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在官道上跑得蹄子冒火星。
不是真的火星,是夜里看久了产生的错觉。苏晚伏在马背上,风把她的头发往后扯,扯得头皮发麻。她想起前世见过一种铁架子车,前后各一轮,中间一条横杠,人站上去踩,风就往后拽,跟现在差不多疼。
苏晚!柳如烟在后面喊,你慢点!
慢不了!苏晚头也不回。
马会累死!
马累死了就换马!
陈一云从旁边追上来,刚筑基的灵气还不太稳,马跑得有点飘。前面有岔路,往哪走?
苏晚勒住缰绳。黑马不满地喷了口气,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她这才想起来,魏家坡回青石城,她不是每次都走同一条路。上一轮死的时候,有一次是被红莲寺的人堵在这条官道上,骨灰撒在了左边那条路的第三棵歪脖子树下。
右边。她说。
你确定?陈一云问。
不确定。苏晚说,但左边的路我死过。
陈一云愣了一下,没再问。他调转马头,朝右边去。
柳如烟追上来,听到最后一句,挑了挑眉。你又死过?
死过很多次。苏晚说,多到可以写一本话本。
什么话本?
《苏晚的一百种死法》。苏晚扯了扯嘴角,主角太惨,讲书先生都不肯接。
柳如烟笑了一声,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她没追问,苏晚也没解释。轮回这种事,说出来像疯话,听懂了反而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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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的路比左边窄,但胜在隐蔽。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放慢速度。卤蛋骑在最后面,包袱里的东西颠得叮当作响,苏晚怀疑他带了一包废铁。
你包袱里是什么?她问。
墨长老给的。卤蛋说,他说关键时刻能保命。
现在能打开看看吗?
不能。卤蛋紧张地捂住包袱,墨长老说,没到生死关头不能看。
为什么?
因为看了可能就不想用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那是保命的,不是催命的?
卤蛋也沉默了。……我不确定。
大桃从旁边超过他,翻了个白眼。陆大海,你就是太好骗。
我不叫陆大海。卤蛋说。
好的卤蛋。
苏晚看着这两人斗嘴,心情稍微松了一点。这一路太紧,紧得她差点忘了自己身边还有几个活人。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青石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和记忆中的一样灰,一样旧,一样,像被人随手堆起来的。城墙上的杂草比上次来时更茂盛,门楼上的灯笼还没熄,在晨曦里泛着一点橘红。
苏晚的马还没跑到城门口,她就觉得不对。
城门开着。
青石城的城门从来不是整夜开着的。上一次她来,是清晨,城门刚开。现在天还没完全亮,门却已经大敞,门口站着两个打哈欠的守卫,不是熟悉的脸。
换班了?柳如烟问。
不是换班。苏晚勒住马,青石城守门的就那几个人,我认得。
那现在这两个?
没见过。
陈一云的手按上剑柄。有埋伏?
不一定。苏晚说,但肯定有事。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卤蛋。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你一个人?陈一云皱眉。
一个人方便跑。苏晚说,你们目标太大。
柳如烟没反对,只是把马鞭递给她。拿着。
干嘛?
打人的时候顺手。
苏晚接过马鞭,别在腰后。无名刀在前,马鞭在后,她现在的造型像个收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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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城还是青石城,但气氛变了。
街边的铺子有一半没开门。开门的那些,老板也不吆喝,只是低头擦桌子,擦得特别用力。苏晚走过一家茶肆,听见里面两个人低声说话,说的是她听不懂的方言,但九霄宗三个字她听清了。
她脚步没停。
旧桥在城东。桥下还是那条河,水色发青,桥面上长满了青苔。苏晚第一次来青石城,就是在这座桥上被赵铁柱坐着的那种带轮子的木椅子——差点撞进河里。
茶肆还在,但门板是关着的。
苏晚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用的是上次跟赵铁柱约定的节奏——快、慢、快。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露出来,看了她两秒,然后门地关上了。
苏晚:
门又开了。这次开得大一点,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茶肆的老板娘,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婶。她一把抓住苏晚的手腕,把她拽了进去。
你怎么回来了?周婶的声音压得极低。
接人。苏晚说,赵铁柱和阿箐呢?
周婶的脸色变了。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阿箐姑娘带着赵姑娘,三天前就走了。
苏晚心里一沉。去哪了?
南荒域。周婶朝门外看了一眼,说是去玄阴谷找药。走之前留了一封信,说若是你回来,就交给你。
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布包,递给苏晚。布包里有半块玉佩,一封折成方块的纸,还有一颗糖。
苏晚先拿糖,拆了塞进嘴里。甜的,但有点苦,像放久了。
糖也是阿箐留的?她问。
赵姑娘留的。周婶说,她说你心情不好就吃糖。
苏晚含着糖,展开信。字迹是阿箐的,很潦草,像边走边写:
苏晚,赵铁柱腿伤恶化,等不了了。我带她去南荒域玄阴谷求医。若你回青石城,不必追来,玄阴谷太险。救王后之事,赵铁柱留下王宫地图一份,在茶肆后院第三块石板下。糖是她让我给你的,她说你总板着脸。
苏晚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周婶,青石城出什么事了?
