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在主峰西侧,背靠一片黑石崖。
苏晚不是第一次路过这里。初选前那几日,她每天从外门跑到主峰山下,再从山下绕回小院,曾三次经过这栋灰扑扑的石楼。那时候她只觉得它阴森,像一张闭着嘴的脸。
今天这张嘴张开了。
门口站着两排戒律堂弟子,灰袍,黑腰带,腰间悬着同样的锁链。链子不长,两头各有一个铜环,环上刻着细密的符文。符文在阳光下不反光,反而把光线吞进去,像一条条趴着的黑虫。
苏晚认得那东西。
锁魂链。专门锁修行人神魂的法器。套上之后,灵气运转滞涩,金丹以下基本使不出术法。
她一个炼气四层,要是被这东西锁住,大概连柴刀都拔不出来。
苏姑娘,请。
领路的弟子停下脚步,侧身让出正门。他的语气客气,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定罪的人。
苏晚没动。
方瀚长老在里面?她问。
长老在正堂。
他一个人?
那弟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苏姑娘进去便知。
苏晚低头看了眼自己腰后的柴刀。刀柄上的暗金纹路隔着布料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抬脚跨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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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比外面更暗。
四壁都是黑石,没有窗,只有头顶几道狭长的通风口漏下几束白光。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血腥气,混着熏香,闻起来像是有人在用香味盖住什么。
方瀚坐在堂上。
他是个瘦高的中年人,脸型狭长,颧骨突出,两只眼睛陷在阴影里。他穿着戒律堂长老的玄色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字,一针一线都很规矩。
苏晚知道这种规矩。
规矩是刀鞘。刀鞘越规矩,里面的刀越锋利。
苏晚。方瀚开口,声音不高,却能在黑石壁上撞出回响,你可知罪?
苏晚站定,没跪。
不知。她说。
方瀚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孙诚损毁医堂,按律当囚。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可有唆使?
没有。
可有胁迫?
没有。
可有——
方长老。苏晚打断他,孙诚刚醒,神魂不稳,砸了东西。我去看他,安抚了几句,仅此而已。
方瀚盯着她,眼神像是两口深井。
仅此而已?他重复道,那为何医修说,你走的时候,孙诚已经平静下来,还对你磕头?
他没磕头。苏晚说,他只是把桌腿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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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侧传来一声轻咳。
苏晚这才注意到,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长袍,袖口绣着云纹,是主峰内门长老的服饰。他年纪比方瀚大一些,头发已经花白,手里转着一串玉珠。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比方瀚温和,老夫周永乾,主峰长老。今日只是旁听,你不用紧张。
苏晚没说话。
她记得周永乾。大长老墨平、二长老周永乾、三长老吴沉、四长老方瀚、五长老黄颖。周永乾是出了名的中立,不偏墨家,也不偏长老派。
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方瀚想动她,但还没法完全绕过其他长老。
第二,周永乾是来观察的,不是来救她的。
苏晚。方瀚再次开口,你腰后那把刀,是从哪来的?
厨房借的。苏晚说。
厨房?方瀚冷笑一声,一个炼气四层的弟子,带着厨房柴刀出入主峰、废塔、断崖,还从碧落宫圣女手里救走人质。你说这是厨房刀?
刀是不是厨房刀,苏晚说,方长老可以派人去厨房查。至于我拿着它做了什么——她顿了顿,那是我的事。
方瀚的眼神冷下去。
你的事?他说,在九霄宗,没有弟子的事,只有宗门的事。
那方长老今日找我,是宗门的事,还是墨九霄的事?
堂内安静了一瞬。
方瀚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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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知道自己踩到线了。
但她必须踩。方瀚是墨九霄的人,命契在墨家。他今日拿锁魂链请她来,不会是单纯问孙诚砸医堂的事。
他是来试探,或者,来拿她把柄的。
墨九霄。方瀚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一杯苦茶,苏姑娘倒是叫得顺口。
他让我叫的。苏晚说。
让你叫什么?
九霄哥哥。苏晚面不改色,方长老若是不信,可以去问他。
周永乾手里的玉珠停了一瞬,又继续转起来。
方瀚的脸色没有变化,但苏晚看见他左手攥紧了扶手。
好一张利嘴。他说,可惜戒律堂不是演武场,不是靠嘴就能赢的地方。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块碎玉。
玉色青白,上面刻着一个残缺的字。
苏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认识吗?方瀚问。
孙诚的本命玉。苏晚说,另一半在我这里。
你知道就好。方瀚说,本命玉碎,神魂难全。孙诚如今苏醒,不是因为他好了,是因为有人用禁术催动了残玉,强行把他的魂从控魂阵里扯出来。
他盯着苏晚,一字一顿。
而你,就是最后碰过那块残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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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明白了。
方瀚不是在问孙诚砸医堂。他是在把孙诚苏醒、控魂术暴露、废塔三层被拆这三件事,一并往她身上栽。
如果坐实,她就是私习禁术、破坏宗门法器、扰乱外门秩序的罪人。
方长老。苏晚说,您这话说得,像是我在废塔三层布了三年的控魂阵。
我没这么说。
但您想这么说。苏晚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所以我把这个带来了。
那是一枚青色玉简。
玉简在昏暗的堂里泛着淡淡的青光,像是一块冻住的月光。
方瀚的眼神变了。
方济给你的?他问。
下棋赢的。苏晚说,他说三年前控魂试炼的匿名下令者,他也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下令的人付了三万灵石,还指明要九霄宗外门七人。
她抬起眼,直视方瀚。
方长老,您三年前是外务堂执事。这三万灵石,经的是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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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安静得更久。
周永乾终于开口了。
苏姑娘。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眼底多了一些别的东西,这枚玉简,你是从方济手里拿到的?
