,手里端着杯美式,在长桌最前面坐下。沉默。三十秒。然后他说:开始吧,上周谁先汇报?
一个一个过,到秦渊的时候他把自己复盘的那张表投到幕布上,数据柱状图蓝白相间,不漂亮但也没遮掩。他把上周的点击路径、停留时长、流失节点一条条列出来,最后补了一句:我觉得下周可以跟产品那边再对齐一下入口层级的优先级,如果能把秒杀入口提到二级导航,转化应该能拉到基准线以上。
王励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低头在笔记本上划了两笔,然后抬头:提过吗?
提了,上周二对齐会上说过一次,产品说排到九月初了。
那再催一下。王励没多评价,翻到下一页,下一位。
秦渊坐下。赵健在边上小声说你汇报得越来越溜了,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电脑屏幕的右下角——10:15。离中午还有两个小时,离零点签到刷新还有十三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接下来的时间秦渊处理了邮件、回复了用户反馈、填了一份下个月的预算表。键盘敲着敲着,他的手忽然停了一下。昨天这时候他还在想午饭怎么省,今晚回去煮挂面还是买打折便当。今天卡里多了钱,可他在工位上做的事没有任何变化,照样是回邮件、填表格、被产品经理排期卡着。
系统给他的那些,和他在公司里挣的,像是两条平行线。
但他直觉地知道,这两条线迟早会交叉。只是他还不知道在哪个点。
午饭秦渊和赵健在写字楼地下一层的食堂吃的,两荤一素十五块。赵健果然抢着刷了卡,秦渊没推,说下次我请。吃完上去的路上经过写字楼大厅,门口立着一块显示屏在滚动播放周边商铺的招租信息,红色字体标着地铁上盖旺铺诚招加盟,秦渊多看了两眼。
他记得签到面板说过特殊成就会在连续签到满特定天数时触发。七天、三十天、一百天,他想知道三十天的时候会出现什么。如果每天都是几百一千的现金,三十天不过三四万,对改善生活有用,但对改变人生不够。
第一天的五千多和今天的一千多,加起来是六千多。但如果第七天的奖励不是现金呢?
他没继续想下去,电梯到了十二楼。
下午六点零三分,秦渊打卡下班。他本来想直接回出租屋,路过公交站的时候却鬼使神差地往反方向走了两步——写字楼后面有条小街,一排底商里开着一家男装店,橱窗里挂着几件浅蓝色的衬衫,标价牌子写着新到夏款 清仓折后169。
秦渊想起今早签到备注那句买件新衬衫,下周有雨。
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试了一件浅蓝的,码数刚好,面料是棉麻混纺的,摸上去凉丝丝。店员说这件只剩最后两件了,他看了看价格,又看了看手机里的余额。169块,和七千多比起来不算什么,但他习惯性地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够六天的早饭,够四天的盒饭,够开三天空调。
但他还是买下来了。
走出店门的时候袋子拎在手里,滨海的晚风带着傍晚特有的潮热,吹在脸上黏糊糊的。秦渊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银行余额6982.6元,减去买衬衫的169块,实际上他今天入账1280,花了169,净增加了1111块。加上昨天入账的5288,两天时间多出来6399。房租押金的缺口早就填上了,剩下的够他过两个月的正常日子。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昨晚到现在,他还没吃过一顿不用看价签的饭。昨晚煮了挂面,今早两个肉包,中午赵健请的食堂。明天早饭呢?他想了想,决定明天去楼下那家粥铺喝碗海鲜粥。
贵的也就十八块钱一碗。
秦渊拎着衬衫袋子上了公交,靠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摇摇晃晃地穿过暮色中的老城区,路边是一排排三四层高的旧楼,一楼开着烟酒店、水果铺、修脚房、彩票站。他透过车窗看着那些招牌从眼前掠过,忽然把视线收回来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
明天零点,他会签到第三次。
那个面板会给他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是期待钱再多一点,还是期待别的什么出现。但有一点他开始确定了——那个面板给的东西,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至少目前为止没有。
公交在梧桐路站停下的时候,秦渊下了车。他从没来过这条街,下车纯属坐过了站。但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看见路边有一栋三层高的旧洋房,灰白色的外墙,门口挂着一块积灰的木牌子,上面隐约刻着一行字:梧桐路87号。
一楼是关着门的,玻璃窗上贴着两个字,已经被晒得发白卷边了。二楼三楼窗户都黑着,似乎已经空置很久。
秦渊在那栋楼前站了十几秒,没来由地想起今早那个下周有雨的提示。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天气App推送的预报——下周起滨海将迎来持续降雨,请注意出行安全。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回去了。
出租屋在三站路外。
而在那栋灰白色旧洋房的二楼窗台上,一片梧桐叶被晚风卷起来,贴在了落满灰尘的玻璃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