周婶的脸色又变了。她凑近苏晚耳边,声音几乎听不见:五大宗门的人,三天前进城了。说是搜查九霄宗余孽。
九霄宗余孽?
九霄宗被围了。周婶说,墨长老下落不明。城里来了玄门的人,还有施善门的。他们挨家挨户查,有修士的铺子都封了。
苏晚的手指收紧。
墨九霄下落不明?那玉简是谁送的?
墨九霄什么时候被围的?
五天前。
苏晚脑子飞快地转。五天前,墨九霄还在九霄宗。三天前,五大宗门的人到青石城。两天前,阿箐带赵铁柱离开。一天前,她在赵铁国王宫里见到赵铁河。
那玉简只能是四天前送出的——在九霄宗被围之前。
周婶,苏晚问,赵铁国的边界,最近有没有军队调动?
周婶点头,北边过来的,说是换防。但城里人都说,赵铁国要开战了。
苏晚沉默。
开战?跟谁开战?五大宗门?还是九霄宗?
不对。赵铁国的王器被星焰圣殿做成灯芯,国师是星焰圣殿的人。如果赵铁国要开战,对象只能是五大宗门。但五大宗门现在围了九霄宗,赵铁国若在此时动手——
苏晚。周婶拉住她,你快走。玄门的人在城东设了哨,旧桥这边也快不安全了。
我知道。苏晚把玉佩和信收好,后院地图我拿走。
你一个人?
外面还有五个。
周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总能招来一帮人。
不是招来。苏晚说,是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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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第三块石板下,确实有一张地图。
地图是用兽皮画的,边缘已经发黄。苏晚展开看了一眼,认出是赵铁国王宫的平面图——正殿、偏殿、祭坛、后宫、地道,甚至有几条标注为的暗道。
赵铁柱连这个都留下来了。苏晚低声说。
因为她知道你要去救王后。
苏晚回头。陈一云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柳如烟站在院墙上放风,卤蛋、大招、大桃缩在墙角,像三只误入狼窝的羊。
不是让你们等着?苏晚问。
等不住。陈一云说,你进去了两刻钟,没动静。
我在吃糖。
陈一云看着她嘴角还粘着的糖纸,沉默了。
苏晚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赵铁柱和阿箐去南荒域了。腿伤恶化,等不及。
那我们怎么办?卤蛋问,没了赵铁柱,谁带路?
地图带路。苏晚拍了拍胸口,比赵铁柱准,还不会顶嘴。
那赵铁柱呢?
救完王后去接她。苏晚说,或者救王后之前去接她,看她还能不能活。
柳如烟从墙头跳下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分兵?
不,先去玄阴谷。苏晚说。
为什么?陈一云问。
三个原因。苏晚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赵铁柱知道王宫,但她腿伤恶化,等她回青石城可能来不及了。第二,玄阴谷有净魂丹的线索,孙诚等不了。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青石城不安全了。我们在这里多待一刻,被五大宗门发现的危险就多一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南下。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早就想好了。
没有。苏晚说,我刚想好。
那九霄宗呢?墨九霄那边——
管不了。苏晚打断她,我现在炼气七层,去了九霄宗也是送死。墨九霄让我别相信他,但他还活着,那就说明他撑得住。我们先做能做的事。
陈一云点点头。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苏晚把糖纸吐掉,我说了算。
众人看着她。
我的意思是,苏晚面不改色,我这脑子,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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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茶肆时,天已经大亮。
苏晚把队伍分成两路:柳如烟、陈一云走前门,她带卤蛋、大招、大桃走后门。理由是前门有玄门哨卡,她和卤蛋最矮,混在早市里最不显眼。
青石城的早市还是热闹的。卖豆腐的、卖菜的、挑担的,人声嘈杂。苏晚低着头,带着三个男人穿过人群,感觉自己像个人贩子。
卤蛋小声说,你认识路吗?
认识。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绕圈子?
我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那有人吗?
苏晚说,身后三十步,灰衣服,玄门的。
卤蛋差点回头,被苏晚一把按住后脑勺。别看。看了就暴露了。
怎么办?
绕到城南破庙。苏晚说,那里有个废弃的传送阵,可以传送到南荒域边缘。
废弃的?大桃压低声音,能用吗?
能用。苏晚说,我修过。
你什么时候修的?