方济是什么人?
施善门东陵执事。苏晚说,也是方长老的远房叔父。
周永乾转向方瀚。
方长老,此事牵涉施善门,已不是戒律堂一家能定。是否需要上报宗主?
方瀚的脸色终于变了。
周长老。他说,此事尚未查清,不宜惊动宗主。
那就先把话说清楚。周永乾说,三年前外务堂有一笔三万灵石的支出,用途写的是采购灵材。老夫记得,那笔单子,是你批的。
方瀚的手指攥得发白。
老夫只是按章办事。
按章办事?周永乾慢慢说,那为何这笔灵材,至今没有入库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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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站在堂中,听着两位长老交锋。
她忽然觉得有趣。
墨九霄说过,方瀚是他的人。周永乾是中立派。可现在,周永乾却在帮她说话。
不是帮她。
是借她这把刀,砍方瀚。
宗门里的长老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她不是棋子,她是一把谁都想借来用一用的刀。
苏姑娘。周永乾看向她,这枚玉简,你可愿交予主峰核查?
可以。苏晚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孙诚不是罪人,是证人。苏晚说,他砸了医堂,我替他赔。但他知道的事,关系到九霄宗三年前七条人命,也关系到宗门大比期间外宗势力渗透。请主峰护他,而不是囚他。
周永乾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合理。
不合理!方瀚猛地站起来,孙诚损毁医堂,证据确凿,岂能因她一句话就——
方瀚。周永乾的声音依然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下去,你是在质疑老夫的决断,还是在害怕孙诚开口?
方瀚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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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堂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重,一步一步,像是踩着某种节奏。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年轻人走进来。
墨九霄。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几夜没睡。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走进来时,堂内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瞬。
宗主有令。他说,苏晚之事,由本殿亲自处置。
方瀚的脸色彻底变了。
墨九霄,这里是戒律堂——
我知道。墨九霄打断他,所以本殿不是来抢人的。
他走到苏晚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本殿是来带她走的。
凭什么?
墨九霄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扔在案上。
那是一枚黑色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凭这个。他说,本殿要娶她,她就是墨家的人。墨家的人犯了事,自然由墨家来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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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愣住了。
她没想到墨九霄会来。
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带她走。
墨九霄。她低声说,你疯了?
可能。墨九霄也低声回她,但你现在跟我走,比留在这里强。
方瀚盯着那枚墨家玉牌,脸色铁青。
你这是越权。
那你去告我。墨九霄说,告到宗主那里,告到老祖那里,我等着。
他转身往外走。
苏晚看了眼周永乾,又看了眼案上的青色玉简。
玉简——
带上。周永乾说,老夫今日什么也没看见。但苏姑娘,老夫劝你一句,这盘棋越下越大,你要小心,别成了别人的弃子。
苏晚点点头,收起玉简,跟上墨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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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戒律堂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墨九霄没有停,一直往前走,直到拐过一片竹林,才放慢脚步。
谢了。苏晚说。
不用谢。墨九霄说,我不是来救你的。
我知道。苏晚说,你是来封口。
墨九霄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藏着很多东西,又像是空无一物。
苏晚。他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你也比我想的会演戏。苏晚说,刚才那出墨家的人,演得不错。
墨九霄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那不是演。他说。
什么意思?
墨九霄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苏晚。
那是一枚戒指。
银白色的,戒面上刻着一朵小小的九瓣花。
这是什么?苏晚问。
婚戒。墨九霄说,我娘留下的。
苏晚的手指僵住了。
你认真的?
我从来都认真。墨九霄说,只是你们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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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钟声。
九声。
宗门大比决赛的召集钟。
墨九霄抬起头,看向主峰方向。
决赛提前了。他说。
什么?苏晚皱眉,柳如烟坠崖,赵铁山还在思过崖,决赛怎么进行?
因为有人在催。墨九霄说,五大宗门来了人,要观战。宗主不想丢面子,决定明日举行决赛。
我的对手是谁?
墨九霄转头看她,眼神复杂。
赵铁山。他说,我半个时辰前,已经让人放他出来了。
苏晚的心沉下去。
赵铁山。
柳如烟要她在决赛输给赵铁山。她拒绝了。
现在,墨九霄把她和赵铁山重新摆上了同一个擂台。
为什么是他?苏晚问。
因为宗主要一个热闹。墨九霄说,而我,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墨九霄看着她,慢慢说。
我想看看到最后,你会不会真的为了活命,对赵铁山下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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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盯着他。
阳光穿过竹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像是一个被劈成两半的人。
如果我下了呢?她问。
那你就和他们一样。墨九霄说,只是把刀,不是执刀的人。
如果我没下呢?
墨九霄沉默了很久。
那我就真的娶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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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又抬头看着墨九霄的背影。
他已经转过身,朝主峰走去。
墨九霄。她喊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刀。苏晚说,包括你的。
墨九霄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所以才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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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站在竹林里,握紧了那枚戒指。
戒面上的九瓣花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她想起孙诚说的那句话。
耗材而已,死了便死了。
不。
她不是耗材。
她也不是刀。
她是执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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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外,一只灰白色的鸟落在枝头,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苏晚抬头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想看我下不下死手?她轻声说,墨九霄,你也太小看我了。
她把戒指收入袖中,转身朝外门小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