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没有立刻上船。
她站在渡口最后一块青石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莲池。夜色里那些灯还在水面上漂着,一盏接一盏,像是谁把星星按进了湖里。
她知道那些灯不是星星。
是那些女人剩下的骨头。
走了。墨九霄在她身后说。
苏晚收回目光,抬脚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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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还是来时的那艘乌篷船。
冯管事没跟来。来送她的是另一个年轻女子,穿青衣,腰间挂着一盏小灯,灯芯是灭的。那女子从始至终没说过话,只在上船时朝苏晚行了一个礼——不是对客人,是对一盏即将入册的灯。
苏晚没理她。
她在船舱里坐下,把袖里那朵干花拿出来看。白色的花瓣,金色的蕊,已经有些蔫了。
它活不久。墨九霄坐在她对面。
我知道。苏晚说,但花开过就够了。
墨九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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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到河心时,苏晚忽然开口。
你爹当年为什么选那七个人?
墨九霄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
你是真的不知道,苏晚问,还是不想知道?
墨九霄沉默了很久。
我十三岁那年,他说,我娘病过一次。我以为她只是病了,后来我才明白,她是被施善门的人在召魂。
苏晚看着他。
我爹用了很多办法。墨九霄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灵石、丹药、人情,最后他听说红莲寺的控魂术可以暂时封住神魂,就让人去找。
找的是七个外门弟子?
找的是七个没有根基、没有背景、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的人。墨九霄说,控魂术只是试。他真正想试的,是怎么让我娘的神魂不被施善门收走。
苏晚把干花收回去。
所以你早就知道?
我猜到一些。墨九霄说,但猜到和听见,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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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浪。
苏晚的后颈没有发麻,死亡预感没有反应。但她袖里的干花却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的气息惊动了。
镜出声了。
【警告:水下灵气波动异常。来源与上趟不同,不是妖兽,是修士。】
苏晚看向墨九霄。
墨九霄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剑没有出鞘,但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不是冲你。他说。
那是冲谁?
冲我爹。墨九霄说,他先走一步,走的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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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头老艄公的声音传进来。
坐稳。河面不宽,规矩多。
苏晚掀开船帘往外看。
雾比来时更重,浓得像是有人把一床湿棉被盖在了河上。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水声——水声里混着一些很轻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划水的声音。
不是划船。
是有人在踩水。
墨宗主。老艄公忽然说,对面要借道。您让不让?
墨衡的声音从另一条船上飘过来,隔着雾,听不真切。
九霄宗的人,他说,不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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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被什么东西撕开了。
不是风。
是一道灵气。
苏晚看见灵气像刀一样从雾中切过来,把河面劈开一道口子,水往两边翻涌,露出底下黑沉沉的影子。
那些影子是人。
至少十几个,踩着水,穿着同样的青灰色衣服,腰间系着红绳。他们手里没有灯,只有刀。
墨衡的船在不远处。
苏晚看不清他的动作,只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一口铜钟砸进了水里。然后那些踩水的人里有三个沉了下去。
但剩下的人没有停。
他们在拖时间。墨九霄说。
拖什么?
拖到我爹灵气耗尽。墨九霄说,他元气未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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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握住了柴刀。
她现在知道柴刀不叫柴刀了。老铁匠说过,它没名字,但它饿了。
你能打几个?她问墨九霄。
金丹以下的,墨九霄说,一剑一个。
金丹以上的呢?
墨九霄没回答。
因为他已经跃出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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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上亮起一道光。
不是灯火,是剑光。
墨九霄的剑很快,快到苏晚只能看见光尾。他拦在两条船之间,一剑把一个从水下冒出来的人钉回水里。
但更多的人从雾里出来。
他们不看墨九霄。
他们看的是苏晚。
他们要抓活的。镜说,【纯净天灵根对他们而言,比对墨衡更有价值。】
我知道。苏晚说。
她把干花按进嘴里,嚼碎。
花开不败第一式,不止能学,还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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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感觉有一股凉气从喉咙落进丹田。
那道花影在丹田里猛地张开,第四瓣、第五瓣同时亮了起来。灵气从她身上漫出来,不是正常的白色,是带着一点灰的、像灰烬一样的颜色。
这是轮回火。
那些踩水的人忽然停了一下。
他们看不见轮回火,但能感觉到什么。像是猎物忽然变成了猎手,但又不太像——更像是一盏灯自己烧了起来,把周围的气流都搅乱了。
过来。苏晚对他们说。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
但她可以让墨九霄少打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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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朝她扑来的人被墨九霄一剑拦腰斩断。
第二个被老艄公的长篙点中眉心,仰面摔进水里。
第三个绕过了他们,手指成爪,直取苏晚咽喉。
苏晚没有退。
她把柴刀横在身前,用尽了刚刚从干花里借来的全部灵气,只做了一个动作——
砸。
刀背砸在那人手腕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没有被打伤。
但他的动作顿了半息。
半息就够了。
墨九霄的剑从他后心穿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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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像是信号。
踩水的人开始后退,一个接一个沉入水下。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平息,像是他们从来没出现过。
苏晚拄着柴刀,大口喘气。
她的丹田空得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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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船底蹭过浅滩的沙沙声,像是谁在黑暗中用指甲刮着棺材板。
墨九霄坐在船头,剑横在膝上,没有收鞘。血顺着剑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河里,很快就被水流带走,连颜色都没留下。
苏晚靠在舱壁上,把柴刀横在自己膝盖上。
她很累,但不敢闭眼。
你受伤了?她问。
没有。墨九霄说,是他们的血。
你刚才杀了几个?
