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香燃尽的余烟还没散完。
苏晚走下丙字台时,演武场上的喧闹像一层油腻的膜,贴着耳膜往里钻。她听不清那些人在议论什么,只听见自己心跳很快,血从左手小臂的伤口里往外渗,沿着指尖滴到石板上,一步一个淡红的印子。
阿箐的手臂横在她腰后,没扶,只是隔着半寸距离虚虚架着,像一柄随时准备收回去的刀。
别倒。
没倒。
你腿在抖。
冷的。苏晚说。
阿箐嗤了一声,把那件外袍往她肩上拢紧。袍子不是她的,不知道阿箐从哪儿顺来的,有一股陈年的艾草和汗味儿。
人群正在往丙字台这边挤。外门弟子探头探脑,内门弟子的眼神像刀子,从苏晚脸上划过去,又落在赵铁山背上。赵铁山还站在台上,重刀横在身侧,春杏凑过去和他说话,他头也没低。
苏晚收回目光。
她说。
——
她们没走多远,就被拦住了。
主峰下来的传话弟子穿一身青色短打,腰间挂着外务牌,年纪不大,板着脸的样子像是在模仿他师父。他看了苏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的伤处停了一下,又飞快移开。
苏姑娘,主峰议事殿有请。
阿箐脚步一顿。
现在?
现在。传话弟子说,大师兄亲点的名。
苏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有股铁锈味儿,不是真的流血,是刚才咬得太紧。她看了一眼阿箐,阿箐也看着她。
我去。苏晚说。
一起去。
你只能到殿门口。传话弟子说,议事殿的规矩,外门弟子不得入内。
阿箐没吭声。她的手从苏晚腰后收回来,指尖在苏晚手肘上极轻地敲了三下。
苏晚懂那意思。是她们练刀时定下的暗号:有诈就摔杯子。
——
主峰议事殿比苏晚上次来时更压抑。
黄昏的光线从高窗斜切进来,把大殿分成两半。一半是亮的,浮着细小的灰尘;一半是暗的,墨九霄就坐在暗的那一半里,像一尊没打磨完的石像。他今天没穿往常那件月白长袍,而是一身玄色,袖口压着银线云纹,整个人沉得像口井。
柳如烟坐在他左手边,位置比她上次低半阶,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她手里捏着一只茶盏,盏盖和盏身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响。
苏晚站在殿中央,没跪。
她肩膀上的外袍滑下来一半,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袖子。没人让她坐下,她就站着。站着的视野比跪着好。
七日。墨九霄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殿里却像落在玉盘上,清,且冷。
你做到了。他说,一炷香。
平局也算?苏晚问。
香燃尽,未分胜负,按规矩是平局。墨九霄说,平局,双方皆晋级。
苏晚没说话。她在等。
墨九霄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但复赛不同。他说,初赛是入场,复赛是留场。你复赛必须赢一场。
七日之约——
七日之约,是给你机会参加初选。墨九霄打断她,现在机会你已经拿到了。下一步,你自己挣。
苏晚的指尖蜷了蜷。
她早该想到。墨九霄这种人,不会把话说死,也不会把门完全打开。他会留一条缝,然后看你能不能把自己挤过去。
她说,复赛我赢一场。
柳如烟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瓷器边缘磕出的一道缺口。
苏师妹好大的口气。她把茶盏放到一旁,炼气四层,能在炼气圆满手底下撑过一炷香,确实不容易。可撑得住,和打得赢,是两回事。
师姐说得对。苏晚说,所以师姐想说什么?
柳如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殿门方向。
带进来。
——
赵铁山是被两名主峰弟子押进来的。
他的重刀已经不在手里,刀鞘被另一名弟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烫手的炭。赵铁山本人没受什么伤,至少表面上看没有。但他走路的姿势很僵,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地砖。
两名弟子把他按跪在殿中央,离苏晚只有三步远。
赵铁山。柳如烟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丙组第三场,你为何放水?
赵铁山没抬头。
弟子没有。
没有?柳如烟冷笑,最后一刀,你明明可以劈中她,为何慢了半拍?
弟子力竭。
力竭?柳如烟转向墨九霄,墨师兄,炼气圆满的弟子,对着一个炼气四层力竭,你信吗?
墨九霄没回答。他看着赵铁山,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出故障的工具。
按宗门规矩,初赛作假,涉案双方废赛。柳如烟说,苏晚既然连坐,这初选的名额,就该让出来。
苏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怕,是怒。怒火烧得她嗓子发干。她早该知道柳如烟不会让她顺顺当当过关,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明目张胆。
师姐。她开口,你说他放水,有证据吗?