上一——苏晚及时刹住车,上次来的时候。
卤蛋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城南破庙比记忆中更破。屋顶塌了一半,神像缺了只眼睛,香案上结满蜘蛛网。苏晚走到神像后面,掀开一块破布,露出下面的传送阵。
阵纹是旧的,但被她重新刻过。灵石槽里还有两块下品灵石,是她上次藏的。
你们先站上去。苏晚说。
你呢?大桃问。
我断后。苏晚说,等柳如烟和陈一云到了一起走。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因为陈一云会追过来。苏晚说,他以前当过狗,鼻子灵。
什么?卤蛋瞪大眼睛,陈公子当过狗?
不是真狗。苏晚说,是一种修辞。
话音刚落,破庙门口传来一声轻咳。陈一云和柳如烟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身上都带着血,但看起来不是自己的。
解决掉了?苏晚问。
两个。柳如烟说,炼气期的废物。
还有一个呢?
跑了。陈一云说,往城北。
跑了好。苏晚说,说明他们不知道我们要去哪。
她站到传送阵边缘,把灵石按进槽里。阵纹开始发光,淡蓝色的光从地面浮起来,像一层薄薄的水。
抓紧了。苏晚说,这传送阵有点老,可能会抖。
多抖?卤蛋问。
像把你塞进打谷场上的石磙里滚三圈那种抖。
什么是石磙?
就是一个大石轮子,碾谷子用的。
卤蛋还想问,苏晚一脚把他踹进光芒里。
少废话,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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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的过程比苏晚记忆中更难受。
像被无数只手同时往不同方向拉扯,肺里的空气被挤空,眼睛睁不开。她死死攥着无名刀的刀柄,感觉刀身在发热,像在提醒她:我还在这儿。
她数到第七息,脚终于踩到实地。
不是青石城的实地。是沙。
南荒域的风带着一股燥热,吹在脸上像有人用砂纸在蹭。苏晚睁开眼,看见一片昏黄的天地——沙丘、枯树、远处隐约的山影,还有头顶一轮白得刺眼的太阳。
到了。她说。
这是南荒域?大桃揉着眼睛,怎么什么都没有?
玄阴谷在东南。苏晚从怀里掏出地图,看了一眼,还有三百里。
三百里?卤蛋的声音变了调,我们怎么过去?
走过去。苏晚说,或者跑过去。
骑马也行。陈一云指着不远处。沙丘后面,拴着几匹瘦骨嶙峋的马——是传送阵的配套设施,上次苏晚藏的。
你什么时候藏的?柳如烟问。
上次来的时候。苏晚说。
你上次到底来干什么?
苏晚说,死了很多次。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
我没疯。苏晚拍开她的手,我只是记得很多事。
她翻身上马。瘦马不满地哼了一声,但还是跑了起来。
苏晚一马当先,朝着东南方向奔去。风沙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但她心里清楚,玄阴谷就在那片山影后面。
赵铁柱在那里。
净魂丹的线索也在那里。
还有一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上一轮,她就是死在玄阴谷入口的。死因是一只看起来很像兔子的妖兽,咬一口就能让金丹期修士经脉逆流。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那只兔子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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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他们看见了玄阴谷的入口。
不是条峡谷,是一张嘴。两边的山壁向内弯曲,像上下两排牙齿,中间留着一条窄窄的缝。缝里往外冒着淡淡的白雾,雾里有股药香,也有股腥气。
这就是玄阴谷?陈一云握紧剑柄。
苏晚下马,把瘦马拴在枯树上,进去之后,不要碰任何白色的东西。
白色的东西?
兔子、花、石头、雾。苏晚说,都不要碰。
为什么?
因为碰了会死。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不要踩水坑。
众人面面相觑。
柳如烟第一个跟上她。走吧。
你不怕?
柳如烟说,但更怕回去面对国师那张老脸。
苏晚笑了一下,第一个走进那张里。
雾气吞没了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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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内比外面暗。
不是黑夜那种暗,是雾气太浓,光线透不进来。苏晚走了十几步,就听见左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她立刻停下脚步,举起一只手。
别动。她低声说。
众人僵在原地。
雾气里,一对红色的眼睛慢慢浮现。不是妖兽的眼睛,是人的眼睛。眼睛下面是一张苍白的脸,再下面是瘦削的肩膀和一身破烂的灰袍。
那人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在一只巨大的白色兔子脖子上。
苏晚?那人开口,声音沙哑,你终于来了。
苏晚愣住。
她认识这个声音。
阿箐?
阿箐从雾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那只白色巨兔。她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对劲。
赵铁柱找到了。阿箐说,但她不太好。
什么意思?
她的腿伤没事了。阿箐说,但她被玄阴谷的主人留下了。
什么主人?
阿箐没有回答。她只是侧过身,露出身后的雾气。雾气里,隐约能看见一座黑色的宫殿,宫殿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很高,很高。
玄阴谷谷主。阿箐说,他说,想要赵铁柱,就拿无名刀来换。
苏晚的手指攥紧刀柄。
雾气更浓了。