四个。墨九霄说,老艄公杀了两个。
苏晚看向船尾那个佝偻的老人。
老人正用一块破布擦着他的长篙,动作很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是普通人。苏晚说。
能在青水河上撑船的,墨九霄说,没一个是普通人。
老人没抬头,只是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发黄的牙。
墨宗主给的船钱够多。他说,我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苏晚没再问了。
她知道有些事情问多了,船就坐不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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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衡的船靠了过来。
两艘船并行,中间只隔着一丈宽的河水。墨衡站在船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但背脊仍然挺直。
上来。他对墨九霄说。
墨九霄没动。
我送她。他说。
不用。墨衡说,你跟我回主峰。让陈一云接她。
苏晚的手指收紧。
陈一云?她问,他怎么知道我回来?
他一直在青石城。墨衡说,你进城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苏晚看着墨衡。
这个男人的眼睛很深,深得像是两口井。她忽然意识到,墨衡知道的事情,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你早就安排好了?她问。
没有早。墨衡说,只是每一步都比别人多想一步。
墨九霄看了苏晚一眼。
你走官道回九霄宗。他说,不要走小路。不要停。不要回头。
你呢?
我回去收拾莲池的尾巴。
苏晚想说什么,墨九霄已经跃上了墨衡的船。
他没回头。
墨衡最后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他说,我夫人不是被施善门逼死的。
苏晚愣了一下。
她是自愿回去的。墨衡说,你以为她逃出来是为了活命。其实她逃出来,是为了给我生一个孩子。孩子生完了,她就回去了。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她走之前说,墨衡的声音低下去,让我别恨施善门。她说恨他们的人太多,不缺我一个。但她让我记住,九霄宗不能一直当别人的灯。
苏晚看着他。
所以你才想让墨九霄结婴?她问。
所以我才想让他走出去。墨衡说,结婴不是目的。走出去才是。
说完,他的船调转了方向,逆着水流往上游去了。
墨九霄站在船尾,青色的背影很快就被雾气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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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比她想的热闹。
东方还没有那道白,渡口却已经站着几个人。有挑担的凡人,有腰间挂着灵石袋的低阶修士,还有几个穿九霄宗外门服饰的弟子。
苏晚在人群里看见了陈一云。
他站在最边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像是一个普通的散修。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苏姑娘。他走过来,声音很低,跟我走。
去哪?
回宗。陈一云说,但不是回小院。
苏晚看着他。
阿箐呢?她问。
在主峰后山。陈一云说,赵铁柱也在。
她们没事?
暂时没事。陈一云说,但碧落宫的人今天凌晨出现在青石城,买了三张去赵铁国的传送符。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柳如烟已经到赵铁国了?
不一定。陈一云说,传送符只能到赵铁国边境。但她确实在往那个方向走。
她去赵铁国到底想干什么?
陈一云沉默了一下。
查到了一件事。他说,赵铁柱不是赵铁山亲妹妹。
苏晚猛地转过头。
她是赵铁国的王女。陈一云说,十二年前,赵铁国宫变,王后把她送出来,托付给了一个九霄宗外门弟子。那个弟子姓赵。
苏晚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赵铁柱那张瘦小的脸,想起她说我叫铁柱,我娘说名字贱一点好养活。
原来不是贱。
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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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一云带着苏晚穿过渡口的人群,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没有任何标记,车辕上蹲着一只黑猫。
上车。陈一云说。
苏晚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青水河。
河面还是黑的,雾已经开始散了。
她想起墨衡说的话。
九霄宗不能一直当别人的灯。
她笑了笑,掀开帘子上了车。
走吧。她说。
马车动起来,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苏晚把柴刀横在膝上,闭上眼。
她知道明天要去太和殿地下。
但她现在更想知道,赵铁柱身上那根线,会把所有人扯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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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陈一云忽然开口。
苏姑娘。
我师父姓陈。他说,三年前,他也死在那七个名单里。
苏晚睁开眼。
我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的是,陈一云看着车窗外,他死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说,如果他没回来,让我别查,好好活着。
你没听?
我听了。陈一云说,所以我才要查。
苏晚没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跑,天边的白线越来越亮。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陈一云不再只是她的陪练或者人情债主了。
他是同伙。
明天,苏晚说,你跟我一起去太和殿。
陈一云转过头看着她。
墨九霄让我守着你。他说,不是让你带着我乱闯。
那是他的事。苏晚说,现在是我邀请你。
陈一云看了她很久。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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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九霄宗山门外停下时,太阳刚好跃出地平线。
金色的光泼在宗门的匾额上,九霄宗三个字亮得有些刺眼。
苏晚下了车,腿还是软的。
但她没停,一步步往上走。
陈一云跟在她身后,右手始终按着剑柄。
山门处的值守弟子看见她,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拦。
他们看见了苏晚腰间的少宗主玉佩。
也看见了陈一云眼中那种谁敢拦我就砍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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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回到外门小院时,院子里很干净。
像是有人刚打扫过。
石桌上放着一碟红豆酥,还是温的。
阿箐不在。
但柴刀架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朵压干的九瓣花。
苏晚走过去,拆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
明日午时,太和殿西偏门。带上刀。
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出那笔迹。
是墨九霄的字。
苏晚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娘那盏灯,灯芯上刻着一个名字。你猜是谁的?
苏晚的手指顿住了。
她忽然想起在莲池点灯时,掌灯婆婆说的那句话——
历代学会花开不败的人,后来都变成了莲池的灯。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里。
然后拿起一块红豆酥,咬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一下。
那就明日午时。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