柳如烟抬了抬下巴。
殿门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肩膀缩着,眉眼往下耷拉,像是常年没晒过太阳。他走到光里,嘴角一边高一边低地笑了一下,冲墨九霄和柳如烟各行了一礼。
弟子贾明涛,主峰外门,吴长老座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黏糊糊的腔调,尾音往上挑,像是在讨好什么。
贾师弟。柳如烟说,你看见了什么?
弟子瞅见了。贾明涛转向苏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到赵铁山身上,赵师兄最后一刀,是从右上往左下劈的。苏姑娘往左前方扑,按说这一刀应该正好落在她背上。他顿了顿,加重尾音,可刀到一半,赵师兄的手腕抖了一下,慢了大概半拍。
半拍。柳如烟重复。
半拍。贾明涛说,够苏姑娘从他腋下钻过去哩。
苏晚看着贾明涛。
这人她不记得。不是记不得脸,是记不得他身上有任何值得记的东西。可他偏偏就出现了,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暧昧的话,把一盆脏水泼到赵铁山头上。
贾师兄。苏晚说,你站的位置,能看见赵铁山的刀?
贾明涛说,俺就站丙字台东边,第三排哩。
第三排。苏晚点点头,那你看没看见我胳膊上的血?
贾明涛愣了一下。
看见了。
那你知不知道,苏晚抬起左臂,让袖口的血渍对着光,如果我再慢半分,这条胳膊就不是我的了?
贾明涛的嘴角抽了抽。
弟子只是——
你只是看见你想看见的。苏晚说。
大殿里静了一瞬。
柳如烟的脸色沉下来。
墨九霄忽然开口:赵铁山,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铁山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他没看苏晚,也没看柳如烟,只看着殿门外的某一点。
弟子无话可说。他说。
无话可说。墨九霄重复了一遍,那就是认了。
弟子不认。赵铁山说,但弟子无话可说。
苏晚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赵铁山的意思。他不是不想辩解,是不能辩解。刀柄上那圈暗红布条里藏着的东西,比这场初选重要得多。他说出来,会死更多人。
大师兄。苏晚上前一步,既然贾师兄说我这一场是作假,那不如让赵铁山再打一场。
柳如烟挑眉:
不是跟我打。苏晚说,是跟他同境界的人打。如果他真的力竭,自然会输。如果他赢了——她顿了顿,那贾师兄的半拍之说,就站不住脚。
荒谬。柳如烟说,初选已经结束,哪儿有再比的道理?
那废我赛的名额,又有什么道理?苏晚反问。
两人目光撞上。
柳如烟的眼瞳很黑,深得像两口井。苏晚没退。
够了。墨九霄的声音落下来。
他站起身,玄色袍角扫过台阶。
赵铁山押入主峰地牢,等候处置。他说,苏晚,你与赵铁山之间的事,子时三刻,后山废塔,当众了结。
苏晚愣了一下。
后山废塔。
那是后山废塔,她和阿箐三天前夜探过的地方。金丹级监视者曾在那里出现过。墨九霄为什么要选在那里?
大师兄——柳如烟似乎也没想到。
柳师妹。墨九霄侧头看她,你要公道,我给你公道。子时三刻,由你亲自监督。
柳如烟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话。
墨九霄重新看向苏晚。
苏晚。他说,你若能撑过子时三刻,复赛的名额,我替你保。
苏晚看着他。
他的眼神和往常一样,没有温度,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块石头能不能熬过大浪。
苏晚说。
——
走出议事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带着夜露的潮气。苏晚的手臂一阵发凉,不是风,是血已经半干,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硬壳。
阿箐站在殿外的石阶下,看见她出来,没动。
活着?
活着。苏晚走下台阶,但有新活儿。
她把殿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阿箐听完,眉头皱得很紧。
子时三刻,废塔。阿箐说,那不是随便选的。
我知道。苏晚说,陶公子的人可能还在那儿。
她话音刚落,后颈忽然麻了一下。
那感觉她太熟了。死亡预感。可这一次不同——它没有方向。不像从前那样,像有一根冰凉的针从背后扎进来。这一次,麻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同时散向四面八方。
前面有人。后面有人。左边有人。右边有人。
又好像都没有。
苏晚猛地停下脚步,左右看了一圈。长廊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怎么了?阿箐问。
苏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
她那个信息来源里,没有这一桩。没有赵铁山被押,没有子时三刻的废塔之约,没有贾明涛这个人。她改了太多的节点,后续已经偏离了她原本知道的轨道。
死亡预感还能感应到杀意,但它感应不到原本不该发生的事。
那些危险不在任何一个固定的方向。它们在每一个方向。
没事。苏晚说,风有点凉。
阿箐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剔骨刀上。
——
回到外门小院时,月亮已经升到屋檐上了。
苏晚坐在石磨上,让阿箐给她处理左臂的伤口。伤口比她以为的深,从肘弯上方斜斜划到小臂中段,皮肉外翻,血虽然止住了,但一动就往外渗。
会留疤。阿箐说。
正好。苏晚说,以后谁想娶我,先看这道疤。
没人想娶你。
那更好了。
阿箐把药膏拍上去,苏晚吸了口气,没出声。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张奎送的回气丹,周平给的提神丸,还有一双软靴。靴子是张奎几天前送来的,她一直没怎么穿,嫌底子太软,站不稳。
你倒是会攒东西。阿箐说。
人情是债。苏晚把软靴拿起来,债多了,他们就不舍得我死。
歪理。
但有用。
阿箐冷笑一声,把绷带缠好,打了个结。
院门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阿箐的手顿住,另一只手已经摸向剔骨刀。苏晚也把柴刀攥在手里。
阿箐问。
是陈一云的声音。
阿箐去开门。陈一云闪身进来,反手把门闩上。他的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赵铁山被押入主峰地牢了。他说,刀跟着他,没搜。
没搜?阿箐皱眉。
不是没搜。陈一云说,是不敢搜。吴长老在场,说赵铁山的刀是本命法器,未经宗主令不能动。
苏晚的手指收紧。
本命法器。
可赵铁山那把刀,她亲眼见过他擦刀柄时的样子。那种反复摩挲,不像是对本命法器的珍惜,更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
刀柄里有东西。苏晚说。
阿箐和陈一云同时看向她。
什么?陈一云问。
我不确定是什么。苏晚说,但那东西比他的命重要。柳如烟扣着他,靠的就是这个。
阿箐沉默了一会儿。
子时三刻。她说,废塔。那刀柄里的东西,必须抢在柳如烟之前拿到。
怎么抢?陈一云问,赵铁山现在在地牢,刀在他身上。吴长老守着,贾明涛又是他的人。
那就让他自己拿出来。苏晚说。
凭什么?
凭他也不想替柳如烟杀人。苏晚说,初选台上,他最后一刀确实慢了。不是力竭,是他在算。那把刀落下去,我死;不落下去,他死。他选了不落。
阿箐看着她: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凭他擦刀柄的样子。苏晚说,一个人只有在刀柄里绑着比命还重的东西时,才会那么擦。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主峰的钟声敲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子时三刻。
苏晚站起身,把软靴套在脚上。底子确实软,但比她想象的跟脚。她把柴刀插回腰间,刀柄的布条被血浸透了一点,黏糊糊的。
走吧。她说。
阿箐没动。
苏晚。她忽然叫她的名字。
苏晚回头。
如果子时三刻是陷阱,阿箐说,我不会进去救你。
我知道。
但我会守在外面。阿箐说,你出来,我带你跑。
苏晚笑了一下,扯到脸上的伤口,又吸了口气。
她说,那我争取出来。
——
后山废塔在月色下像一截断掉的骨头。
苏晚一个人走在前面。阿箐和陈一云跟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隐在树影里。这是她们商量好的——不能一起出现,否则就是聚众抗命。
越靠近废塔,苏晚后颈的麻意越重。
那种没有方向的恐惧又来了。四面八方都是危险,又四面八方都不是。她看不见敌人,却能感觉到空气里有无数道目光,像蛛丝一样缠在她身上。
她不能回头。
一回头,墨九霄和柳如烟就会知道她在怕。
废塔底层亮着一点火光。门口站着两个主峰弟子,看见她过来,没拦,只把门推开了一半。
苏晚跨进去。
塔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带着一股陈年潮气和血腥味。赵铁山跪在塔中央,重刀横在他面前,刀柄上的暗红布条在火光里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墨九霄站在塔门正对的高台上。
贾明涛缩在角落里,看见苏晚进来,嘴角又歪了一下。
苏师妹。墨九霄说,子时三刻到了。
苏晚没说话。
她看着赵铁山,赵铁山也看着她。他的眼神和初选台上一样,不像在看一个敌人,像在看一个同样被绑在桩子上的人。
赵铁山。墨九霄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说出背后主使,废赛之事,可既往不咎。
赵铁山沉默。
他的右手慢慢移向刀柄,指尖触到那圈暗红布条。
苏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圈布条下藏着的,不只是赵铁山的秘密。也是她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